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委孟书 记的支持下,洪湖县暂不搞合作化运动的事虽然定了下来,但是报纸上说的,邻近县区干的,都离不开“初级社”、“合作化”这样的字眼,加之地区左主任那煞有介事的动作,在洪湖的干部队伍中,引发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震动,一时间,偌大一个洪湖县,上上下下,人心浮动。鉴于此,李书 记立马起草了一份文件,经集体定夺后,即以县委的名义,发至全县区、乡、村三级,以统一认识,稳定局势,鼓舞士气,坚定决心,还特别强调,全县各级组织和领导干部,一定要从实际出发,因地制宜,实行适合本地实际,人民群众欢迎的农业生产互助的模式,以尽快地打开生产自救、重建家园的新局面。具有丰富农村工作经验的李书 记知道,这接下来的事情,就自然是要下到基层,扎到人民群众中去,出主意,想办法,解决一些棘手的问题,为他们排忧解难。于是,县里成立了几个督导小组,分赴全县各地。
前头说过,原先并没有洪湖县这个建制。洪湖是革 命苏区,这块红色的土地,为新中国的建立做出了可歌可泣的贡献,受到了伟人毛 泽 东同志的高度赞扬,他说:“红军时代的洪湖游击战争支持了数年之久,都是河湖港汊地带能够发展游击战争并建立根据地的证据。”解放后,为了表达对洪湖人民的感情,国家特从沔阳、监利、嘉鱼、汉阳四县划出一些地方来,组建了洪湖县。
洪湖县共有八个区和一个镇,这就是被称为西四区的沙口、曹市、峰口、汊河,东三区的新滩、燕窝、龙口,以及郊区和城关新堤镇。洪湖县水美田肥,天华物宝。李金玉书 记曾在荆州地区汇报工作时,讲过一段顺口溜,大抵把洪湖的特色讲了出来。他是这样说的:“峰口的女伢,曹市的大妈,新滩的衬褂,燕窝的话,汊河的鱼虾,小沙口的棉花,大同大沙小港的西瓜,龙口的芝麻,新堤餐桌上的野鸭,石码头的花生粒粒顶呱呱。”这第一句,说的是在洪湖县唯有峰口的女伢长得是最好看的,究其原因,人们都说是那里的水土好,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家;这第二句说的是曹市人的礼行大,尤以婆婆妈妈们为甚;这第三句说的是新滩人爱穿会打扮,这也难怪,谁叫人家是从汉阳划过来的,那汉阳原先属堂堂的武汉市管辖,到你这洪湖算是委屈下嫁了;这第四句说的是燕窝的话,自成一体,相当有特色,其实,这里除了盛产古怪的话以外,还盛产棉花等作物,过去更是个土匪窝子;这第五句话说的是汊河是个鱼米之乡中的鱼米之乡,境内河湖港汊密布,汊河汊河就是河湖港汊的简称,鱼虾满河,各种农作物遍地生长。这第六句话说的是沙口也是粮棉富庶之地,只不过是为了押韵和重复而已,才不得不这样为之说之;这第七句说的是在洪湖境内的三个国营农场,前二个系省属的,后一个由荆州地区农垦局管理。这里一是沙土多,适合种西瓜,二是也是更主要的原因,这里的专家多,会种西瓜的从河南等地而来的农工多。所以他们种的西瓜又大又甜。这第八句说的是龙口盛产芝麻,尤以用这种芝麻榨出的小磨坊麻油而闻名于世。这第九句说的是城关之烹饪水平居全县之最,尤以红烧野鸭这道佳肴最有名气。这道菜吃起来很香,其实做起来却并不复杂:先将野鸭去毛,然后切成小块,放到铁锅,旺火炒炙,加入适量之水,焖熟,倒入白糖、麻油、猪油、绍酒、硝水、精盐、姜片、椒末、蒜白、香葱等佐料,再用文火慢慢熬制,直到水干糖白拉起丝来,即可食用。这道菜脂肪少,蛋白质多,观之汤浓汁稠,色泽红亮,极为诱人,入口则外热内嫩,味鲜汁美,香甜酥润,食后余香满口,真可谓洪湖一道别具一格的传统名肴。其实,洪湖的其他地方也会做这道菜,只不过新堤乃一县之城,全县顶尖的厨师都集中到了这里,才将红烧野鸭这洪湖家常菜,做得炉火纯青、名扬四海起来。
