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玉是两天后才回到县上的。那天下午,当他从关咏梅的口里得到省里领导的精神后,便立马向县委办公室陈述了他的三点意见,一是立即通知在乡下工作的其他四个调查组,抓紧手头的工作,于两日内回到县里;二是立即通知在家的各县委委员,带上“三情”报告,即灾情、家园重建进展情况和农村工作情况的典型事例和数据,两天后到县上参加县委全委会议;三是在县委没有正式做出决定之前,任何地方都不得追赶形势,盲目展开合作化运动。
这次和李书 记同时下乡调查的还有四个调查组,分赴全县沙口、曹市、峰口、汊河这四个西边的区(俗称西四区),以及龙口、燕窝、新滩这三个东边的区(俗称东三区),再就是一个郊区,分别由县长辜呈清和副书 记韩耀辉、马香魁、徐伟四位县上党政领导同志带队,家里指定一位副县长值班,处理日常事务。这次调查活动,原定是半个月的时间,主要内容也就是摸清上面所说的“三情”,由于省里突然来了指示,县上的调查工作也就不得不做出相应的变动。
李书 记返回县上的这一天,已是万家灯火时分。李金玉顾不得舟车劳顿,在家里简单地吃了几口面条,便向县委会议室匆匆赶去。
会议室设在县委、县人会大院东头一平房正中,约五十平方米,灰色水泥地坪。这平房红砖红瓦,外走廊,廊边檐下还有八个红色方形墙墩子。
会议进行了两个多小时,从各调查小组和几个区委书 记、局长介绍的情况来看,各地的灾情都很严重,群众缺吃少穿的现象也比较普遍,灾后重建的任务十分繁重,尤其是绝大多数农民并不愿意加入农业合作社中来,他们纷纷用自己在互助组运动实践中的切身体会说话,认为那是吃大锅饭,必定会影响农业生产。最后,县委做出决定:第一、立马以县委的名义写出一份报告,向地区和省里如实反映洪湖的灾情。书 记李金玉同志满含感情地说道:“实事求是,是我们党多年形成的一个好传统,也是毛主 席他老人家一贯倡导和坚持的一条马克思主义的思想路线。作为一个共 产 党人,作为一级党组织的领导人,我们切不能因为害怕上级怪罪我们工作没做好,就打肿脸巴充胖子,踮起脚来做长子,拒绝国家正常的补给。否则,我们要了面子,可百姓就饿了肚子;我们升了官保了官,可群众就得遭殃。”第二、立马以县委的名义向全县下发一个红头 文件,号召广大群众积极行动起来,想千方设百计,重建家园,尽情恢复生产和生活;各级组织都要积极行动起来,大胆而务实地探索脱贫致富的新路子。只要不犯法,一切做法县委都支持,出了问题,由县委挑担子。第三、立马向省里和地区写出一个专题报告,如实汇报我们县委的想法,这就是鉴于当前的实际情况,洪湖县暂不开展农业合作化运动,在报告中特别要多写写足这种想法的理由和根据,以征得上级领导的理解和支持。
会到末尾,李书 记神情严肃,郑重其事地说道:“同志们,这是我李金玉走马上任后,主持召开的第一次县委全会,我还有三句话要说,这既是我个人向组织表的一个态,同时也可视为我李金玉对大家的一番忠告。其一、我们党的领导干部,一定得为党为人民勤勉工作,扎扎实实,埋头苦干,此其谓之勤政。我是县委书 记,是党的第一把手,深感责任重大,不敢有些微的懈怠,依我看来,县里的工作,其大头在农业、农村和农民身上,因此,我将紧紧抓住这个重点,这个重中之重,全力以赴,把三农工作抓好抓上去。近山识鸟音,近水识鱼性。 我打算将一年的三分之二以上的时间和绝大部分精力,放在乡间基层工作之上,着力调查研究,既走马观花,又落脚插柳,既把握全面,全局在胸,心中有数,又要抓好典型,解剖麻雀,以点代面,做到抓两头带中间,点面结合,普遍开花。我这样做了,分管农业的书 记和县长还有其他的相关同志,也要多下乡,多多泡在基层,要知道我们的农民在想些什么,干些什么,盼着什么,而我们则需要做些什么,又如何去做。当然,这并不是说,抓教育、卫生的、抓工业、城建的和其他一些同志也和我们一样,也一窝蜂地不管需不需要,赶浪头,走过场,有事无事地下农村,跑基层。否则,就是务虚,就是华而不实的形式主义。这里,我要特别强调的是,县委领导任何人都不得配备秘书,当然包括我自己,要养成自己动脑动手动脚的好习惯。讲话稿,一律自己写,重要的文件,也得亲自动手,至少要拿出大的纲目出来。我总觉得,说和写,应是一个领导干部必备的最基本的素质。在这方面,毛主 席他老人家,早就给我们做出了榜样,这自不必多说。其二、我们党的领导干部,我们县委一班人,一定得廉政。