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李书 记一行人马，路过清水堡而未登岸，为的只是尽早来到这扬柳墩访贫问苦，了解民心民 意。这柳家墩地处洪湖风口浪尖之处，险象极多，灾难连台，又濒临玄灵之宫，自古便是崇尚佛法之地，为驱魔撵鬼，祈求风调雨顺，人们常常祭天拜地。今天恰好正值阴历三月初三，依祖辈传下来的习俗，正是叩拜雨神和湖神的良辰佳日，故而这里的人们一大清早就成群结对，涌到了附近的高筑庙宇——如愿寺。

李金玉不等船靠拢，便一个大步上了岸。在关书 记的引领之下，径直往村长家里赶去。一路上，难见一个人影，一问才知道，村子里的成年人大都去了如愿寺。

这是一处两间茅房，但收拾得还挺干净。村长不在家，听他老婆说，他到邻近的河口村去，吃中饭前是要回来的。李书 记和关书 记耳语了几句，关书 记便对村长老婆说道，等村长一回来，就立马赶到如愿寺。村长老婆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她想，共 产 党的干部怎么要他到那个地方去？要知道，当村长的男人从来是不准她到那里去的。

不出三五里，李书 记等人便来到一高台之上。绿树成荫，春风迎面。再行数步，及至一座文宙门前。李书 记抬头一看，但见殿堂巍峨，屋宇重深，房廊绮丽，凌云九级，俪魏庄重，宛如天苑，山门的两侧书有楹联一幅：“道若江河，随地尽成洙泗；圣如日月，普天犹是春秋。”李书 记不禁点头称是，连连道来“好！好！好一幅对联！”门内庭院之中，左右各设钟鼓楼一座，经此可进到天王殿、主要殿宇及配殿，于前后各进配殿之间，均以廊屋相联。主殿自然要数大宝殿为头等讲究，殿宇高敞，主柱雄伟，彩绘辉煌而灿烂，天花、藻井等处都布满了以佛教为主题的绘画。在门楹两边与主尊前两侧的巨大立柱上，分别书有弘扬佛教教义的对联，诸如“我门中缔结福缘，岂惟在一炷清香几声佛号；你心里能全善果，自然的秋生桂实春茁兰芽。”“我若有灵，也不致灰土处处堆，筋骨块块落；汝休妄想，须知道勤俭般般有，懒惰件件无。”“你求名利，他卜吉凶，可怜我全无心肝，怎出得什么主意；殿遏烟云，堂列钟鼎，堪笑人供此泥木，空费了多少精神。”云云，其书体雄放、遒劲，圆融。大雄宝殿中的主佛像，供奉的是释迦佛，只见释迦佛侧身而卧，两腿伸展，左臂平放在腿上，右臂弯曲托着头部而睡，正所谓“曲肱而枕之”，优美而恬静。在释迦佛之两侧，两大弟子迦叶、阿难和两菩萨文殊在左右并侍，气氛肃穆。佛之造像金光辉耀，佛像两侧帷幔低垂，帷幔以姜黄之色为基调，与整座佛寺的墙体姜黄之色浑然一体，相得益彰。造像前置一长条供桌，供桌之上摆满时鲜供果，案前立一巨大香炉。此时香客众多，香火正旺。今日又适逢僧人做佛事，佛乐声声，悦耳动听。庄严的佛像，香炉里香烟缭绕，以及香客的虔诚跪拜，僧众的沉沉、嗡嗡的诵经之声，激荡人心的钟钹之声与钟楼里不时传来的大吕洪钟，颇有回肠荡气之奇效。李书 记几人，走出大雄宝殿，又行至菩萨观音殿与地藏殿、伽蓝殿、祖师殿以及罗汉堂、法堂等处，一一细心观瞻一番。所有这一切，足以让他们深深地感悟到佛地清净、庄严、静穆与崇高，又让人感受了中国佛寺所特有的世俗生活之情调。且不说他们这些文化之人，即使是凡夫俗子，心灵也会显得宁静而平和。