这个新组建的县,相应的人们说话的口音也就分为四大块,一是西四区以沔阳话为主,俗称里河话,这里河学名叫作内荆河,系东荆河的一条分支,这东荆河又是汉水的一个分支,西四区大多地处这一流域,其人家也大多沿这里河两岸而居,原先属于沔阳县,所以人们就称西四区说的话为里河话。因为这里原先属沔阳县,这里人的口音也就和沔阳话趋大同而存小异。里河话素以优美、动听、抒情著称。除了语调有别于普通话外,更主要的是还有数量较多的方言俚语,他们的发音又以“风”等字最为明显。说是一个峰口姑娘刚从北京回来,别着一口普通话说道:“勃(北)京什么都好,就是峰(风)太大了。”当然,远不止这些。就以形容程度的副词而言,里河话就有“烧、蛮、连、凶、瘫、直”等方言。说是文 革期间,一个公社的放映员,到一个大队放电影,映前他照例在喇叭中要介绍片名及其大致内容,于是,他就这样说道:“广大贫下中农同志们,革 命干部、社员们,今天晚上放映的是革 命故事片《车轮烧滚》。”惹得十几个武汉下放知识青年轰动大笑。原来,这片名叫做《车轮滚滚》,这“滚滚”二字,按里河人的理解就是“滚”得很厉害很快的意思,这意思用里河话来说当然就是“烧滚”了。这里的人也素以热情和乖巧声名远播。有一段顺口溜是这样说的:“里河的人礼行大,进门就是一怀糖水茶,接下还有一串恭维话,到了哪里就像到了自己的家。”二是嘉鱼话,主要包括历史上属于嘉鱼管辖的龙口、大沙湖、燕窝等地,其中尤以龙口最为鲜明,最像嘉鱼话。这里流传着这样一个笑话,说是一个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分到这里执教的外地小伙子,在给学生上算术课时,问“3个加2个是不是等于5个?”没想到学生们竟异口同声地回答道:“四个!”他不明就里,就请教校长,校长笑着说:“学生们并没有错。他们所说的‘是个’,就是‘是的’的意思。”这位老师后来经过悉心的研究,总算摸到了龙口话的脉络,并自编了一个顺口溜:“龙口说话土到了家,竟把父亲叫为牙,吃饭就是掐没掐,不喊祖父喊胡嗲。”三是监南话。这主要是以郊区的螺山等地为主,因这里紧邻监利的白螺,两地山水相连,可谓一衣带水一脉相承。这里说话的最大的特点是,许多字音都变了模样,外地人初到此地,是断然听不懂的,比如他们把“吃”说成“机”。这里也曾流传着这样一则笑话,说是一个年轻的妻子,对他丈夫说道:“你机(吃)不机(吃)的?你不机(吃)我就给别人机(吃)!”原来,这个“机”字,在本地有两重意思,一是指男女睡觉,一是吃的意思。这监利之县,大约以其城关容城镇为中轴线,将全县劈成两半,即为监南和监北,就好像偌大新疆以天山为界,一地瓜分为疆南疆北一般。这监南的方言确实挺有意思,这里的人把“碗”说成“吻”,而又把“借”读成“接”,说是有这样一个笑话,一男子到其邻家去借碗,便对这家刚过门的新媳妇说道:“接个吻!你接个吻我!”还有一说,说是那地区的干部出差到监利,负责接待的同志是个监南人,便将客人引到馆子里面去吃饭,他双脚一迈进大门,便热情地说道:“者是我们监里醉好的锅云滚子!”那些来自荆州的同志不解地问道:“您说的什么?”他摸了摸后脑壳,别着普通话解释道:“我是说,这是我们监利最好的国营馆子!”言出,众人皆笑之。洪湖螺山虽然没有出过这样的笑话,但这种可能性却是存在的,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语音体系。四是新堤话。新堤就是城关,传说新堤人大都是江西人的后裔。新堤人说话,发音近似普通话,只不过是口气要重一点,没有普通话那么抒情、柔软和清亮。里河人都说新堤人不好缠,连骂自家的人也不吃亏,如果一个女主人教育自己的孩子时,就会这样数落:“我屋的娃,不像别屋砍脑壳的少年亡,只晓得好吃懒做!”