不该得的就不得,不该要的就不要伸手,好比说,不拿群众的一针一线;好比说,下乡下基层,不得大吃大喝,不得讲排场;又好比说,在食堂在群众家里吃饭,都要无条件的给钱给粮票,切不能沾公家的光,刮农民的油。言而总之,就是我们切不能利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和家人、亲朋好友谋利。一经发现,严惩不怠,到时候,就请各位不要怪我李金玉不讲人情,不讲面子了。此其谓之廉政。其三、我们共 产 党的干部,还得会执政会当权,而不要只当个电话机,上传下达,还要多动心眼,一切从实际出发,不要看风向,跟风跑。此其谓之善政。俗话说得好,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我李金玉浑身即使全是纯钢,最多也只能够打一把剃头小刀。我并没有三头六臂,我唯一的本领就是依靠党依靠同志依靠人民群众,我的最根本任务就是团结同志组织群众,履行一个党员干部的神圣职责。人心齐,泰山移,人心散,盐都淡。在此,我呼吁我们县委一班人,在任何时候,都要以大局为重,以党的利益为重,同舟共济,齐心协力,特别是在当前这种比较特殊的情况下,我们更应手挽着手,肩并着肩,扭成一股绳,共度难关,取得抗灾夺丰收,重建家园的胜利。以上这些,我与大家共勉之。”言毕,掌声雷动,响彻屋宇,经久不息。
会散后,李书 记又把辜县长留了下来,对他说:“老辜呀,我首先得感谢你,感谢你拿准了我的脉搏,又左右斡旋,让我集中精力,开好了这个十分重要的会议。我和你搭班子,真是有幸得很。你我分别是党政一把手,一条藤上的两条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巴望着,我俩两好合一好。”辜县长说:“这都是应该的。请你放心,我会尽到一个配角的责任,跟你一条心,跟整个班子一条心,劲往一处使。”最后,两双大手就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久久的。
也算是机会好。洪湖县委有关不准备展开农业合作化运动的报告,很快得到了省里领导的同意和口头批复。
这年3月上旬,毛主 席提出了“停、缩、发”的三字方针,这就是根据不同地区的情况,停止发展、实行收缩和适当发展。时下已是四月上旬,毛主 席他老人家的这一重要指示已经传达到了省、地这一层。然而,地区的一些同志,尤其是那些靠搞政 治运动捞政绩、出风头、发家发迹的那些左派同志,还停留在过去的上级指示之中,拔都拔不出来。地区行署农业合作化运动领导小组办公室负责人左世泓同志就是这样的一个典型代表。他看到洪湖县委的这个报告后,不禁勃然大怒,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觉得洪湖拖了全地区的后腿,严重地影响了全区农业合作化这一政 治运动的整体进程,不觉火在心里烧,口里连连直说:“简直反了!简直就是反 动派!”如此这般,洪湖县委的这个报告就被卡在了他那里,走不动了。左同志的一个电话,将李金玉等人叫到了荆州。
先前说过,洪湖这个风水宝地,不仅有洪湖这个聚宝盆,而且还有长江这根金腰带,城关新堤便是这带上的一个光亮亮的银眼子。那时候,许多地方还没有通汽车,运输主要走水路。长江自古就是黄金航道,新堤又紧靠在长江之边,人来货往,车水马龙,络绎不绝,自然是一派繁忙景象。
话说县上接到左主任的电话后,便马不停蹄地行动起来了,先是派人到船码头买票,这个同志本想买张三等舱的铺位,让李书 记好好养养神,思考县计民生的大问题,然而苦于李书 记先前有话,李书 记对他说,不得搞特殊化,想想农民一年四季,脸朝黄土背朝天,连肚子都搞不饱,他们出门办事走亲戚,大多都是驾船走路,我们几个人睡一间四等舱,虽说挤了点,但相比之下,就已经很奢侈的了,特别是眼下全县这般困境,我们就更不得贪图享受了,当然,这倒还在其次,洪湖地区有一句话,叫做“饱暖生淫欲,饥寒起盗心”,说得还真有道理,我们共 产 党人,只有艰苦奋斗,卧薪尝胆,才能永葆革 命之青春,革 命意志永不磨灭,才能不会忘记人民群众,和他们同心同德,建设社会主义的新中国。基于李书 记的这番表白和嘱咐,买票的同志只好买下几张普通票。