李金玉一行人马，正要迈出大殿，前往后殿踏访村民，不料身后传来一声：“诸位香客，敬请留步！老衲这下有礼了。”李金玉闻声连忙转个身来，只见一老者，身披袈裟，双手璧合，俯首面对着他，身边还有两名年轻的和尚陪伴。“长老言重了！”李金玉白牙微露，操一口地道的北方话回敬道。长老抬起头来，但见面前的这位说话者，寸长黑发，面如白玉，国字脸型，饱满天庭，双目明亮，鼻梁耿直，嘴唇红润，和蔼可亲，中等身材，两肩宽阔，衣着不凡，身背一顶金黄草帽，右肩斜负一谷色挎包，包带上系一条白色毛巾，上着蓝色中山装，下穿黑色毛毕叽长裤，脚踩一对青色布鞋；再细嚼回味，言者吐词文雅，慢条斯理，抑扬顿错，一口京腔，金声玉调，心想面前之人必是一个大福大贵的官中之人，不禁面呈喜色，开口说道：“若老衲没有走眼，施主定是位‘我立街中心，门旁无人倚’。”李书 记稍稍思量，便知老者之语为一字谜谜面，所言正是“衙门之人”之意，连忙答道：“在下‘人民公仆’。”老者又言：“善哉！善哉！敢问施主尊姓大名？”李金玉这才细细打量面前长者，见其童颜鹤发，气宇轩昂，神风仙骨，超凡脱俗，便回敬道：“不敢。‘树下彼何人’正是本人姓；‘龙王来请金陵王，珍珠如土金如铁，东海缺少白玉床’三句之中，即有本人名。”

但见长老双眉悠然一蹙，如同一朵含苞欲放的蓓蕾，心中这样寻思道：好一个聪明之人，一番话语既用典委婉道出了自己的姓氏，又借着红楼之句巧妙地亮明了自己的名，不简单，不简单啦！佩服，佩服！想到此，一涡笑容便霍地绽开，言道：“施主真可谓金口，实乃国中之瑰宝矣！”

李书 记心中也是一喜，思量到这老者非同凡响，两句话一语双关，明的一层是在夸奖我李金玉，里头的一层却道出的是“金玉”二字。不是么？那前一句含有一金字，这自不必说，后一句则更是一个绝好的字谜谜面，想想看，那“国”字中的不便是一个玉字，而玉字当属瑰宝无疑了。如此说来，老者早已悟出红楼句中之意，但又不说破，恐的是怕说错了那个玉字，这也难怪，前两句之中相同之字唯有一个金字，这个好猜，然这后一句之中竟有七字，字字均有可能啊！既道出了谜底，又留有余地。好个聪慧之人。既然如此，我又何不帮这老先生除去心中疑虑呢？想到此，便随即说道：“老先生，在下我有一事不明，还望老先生不吝赐教。”老者答道：“赐教不敢。有事尽管直言。”

“请问‘宝玉出家’是个么字？”李书 记和颜悦色地说道。

老长闻言，稍加思索便心知肚明，这“出家”二字，不就是去掉家字头上的那个宝盖头么，剩下的正是一个玉字，这是施主在给我指点迷津啊，这是一片好心啊，真是难为他了，若我直说，那断然会驳了人家的体面，若我不言，则又怕人家笑我浅薄无知呢？如何是好？老者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有了！连忙说道：“施主，我也请教您一个字，这‘主动一点’又为何物？”

李书 记会心一笑，将“主”字上的一点挪动到下面，不也是个“玉”字吗？便说道：“在下愚钝，猜不出，只知您长老说的与在下说的是同一个字。”

“老衲也是愚蠢，只知这个字是个‘玉’字。”哈哈哈，老者一声长笑，随即又自言自语道：“白玉为堂金作马！白玉为堂金作马啊！妙！妙！”

原来，长者也是一个红学之谜，李书 记从《红楼梦》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判葫芦案》中所录的护官符“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之中，只摘出三句，以射“金玉”二字，有意隐去“白玉为堂金作马”这一句，不作第二谜面，料想像老长这样的高僧势必学养深厚，响鼓不须重捶，点到为此即可。老先生果不负书 记，满腹经纶，聪慧过人，心有灵犀，一点即通。试想，倘若对红楼无知者，即使叫他听它六遍，也未必能记得这三句，自然也就道不出“白玉为堂金作马”来，更何谈揭开谜底。可见，两位均非等闲之辈也！

