“……小姐见笑了……”刘明亮尴尬地微笑,心中顿时一团乱麻。
“这姑娘生得如花似玉,怎么说话颠三倒四、辞不达意,莫非是个目不识丁的俗人?可看她一身气度,又不像毫无教养之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略一思索,决定试探一下,于是微笑着问道:“白小姐想必也读过书吧?”
“哦?你怎么知道?”白槿宜故作讶异。
“呵呵,不必问,单从小姐的芳名之中,在下便能感受到那股浓郁氤氲的诗情画意,更何况是小姐本人呢?”刘明亮洒然一笑,仿佛找到了突破点,当下试着将话题引入自己擅长的方面,“小姐姓白,白者,洁白无瑕之意。芳名槿宜,槿乃秀蔓之花,古人于《诗经》中赞曰:‘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有女同行,颜如舜英。’说得便是这种花。至于宜字,意为相宜者也,这三字加在一起,便组成了小姐的全名。依鄙人愚见,像这样一个斯文雅致,卓尔不群的好名,也就只有小姐这样的人品才情,方能配得上,可谓是人如其名,相得益彰。”
他本以为,凭自己的学识口才,说几句漂亮话哄姑娘开心,不过是信手拈来。
料想这般奉承过后,白槿宜定会对他敞开心扉。
事情起初也如他所料,听他这番极尽溢美之词的剖析后,她果然面露喜色。
刘明亮心头一喜,正想趁热打铁。
可白槿宜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瞬间石化。
“嘻嘻,公子你太夸张了,其实这个名字是我父亲帮我取得,跟我本人并没什么关系。其实我还有一个乳名‘白吃饱儿’,这个名字一直用到六岁,当然也没什么讲究,就是听说贱名的孩子好养活……”
“白……吃饱儿?”刘明亮瞠目结舌,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他反复咀嚼着这三个闻所未闻的奇葩字眼,只觉得头颅之内被一阵疾风狂扫,扎实的功底、深厚的学问此刻全然消失不见,唯独留下一片空茫。
没等刘明亮从懵懂中抽离出来,白槿宜又将另一个“天打雷劈”的问题抛了出来。
“是啊,因为我小时候特别能吃,所以家里就给我取了这样一个乳名,算是贴身的名字。诶,公子学问那么深,可否替小女子研究一下,‘白吃饱儿’这个名字,取得究竟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诗情画意?”白槿宜一脸希冀,两只秀目紧紧地盯着刘明亮,活像一个请教老师问题的好学生,很有几分孜孜求教的精神。
“这个名字真是……真是……”
刘明亮彻底被问住了,却并非因问题棘手,而是错估了对手。
他本欲卖弄才情博佳人一笑,岂料画虎类犬。对面少女的思绪天马行空,所提之“问”更是刁钻古怪,莫说是他,恐怕连父亲亲临也要语塞。
此刻的感受,活像俞伯牙对牛弹琴,他这边高山流水期许知音,对方却只当是脂粉堆里的消遣小调,听罢还要嚷声“再来一曲”。
氛围似乎有点压抑。
刘明亮悄悄用袖子揩了两下额角,却没擦下来半滴汗水,差不多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才难乎其难地从嘴里挤出这么几句话:
“这个名字,其实也好。比如这个饱字,便通宝贝的宝,这岂不表明令尊令堂视小姐如珍宝,爱护有加……”
“原来如此!”白槿宜猛地拍手,惊得梁上燕雀扑棱棱乱飞,“早知道该让父亲给我取名‘白宝哥儿’,准保比‘槿宜’好养活!”
嘴上这般说,心中却在暗忖:“到底是翰林院的,果然有一套,我随口胡诌,都能解释出一二三来。”
刘明亮则在一边暗自吐气,心想方才那番敷衍,总算是搪塞过去了。
“干坐着到底寡淡,”少顷,白槿宜眼珠一转,忽然脆生生道,“公子若不介意,槿宜愿抚琴一曲,权当解乏添趣。”
一听美人说要抚琴,刘明亮先是愣了一下,但马上心头一热:“抚琴确实是个风雅的事儿,况又极衬现下的情境,再看白槿宜兴致勃勃的模样,想必一定是琴艺高超,否则哪好意思在人前卖弄?”于是,他点了点头,答应道:“在下正盼着聆听小姐仙音。”
“好的,寸心,去把我的琴拿来。”白槿宜嘴角一扬,露出个明艳动人的笑。
“是。”寸心强忍着笑,应声移步,不多时,琴已置于案上。
见刘明亮一脸拘谨,白槿宜忽然有点“胆肥儿”,真个在人前抖擞起来。
“不知公子想听哪一曲?”
其实她本拙于琴艺,会的曲子更是寥寥无几,倘若刘明亮当真点起曲目,她立马就成了“露馅儿的包子”,准保露馅儿!
所幸,刘公子是个有风度的人,在佳人面前,他又一次展现出自身良好的涵养。
“小姐但弹无妨,无论何曲,在下都乐意倾听,想必出自小姐之手,必是天籁。”
白槿宜轻点螓首,随即双眸微垂,似是陷入回忆:“前些日子,我在父亲札记里读到一则旧事。北疆有位梁源将军,不仅善战,更通音律。当年敌军压境,士气低迷,梁将军便在阵前奏了一曲自创的《朔北高风》,竟令将士重振斗志,扭转战局。”她抬眼,目光微亮,“槿宜虽为女流,却对这首曲子心向往之,曾在书院略学皮毛。今日献丑,公子莫要见笑。”
刘明亮一听“朔北高风”四字,便觉不妥,这杀伐之曲,哪阖得上此情此景?他嘴唇微动,正要婉拒。
“铮铮!”刹那间,琴声骤起,仿若平地起旋风,呼啸着席卷全屋,高亢激昂的音符如奔腾的战马,在疆场上奋力的嘶鸣。
性情直率的白槿宜哪里用得上千呼万唤?比起温婉缠绵的《紫芝》,这首《朔北高风》无疑更加符合她的脾性,弹起来便格外随心。况且这曲子本就不算复杂,激昂中透着三分粗犷,即便白槿宜琴艺不精,只要大致旋律无误,听起来也颇有几分味道。
于是,她便这般大开大阖、毫无雕琢地将《朔北高风》尽情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