其实,新堤人只是心直口快而已,论心计和城府根本不是乡下人特别是里河人的对手。说新堤人大多来自江西,此话不假。解放前,新堤有名的“隆兴昌”副食作坊的老板,就是江西人在新堤的第二代传人。说是有一年,江西人李氏老头,带着三个儿子来到新堤,从做针线货郎做到了杂货部的老板,其中的老二做了新堤人的上门女婿,其岳父十分赞赏他,便分了一部分家当给他和儿女,这年轻的小两口便开起了杂货部,起名为“隆兴昌”,以便与其泰山大人的店铺“兴昌隆”区别开来。后来,这兴昌隆就有了五个儿子,号称五虎上将,生意火红得很。因这五个儿子中,有个砣子,还有个上牙包在下牙里,相互之间三不知还有摩擦,动动手,打打架,人们便给他们编了一个顺口溜:“兴昌隆,隆兴昌,砣子打得瘪叽汪。”这汪字自然是个土话,意指叫喊的意思。
这次,李书 记出门,坐的是长江上的小客轮。那个时候,从武汉出发的客运轮船有两种,一种是汉宜班,是从武汉开往宜昌的,船要大一些,隔日一趟,只停靠几个有数的大码头,实为水上特快,洪湖新堤就是其一,名字有“江子号”,后来就又有了“跃进号”、“东方红”等称呼,一听就知道,它们都有时代的印记。还有一种是汉沙班,武汉是起点,沙市则为终点,船要小一些,沿途停靠,相当于普通列车,而且天天都有,对在近处串亲走友者,特别是那些做生意的小商小贩极为便利。李书 记他们是半夜二点钟,在新堤船码头上的轮船,他们的行李不多,倒是各人都背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那个时候,洪湖人管自行车叫溜机蹬,它是个稀罕物,县城里都不多见,下面的区公所里也就只有书 记、区长等头头才有资格拥有它,因此,李书 记他们只好叫自行车也一同坐船,以免和当地的干部发生用车的矛盾。不过,这都还在其次。更为主要的是因为李书 记的作风过硬,喜欢骑着自行车,通常是坐船到最远一个站点,然后顺着从陆路返回,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从一个乡到另一个乡,从一个区到另一个区,最后头就到了县城。他常对身边的人说:“如果一个区,只到一个地方看看就搭船又走,那只是点与点之间的跳跃,那是跳远,会遗漏许多地方,也许还是重要的,人家不愿意让你看到的位子,断然难得看出名堂,挨村挨户地走,才是不断线的看,才叫做跑步走路,人家拿你没得办法,些许还能发现问题。”李书 记乘坐的轮船,从新堤出发,一路经过江对岸的陆溪口、江北这边的龙口、江对岸的嘉鱼、江北这边的十家也就是大沙湖、燕窝,最后到了新滩。一路上,顺水顺风,李书 记的心情也就格外快活,当然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主要还是得于他自己的内心是高兴的,因为,他们终于顶住了压力,决定在洪湖这块土地上不搞合作化,为洪湖人民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船到新滩口,已过吃中饭的时候,好在他们几个已在船上吃过了。上了岸,李书 记等人便来到了区公所。稍作休整,便蹬车前往,到宋家,去狄章,跑宦子口。第二日,他们又由区委书 记带路,沿东荆河大堤,紧赶慢赶,到了地方名镇坪坊。