站在一旁，久没吱声的关咏梅，见火候已到，方脱口而出：“金书 记，玉书 记，这才是我们的县委李书 记啊！”此语一出，顿时引得大伙一阵开怀大笑。

长者巧借东风，顺手牵羊，将谜底和盘托出，言道：“李书 记金玉大人，老衲有礼了！”言毕，一手拂胸，一手侧立，对着微微前倾的满头银发。

李书 记赶紧以礼相报，“承蒙先生错爱！实不敢当！” 接着又说道：“如此称呼，委实拗口，不如就叫我李金玉，来得干净利落！”

“岂敢！岂敢！”长老双手一拜，然后又说道：“不知贵客登门，老衲眼拙，有眼不识泰山，甚为惭愧，真是无地自容，汗颜至极！”老者俯首说道，又抬起头来，“今日寺庙佛事甚多，待慢了贵客，多有得罪，还祈多多包涵为盼！”说毕，打恭作揖。李金玉连忙上前一步，将老者搀扶起来，说道“在下何德何能，何劳长老行如此大礼？”

“贫僧虽足不出户，孤陋寡闻，可常听远处香客所议，贵客堂堂相貌，金颜玉面，玉树临风，堂堂正正，金声玉调，文质彬彬，礼贤下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乃三生有幸也！施主既是吾辈父母官也，我洪湖县委书 记李金玉也。受我一拜，应当应当！”老者目视贵宾，一口气说了这些，竟将偌大一个面庞逼得通红，浑身行将颤抖起来。李书 记见状，一步上前，双手扶住老者，连连直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空有其名，愧不敢当。”“阿门陀佛！多谢了！”长老道完，连忙吩咐手下，前去打开自己的禅房，一面说道：“各位，请跟我来！”

长老今年七十有四，本系洪湖一带颇有名气的大儒，早年追随孙 中 山先生，弃笔从戎，投身革 命，后来眼看那些革 命的背叛者，篡夺革 命之成果，痛心不已，便带着满腹遗憾，重返故里，遁入空门，做了这方圆百里手出一指的如愿寺的长老。中国共 产 党成立之后，他不仅同情革 命，而且解囊相助，在第二次国内革 命战争时期，更是一马当先，与贺龙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在日后的八年抗战之中，又和玄灵宫的黄标结为同门中人，表现不俗。他又可谓是一个饱学之士，不仅通佛法佛学，而且还善书画，工诗词，对易经之学也有所涉猎。这不，长老果然不同凡响，马上便意会到眼前来客的姓和名。

各位看官，你可知晓长者是如何得知李书 记的李字来的呢？唐代大诗人李白不仅具有诗仙之美名，而且还是一个字谜制作大师，曾以“李暮外孙许云封”作过一首字谜诗。袁郊《甘泽谣·许云封》载：许云封自叙名字的由来，初生一月，外祖李暮抱着他，恭请李白赐名，李白醉书诗一首：“树下彼何人，不语真吾好。语若即日中，烟霏谢成宝。”众人不解其意，李白解释说：“树下人，是‘木子’，‘李’字也；‘不语’，是‘莫言’，‘莫’字也；‘好’，是‘女子’，‘外孙’也；语即日中，是‘言午’，‘许’字也；‘烟霏谢成宝’，是‘云出封中’，‘云封’也。全句为‘李摹外孙许云封’也。”一席话，说得大伙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称是。这就是长老猜中李书 记的姓氏的奥妙。可见，长老不仅通晓猜字之法，而且还熟知历史掌故。