精心准备了大半夜,第二天一大早,李书 记几个便向船码头奔去。这船码头背靠新堤最有名最热闹的黄金地段五条路的顶端,依江傍堤,高高低低,阔大气派。这五条路实为五路交叉之口,也就是说,一道长江大堤,以及一条在此内侧脚下、与此大致平行的解放老街,中间被一条宽敞的柏油马路劈成两半,便形成了这从南到北、由高至低的弹丸坡地,也仅此而已,还并不繁华。突然有一日,有人一声令下,昔日的一个船码头,便一夜之间变成了商贾云集,熙熙攘攘、声名远播的一处风景名胜。说来这还都是的李书 记的功劳。这自是后话,暂且不表。
眼下,在这堤畔江边,数间两层木质吊脚楼一字排开,下头一层半截入水,人们头一仰,脚一伸,腰一弯,手一摸,即可感受江水的柔软和清凉,上头一层,底与堤平,杉木铺就,楼板之下,八根廊柱,伫立江中,屋高七尺,宽敞阔气,四面大窗,临江而立,波澜不惊,亦有微风,轻风乍起,猎猎有声,低首俯看,江水浩荡,百舸争流,近而望之,八里沙洲,芳草萋萋,凭栏远眺,江南风物,尽收眼底。唉,江城风情,摇曳多姿,万千妩媚,百般消魂。
时候还早,船尚未到,李书 记还有些时间,便信步转悠起来。忽然,李书 记停住脚步,喃喃自语:外有一江,四通八达,内有五路,连接四湖,好地方!好地方!也许,他那个兴建“黑市一条街”的想法,就萌发于这一刻。
嘟。嘟。嘟。一艘三层楼的“江子号”轮船,从下水武汉起程终于抵达新堤。船上彩旗飘飘,歌声嘹亮。李书 记步下那二十八级台阶,走上摇摇晃晃的跳板,穿过艠船之长条巷道,迈进四正四方的船门,在船员的引领下,径直来到二楼前方的四等舱。从此,他们将要逆流而行,开始为期两天二夜的漫漫航程,驶住江北重镇、江汉名城——沙市。此时此刻,望着滔滔东去的大江,李书 记心里不禁涌出一句至理名言: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李书 记是在那个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的薄暮才见到左主任的。左主任的办公室在一平房最东端,长条形状。李书 记在外叩门之时,左主任正头枕椅背,闭目养神。随着一声“进来!”这威严之声,李书 记推门而入,因窗后有高屋遮挡,所以室内光线暗淡,李书 记等人进得门来,视线模糊,很有些不够适应,“嘎”的一响,左主任拉开吊灯开关,屋内光亮起来,只见进门左手的中干处,横一黑色条桌,左主任背着窗户坐在桌后一把高高的靠背椅上,桌前处靠墙顺一排木质板凳或藤椅,此墙的上方处横有一条幅“社会主义合作化道路越走越宽广!”对面墙上的对应处也有一幅“在党的领导下,带领全区人民共迈合作化道路!”白底红字,神精气爽,夺目耀眼。
见到他们,左世泓也不叫坐,劈头盖脸,就是一阵狂轰乱炸:“农村合作化运动,是大势所趋。不想搞也得搞。难道你们洪湖一班人想当革 命的绊脚石不成?难道你们想反 党反 社会主义不成?难道你们不怕反掉头上的这顶乌纱帽不成?”好在李书 记的手下人还算机灵,又是递烟,又是赔不是,俗说话,伸手不打笑脸人,左世泓同志也只好坐了下来,僵在那里生闷气。左同志的态度发生了变化,这时李书 记才开了口:“首先,我要阐明的是,我们洪湖县委一班人提出这样的想法,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并非头脑一时发热,更不是哗众取宠、出风头,闹独立性,搞独立王国。第二、我们之所以有这些想法,归根到底还是根源于洪湖的特殊情况。也就是存在决定意识。您是知道的,我们洪湖去年遭受了百年一遇的水灾,老百姓的日子十分艰难,可以说是缺吃少穿,饥寒交迫。”说到这里,李金玉停了下来,轻轻地抿了一口自带的茶水。他本来是想说,农业合作化这条路搞早了,并不符合当前中国的国情,然而,他想了想,如果真的这样说了,势必会给面前这个政 治运动的专家、帽子工厂的厂长,抓了辩子,钻了空子,只好将洪湖受灾的特殊性来代替问题的普遍性,再说,他也没有这样的狗胆,他知道,农业合作化的道路是毛主 席他老人家亲手指明的,是党中央的伟大号召,是万万不能任你一个小小个县委书 记说三道四的。见对面老左同志的脸色已变成了猪肝色,情知他肚子里来了气,李书 记便赶紧接了下去说道:“毛主 席他老人家高瞻远足,英明伟大,提出了三字方针,我们认为我们洪湖的情况就属于‘停止发展’之列,所以,才打算暂不搞合作社运动,并决定待条件成熟后一定迈开大步朝前走。”李书 记把毛主 席抬了出来,左同志有怒难以发作。不过,他也不是等闲之辈,立刻从李金玉的谈话中发现了问题和漏洞,他笑着说:“李书 记,你们坐!”他抬起眼皮,望了望面前的一行人马,又说道:“李书 记,你们似乎很有道理。