说话间，主宾一行已来到长老的禅房之中。房内明烛高举，蓬荜生辉。李书 记进得门来，但见四壁条幅垂垂，偈语众众，清一色的竖写颜体，笔力苍劲老道，随眼看去，一条《随缘偈》顿入眼帘：“本人随缘不攀缘。只缘一切是幻缘。善缘恶缘可转换。一念动心没个完。来生父母与子孙。六道往还如轮转。”再往左边一瞧，又是两幅《菩萨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长老转过身来，笑道：“现丑了！现丑了！这全是老衲一些心得，字也只能将就。”李书 记眼不离墙，继续观赏，仰头答道：“在下并非佛门弟子，只是觉得这书法甚好，言简意赅。”李书 记把目光移到长老身上，又收了回来，“您看，这《〈道德经〉读后偈》：‘老子道德上下篇。一慈二俭三不先。真道无言强名道。真德亘古永不变。圣人东去两千年。治世真经留世间。世人不识其中意。执著形式昧真言。语言文字皆辨证。左右右左落两端。辨证不能归中点。战争矛盾没个完。青阳老祖五千言。被褐怀玉金线牵。人顺此线可回天。世从此线无争端。相对中间有一点。此点可把世间圆。佛教称此不二法。世界和平在中间。释迦说法数十年。金刚一卷全破完。真经尚且要尽除。左道旁门树哪般。’虽说的是中庸之道，然却道出了许多人生真谛。还有这《观世音偈》：‘观世音声声是苦。观世人如痴如聋。观世事如幻如梦。观世情无一是真。观世相如过烟云。观名利如茧缠身。观得失有无不定。观恩爱终有离分。观成败如戏如影。观生死如梭如轮。观世上何处安身。观世间哪是前程。心外观般般皆假。回心观观即真人。真菩萨原是自性。慈悲心即是观音。普门品人人皆有。观自在般若心经。叹世人迷心外求。不自度怎了死生。’诲语谆谆，也颇能叫人受益！”长老连连自谦：“愧不敢当！愧不敢当！”一边说一边伸出一只手来，邀李书 记高坐于烛前。坐毕，长者身边的小和尚给来客一一倒过茶水过后，宾主便接着谈了起来。

“不知书 记大人，贵庚？”

“在下，一九二二年六月生。”

“不知又是何时所生？”

“子时！”

老者闭目凝神，掐指一算，说道：“您命里缺金！难怪字里藏金！”

李书 记笑而不语。

“不知故里安在？”

“在下，祖籍山上一亩八分地是也！”

“老纳明白了，书 记祖籍山东也！”原来，这繁写的“東”字正好是由一个“一”字和一个“田”字还有一个“八”字和一个“田”字所构成。

“李书 记，我一见到你，就知道您是衙门中人。”

“先生所言有所不妥。当今天下，是人民的天下。我辈之人只是照共 产 党之意，为民谋福，并非过去的‘衙门’之人也！”

长老见李书 记头上有汗，便对小和尚说道：“一个门户没有墙，一员大将里面藏，看看分明关云长，细认又是楚霸王。”

李书 记情知这是个“扇”字。因为，关云长又叫关羽，楚霸王也就是项羽，说道：“多谢了！我用惯了笆交扇，还得有劳小师傅。”

长老和李书 记，你一句，我一言，不知不觉聊了两个时辰，两人越聊越发觉得情投意合，于是，长老感叹道：“树儿睁开眼，小子屋下眠，良心缺一点，日落残兔边。”

李书 记闻之，便知这是“相见恨晚”四字的谜面，念想到这阳历四月，前往贵寺，与此长老促膝相谈，受益匪浅，便随口说道：“两难全，二尤泪流；梅依旧，移木有心。不羁去，挥鞭策马；友朋离，乃共婵娟。”

长老知其意为“无悔四月”，亦深有同感，便即忙说道：“真一半啦假一半！你郎对我而言，确实受益多多！值钱不值钱全在这两点！”

李书 记内心一阵潮涌：这“真”一半，“假”一半，正好是个“值”字；这“值钱不值钱全在这两点”，又分明是个“金”字。一语双关，表意巧妙。我何不以此为题问计觅策。于是，李书 记笑道：“长老莫要虾子过河——谦虚！说到这钱字，我倒要请教您一个问题，目下洪湖的当务之急何在？愿听长老指教！”

长老两手抚弄银须，略略思忖，双齿微启：“俗话说，恭敬不如从命也！如此说来，老衲就只好自己爬上当铺柜台上，自己把自己当人了！”长老看了看李书 记，微微一笑，“依老纳愚见，我以为，无论哪朝哪代坐了天下，最赶紧的就是两个字：‘八个兄弟同赏月，贪前稍变就成穷’。”

李书 记说道：“在下明白了，您老说的是脱贫二字，不过更有弦外之音，这就是提醒我们共 产 党人：一要带领人民共同致富，二是防腐拒变。金玉一定谨记在心！”

长老眼前又是一亮，心想这李书 记到底不是凡人，颇能洞若观火，明察秋毫呀！有这等睿智之人治理我洪湖，何愁我洪湖不富！即用一佛家字谜聊表心迹：“何水无鱼？何山无石？何人无父？何女无夫？何树无枝？何城无市？”

李书 记心明如镜，情知这谜语源于释迦凡尘语录，名曰劝修经：“南水无鱼？无山无石？阿人无父？弥女无夫？陀树无枝？佛城无市？”其谜底为六字，乃“南无阿弥陀佛”之意，便合十双掌，仿效回敬道：“南无阿弥陀佛！”

接下来，宾主二人便谈起了《红楼梦》来。

“我读红楼之时，见过‘至贵者为宝，至坚者为玉’之句，却不甚懂得其意。眼下，方叫老纳开了眼界，见到李书 记才知道何谓宝，何谓玉了！”

“过奖了。过奖了。不过，长老一番话，倒叫在下知道，长老确是一个饱学之士。在下金玉还有一事想请教于老先生。”老先生正要阻止之时，李书 记说道：“您老也不要客套，我说的是肺腑之言。实不相瞒，我这次下乡，就是为了解灾情，征讨恢复生产之良策。眼下，洪湖百废待兴，依您老看来，这第一桩头等大事会是什么？”见李书 记语诚心诚意，老者也就直截了当，说道：“老衲，虽不在其位，然这里香客甚多，偶尔也听得一些片言只语。老衲寻思，这头等大事，恐数打破大锅饭，让种田人和渔民拿出全身之解数，消除依赖思想，丢掉懒汉恶习，奋发图强才是。记得孙先生当年就说过：‘耕者有其田’！我以为其中之意深着呢！”

“说得好！说得好！”李书 记满面笑容。

“现丑了！现丑了！”长老频频点头。

“虽‘不在其位”，然一向爱国爱乡，令人感佩！”

“古人云：‘位卑未敢忘忧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爱国爱乡，乃出家人之本分。”

“说到此，在下不禁想起一个美谈，说是长在一月黑风高之夜，救过贺龙元帅一命后，两人还当众盟约起誓，结下生死兄弟，不知果有此事？”

“想当年那段情由未必如此！”老者不置可否，竟一笑了之。

“看今日这般光景或者有之！”李书 记说的是在当年那环境之下，两人当众结拜也许不合时宜，但依长者素来之志向和一贯之情操而言，他和贺龙拜结弟兄、情同手足则是很有可能的。于是，才这样说道。

“大唐李群玉，盛世李金玉。痛哉？快哉！”长老取来纸墨，如是写，龙飞凤舞。

“河边一出戏，湖畔两厢情。疑之？信之！”书 记接过笔砚，此应对，笔走龙蛇。

一看，二人不禁一串长笑。

他们笑从何来？原来，这里面还有一个古老的故事和传说。这李群玉，乃唐代一大诗人，字文山，湖南澧州人，诗文通，书法精，爱吹笙，好哼调，性情旷达，无意仕进。曾在故里仙眠洲垒土筑屋，四旁广植竹木，号曰“水竹居”，寄意田园，吟咏自适，纵情山水，不亦乐乎。俟晚年，在宰相裴度和名臣令狐的举荐之下，文山赴京向朝廷献诗三百篇，被授以弘文馆校书郎，随之名声大振。 这自是后话。在此之前，说是一日，文山与塾师和一船家，上岸至码头边戏场观戏，船家对戏中些许情节持疑，觉得戏又像真又像假的，便随口一说：



想当年那段情由未必如此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群玉想想他和塾师的情意，便笑着用胳膊碰了碰塾师，立马对道：



看今日这般光景或者有之



长老借用古之上联出上句，自然贴切；书 记应对仿效长老套用昔之下联，天衣无缝。岂有不笑之理？

“李书 记，您李家尽出人才。这不，李白，李群玉，可惜老衲老缘谋面，然今日之李书 记之才情，我辈算是领教了！有幸啦！有幸！”长老望着书 记，一派敬慕之情。

“在下岂敢与李白李群玉相提并论。不过，您佛法之家，也是人才辈出，唐先有玄奘，后有鉴真，今又有法海等一代高僧。实乃佛门之幸！”书 记笑望长老，如和煦春风。

又是一阵柔曼欢声。

接下来，二人又谈了谈如何使洪湖百姓脱贫致富的话题，情投意合，相见恨晚。他们正说着话时，村长一脚踏了进来。在李书 记的开导下，村长开了口，道出了村里的实情，所叙与老者相差无几。末了，他便抱怨起村民思想封建，在自然灾害面前，不去好好抗灾，却在这里求起神来。关书 记眼巴巴地望着李书 记，实指望他郎金口一开，狠狠批评一番村长。然而，他失望了。