然而,你们不要忘了,各地都有各地的实际情况,也就是都有自己的特殊性,但矛盾的普遍性寓于矛盾的特殊性之中,也就是说个性之中也有共性,这也是毛主 席他老人家说的话,因此,我们切不能总是借口特殊性而抵制党中央毛主 席的统一部署,上级党组织更不会允许基层组织以各种借口和理由闹独立性。你们说是根据实际情况不搞合作化,而别人却认为洪湖目前最需要走集体化道路,正所谓人多力量大,人多好办事,这就是社会主义的最大优越性。难道不是吗?你们想想看,你们那里去年遭受了大水灾,眼下百废待兴,试想一家一户怎么敌得过千家万户的力量呢?试想盖房子、整田地,一家一户怎么搞得起来呢?”左同志的这番话,不能不说他说得没有道理,李书 记也知道左同志的力量所在,他时而偷换概念,时而又拉大旗作虎皮。第一、老左混淆了两个不同的概念,这就是将起房子这样临时性的事务与将许多农民常年长期捆在一起,从事农业生产划了等号。第二、也是更重的是,他老左不愧为是一个政 治上的高手,竟将合作化偷换成了社会主义的优越性,而这正是许多同志包括党的最高领导者思想上的误区,尽管他李金玉没有这些伟人的理论修养深厚,但他却知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一切结论只有在调查以后才能做出这样简单而又十分重要的道理,他还知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条至理名言,是毛主 席在1928年春,为在全党从思想上、工作方法上清除“左倾”机会主义的影响,而叫响的一句马克思主义的口号。然而,他怎能这样说,他又怎敢这样放肆。这一点想必他左世泓也早就看到了想到了,所以才这么趾高气扬、神气十足而侃侃而谈。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俯首听命?难道这就样失败而归吗?不能!绝对不能!要知道,我们是带着数十万老区人民的重托和希望而来的,肩负着几十万人民群众的生命、生活的重任。
李金玉中只好亮出尚方宝剑。这就是省里那位德高望重的领导同志对洪湖的最新指示。“左主任,您的一席话,对我们特别是我本人的教育和启发极大,让我们一下子就认识到了合作化道路的重要性和必要性。真可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真可谓受益匪浅啊!”一番恭唯,说得左同志的脸上便有了笑意。趁老左高兴得之时,李书 记向对面站着的县委办公室的小张使了个眼色,小张立马说道:“左主任,还有一个事,我们需要向您汇报。”他边说边将挎包中的一个厚厚的本子拿了出来,毕恭毕敬地递给左主任,“这是上前天省里的领导同志给我们县委办公室下达的重要指示,我们一字不漏地全都记在这上面。请您审阅。”这电话记录不长,左主任先是匆匆浏览了一下,接下来又认认真真看了足足三遍:根据洪湖的具体情况,特别是党中央、毛主 席的最新指示,我同意洪湖县委暂不开展合作化运动的意见。另,请你们将我的这一想法转告给你们地区的同志。左同志面色凝重,又突然有了点笑意,这种笑意又旋即被放大,接着又投进了极多的感情色彩,好像真是发出内心的一样,那样真诚,那样动人,那样美丽。细心的人可以发现,在这动人的笑容的后面,左同志正在用心地寻找某些东西,而且好像已经找到了感觉,现在又已经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所以,这时的笑容不能不说是百分之百真诚的、发出肺腑的。
“要你们洪湖直接搞合作社,这并不是我们地区的意见,更不是我个人的意见,而是省里领导同志意见;既然省里的领导收回了成命,我们特别是我个人当然没有意见,而且只有不折不扣的权力和义务。再说,李书 记方才早就讲了,你们洪湖县委已经决定,只要条件一成熟就立马迈上合作化的康庄大道上来。好好好!”左主任不等李书 记一行开口表态,就主动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握着同志们的手,作了快速的告别。为什么呢?因为他心理发虚,因为他怕脸上的笑容坚持不了多长的时间,因为他怕把内心的痛苦暴露给下级面前,尽管李书 记比他的官并不小。
这一关总算是闯过来了。李金玉终于松了一口气。然而,这口气还不等完全舒放出来,又一个严峻的考验又不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