“走！我们去看看！”李书 记一声令下，众人便相跟出了禅房。

李金玉等人来到后殿，殿内已被挤得水泄不通，盆满钵满，黑压压的一大片。放眼看去，只见在关公雕像之前，放着一口盆大的水缸，足有一米来高，缸之上吊着一个木质圆盘，圆盘上面凿着无数细密的漏眼，盘的四周围有半尺高的木边，看上去如同一个漏眼的脚盆，在这盘的上方，悬着一个竹筒，与筒相连的是一个高高的台子，若有二丈之高，台上置一口与地上之缸同样大小的水缸，台的旁边搭一个木梯，台上有两个中年男子，身边备有两担水桶，桶边正不断地渗出水来，可见这四只大桶盛满了水。香案前，善男信女，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念念有词，虔诚得很。

看着这些，关书 记的脸上便有些搁不住了，在共 产 党领导的新社会，怎能容忍这些封建迷的东西泛滥盘踞，且这眼皮底下还是他所管辖的地盘，更何况又是当着县委书 记的面。他不由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涨红了脖子，正要大发雷霆之时，却被李书 记的一个眼神给定住了。一旁的小刘连忙将关书 记拉到殿外，如此这般说教了一通。李书 记对群众的这种举动的态度，小刘是知道的。类似的事情，前两天在其他的地方也曾发生过，李书 记的做法他是赞成的。他清楚地记得，当时李书 记曾语重心长的对那位区委书 记这样说道：

其实，群众的这种心理的产生，从根本上来说还是由客观环境所决定的。马克思主义认为，存在决定意识。再说，说到底它还没有超出宗教信仰的范畴。我们共 产 党人，对人民群众的宗教信仰，应采取保护和引导的态度，而不是强制取消，更不是大喊大叫，斥责和嘲笑。崇拜自然，自古有之。在大多情况下，人们总是把与自己生活密切相关的自然物作为崇拜对象。因此，居于大江大河河谷平 坝的人多祭祀河神、江神；居于湖泽附近的人多崇拜湖神、渊神；居于海滨的人多敬拜海神。好比说，在我的老家，老百姓就建有许许多多海神庙，渔民出海打鱼之前必到海神庙去祈祷祭拜，以求海神保佑出海平安和满载而归。先民们在生产劳作的实践中，积累了不少关于降雨的气象知识，但他们对大多数现象的成因又不能做出明确合理的解释，因而在迷惑中便产生神秘的幻想，形成了对雨云等气象自然现象的崇拜。洪湖的群众对雨湖神的崇拜，实际上是人们对气象水神崇拜的一种而已，其愿望是良好的，无可厚非。对此，解决问题的最根本的法子，就是要设法改造客观世界，只有客观世界改造好了，人们的主观世界才能彻底改造好。我们的责任就是积极领导人民群众改天换地，建立一个崭新的新中国，造福于人民。

“各位香客，时辰已到。祈求仪式，现在开始。”一位中年佛中之人，登高一呼，台下立马一片响应之声：“高高在上的湖神，高高在上的雨神啊！我们求你郎了。请你郎大发菩萨慈悲之心，保佑我们杨柳墩风调雨顺，鱼满舱，米满缸，盆满钵满，流金跑银。”他们一边唠叨着，一边将头埋进裤裆，碰得青石铺就的地面乒乓作响，就像一只只鸡啄米一般。说毕，那中年和尚又道：“风调雨顺，天随人愿。”不等话音落地，台上的一个中年男子便拉开一道木闸，一筒清水便哗哗地流到了那个漏盆里，接着又从漏眼中散漫出来，如春水一般滴进地上的水缸之中。约半个小时，台上之缸水尽，地上之缸将满。“恭喜各位香客，老天有眼，老天爷开恩了。不多不少，水缸刚满；不涝不旱，丰收在望。”言毕，那些先前跪拜在地的信徒们突然站了起来，一阵山呼海啸，震天动地。紧接着，殿外鞭炮齐鸣，振聋发聩。

待所有仪式完毕，长老独自一人走上了圣坛，刚才还是叫声一片的殿堂，突然间静悄悄的。

“众位香客，佛家说‘心诚则灵’，你们的诚意定然会感动苍天的。在此，我衷心地祝愿大家在这一年里，风调雨顺，人寿年丰。不过，我们佛门还有一句话，这就是‘拜菩萨不如尊活佛’。今天，我就给大家引来了一名高僧。”说到这里，众人眼睛一亮，都不约而同的望着长老，长者却望着他们的后面，还不停地抬着手，众人便转过脸来，只见一陌生汉子含着微笑，在村长的陪伴下，款款向他们走来。

“乡亲们，我向大家介绍一下，我身边的这位，就是我们洪湖县新来县委书 记李书 记李金玉书 记，请大家都站起来，猛拍巴掌，欢迎。”不等话音落地，一阵窸窣衣裤摩擦之声响起，接着便是一阵热烈的噼呖啪呖的鼓掌声。

李书 记两只手也合在了一起，边鼓掌边说道：“同志们，你们好，你们吃苦了。我是专门代表县委来看望大家的。同时也是来征求大家的意见来的。”这时，关书 记已经走了上来，带头鼓起掌来。

“乡亲们，李书 记刚才讲的是真的，就在前头一哈哈，李书 记他郎还专门问过我，问我们村里的群众愿不愿吃大锅饭？我就巷子里头背竹篙子，直来直去地告诉他郎说，村子里除的极少数好吃赖做的家伙以外，谁也不想不分季节，不分农闲和农忙，长相厮守，一老就着一口锅吃饭了。你们说，是不是啊？……”村长走上前来热情地讲着话。

“是的！”

“是的！”

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叫喊声，淹没了村长余下的声音……

“乡亲们，我李金玉一定要把大家的心里话带到县里，带到上面去！”

又是一阵响雷般的鼓掌声，经久不息。

“以前只是听人说过，监利有个好书 记，他有才有德，体恤民情，爱民如子，没想到，今日一看，果然如此。共 产 党不仅领导穷苦人翻身做了主人，如今又派来了像这样一位爱民如子、慈眉善眼、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德才兼备的好书 记。实属共 产 党有眼力！实乃我洪湖子民之万幸！”长者将李书 记送到寺门，感概万千。

李书 记拉着长老的手说：“俗话云，一回生，二回熟。那我们就是‘早春’加‘一横又一撇’了。”

长者一听，连连直说：“高看的。高看了。”原来，这长者知道，李书 记刚才说的‘早春’二字，系采用歇后、意会之法制作的一个谜面，其谜底是一个“朋”字，而‘一横又一撇’采离合之法出的个字谜，其谜底则是个“友”字。

伫立高台，李书 记放眼湖光水色，不禁一阵长叹：“黄金玉帛镶美景，真丝秀丽巧织成，滴水可以汇大流，仙境玲珑寂无人。”“‘锦绣河山’！好！好！”长老赶忙挑明谜底，又说道：“‘原本有心爱相随，付出寸心有尔时，二人无缘难相配，牛过独木是人为，无言难平情缘事，宝玉只为女人醉’。”

李书 记连忙回敬道：“在下，也‘愿你一生平安！’”

分手之际，长老又说道：“书 记大人，乃国家栋梁之材。”接着又是一首字谜诗：“‘日日寸步不离，门内度日无违，家中有玉无珠，其中唯一宝贝。’时间宝贵也！老衲不敢久留。”

告别了长老，李金玉语重心长的对杨柳墩的村长说道：办任何事都要因地制宜，实事求是，不要违反客观规律，不要违反群众的意愿，否则，是要吃亏的。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杨柳墩紧靠洪湖，地势低洼。我们杨柳墩应该靠坡打沽泅，大力发展渔业生产，至于粮食的问题，只要够吃就行了，不必占水为田，围湖垦荒。

村长一直把他们送到船上，又久久伫立岸边，直到那只小船完全融入水天之间，他还是那样一动不动，那只手还是那样依然高举着，他在思索，在回味李书 记那亲切而又深刻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