坪坊,这地方是个有着上千年历史的古老集镇,街上一条麻石小道,上面实实在在,行人走马,下面则空空如也,排污流水;街之两侧,壁高檐飞,青砖青瓦,颇具明清遗风。街前,东荆河水缓缓流过,终年一个颜色;街后,田畴万倾,四季变着花样。这里,古韵醇厚,如这里小户人家酿造的高粱酒;民风古朴,恰似这脚下的古道和街口的三颗古木。春晨,一红色油纸雨伞,俩戴绿婷婷少女,几缕轻风,几丝细雨,一道幽静小巷,便织就了一段江南锦绣;夏晚,两排谷色竹床,分列于街之屋下,整齐而又壮观,东家喝粥,西家食干,你笑谈,他欢声,乐在其中,其乐融融;十月金秋,黄的黑的白的绿的,各色食物,则摆满了一大街,叫卖声,讨价声,大呼小叫,不绝于耳;寒冬腊月,瑞雪天降,飘飘洒洒,成人扫之铲之,小孩堆之玩之。街上姓氏驳杂,然以程、田、汪、魏四姓居众,这里的居民多以经商跑买卖为生,兼有一些篾匠、木匠、瓦匠、铁匠,尤以篾匠为多。这里的人重教育,尊先生,去年大水冲走校舍,程姓人家慷慨解囊,把好个祠堂捐了出来,改作坪坊小学,对面的程氏杂货铺的程老板,见人出人进,终日笑口常开,尽管他的伢门已经长大成人。如此敬师重教,当然人才辈出。这里仅表一人,他叫田期玉,1940年1月生于斯,后又长于斯,度过了他一整个青少年时代,1963年毕业于华中师范学院物理系,1965年加入中国共 产 党,早年在鄂西做州委书 记,后又被提拔到湖北省担任省委常 委、省委政法委书 记兼省公安厅长,1992年5月擢升为共和国公安部副部长,这年12月被授予副总警监警衔。自1993年7月起,他先后任香港特别行政区筹备委员会预备工作委员会委员、香港特别行政区筹委会委员、全国人大澳门特别行政区筹委会委员等职。他还是第八届全国人大代表,第九届全国政协常 委,后又升任公安部常务副部长,时至今日。古人云:“坪者,平地也!坊者,街市、书市也!”坪坊,坪坊,平地街市,平地书坊。各位看官,这古人造字组词甚是了得,而这给坪坊取名之人也不简单,竟能在那数千文字、词海之中,打捞起这一字眼,丝丝入扣地戴在它的头上。了不得!了不起!据说,这个起名人正是本地的书生一个。可见,这坪坊还真是个卧虎藏龙之地也!这里以前属汉阳管辖,1951年洪湖建县时,方划归燕窝,后来才给了新滩,这就是说新滩区委书 记今日来此宝地,亦只是客人一个,他只是尽地主之谊,行属下之礼,将初来乍到的李书 记送到这两区交界之处。
在中国,大多行政区域的划分,主要依据两条,一是适量的人口、面积等规模,二是水系或山脉。新组建的洪湖县,就是这一模子倒出来的。洪湖有五十余万人口,不多不少,国土面积,也大小适中,便于政令的执行和畅通。从地形上来看,洪湖腹临长江,背靠东荆河,这江河在东端会合,这就是新滩口,就在当年,在这里正在兴建一大闸,这就是洪湖县的东头。这江河往西走,就分了手,而且相距越来越远。先说这长江,在螺山处,一条从洪湖流出来的河流,便划出了洪湖和监利的县界,这就是洪湖的南端了;再道这东荆河,在曹市便和监利搭了界;而在这江之西头和河之西头之间的大片面积,主要就是洪湖了,洪湖的西岸线就是监利的南部边界,沿岸主要有白螺、朱河、尺八、桥市等地,除湖以外,其间当然也有少许陆地交接处,这边是洪湖的俯场,那边是监利的龚场。因此,从总体上来看,洪湖就是被长江和东荆河这两大水系所包容,其中又有洪湖等众小湖泊和内荆河等小股河流,这小湖这小河又有不少和监利相互纠缠,难解难分。长江以南是湖南和咸宁,东荆河以北便是沔阳、汉阳了。这就是洪湖县在中国所处的地理位置。
燕窝,俗称燕子窝,毗邻长江,与咸宁隔江相望。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一有钱人家,心地善良,乐善好施,好善的燕子便不辞辛苦,衔泥含草,在他家的廊檐之下,筑下一壮观巢穴,在此栖息、生儿育女,一年又一年,这屋檐下便有了数只燕子窝。一日,一官府之人路过此地,不禁吟哦:“乐善人家燕子飞,好施贵府吉祥驻。”“燕子窝,乃燕窝也!燕窝乃人参也!”自此,此地官称“燕窝”。这地方和龙口一样,原先均属长江对岸的嘉鱼县管辖,然而人们说话的口音却有别于龙口,既有嘉鱼、龙口一带共同的语音,且语气粗壮,男者言之,言之凿凿,咄咄逼人,拿腔拿调,雄浑雄厚,更有独属于己的方言俚语,很有地方特色。外地人为方便起见,便给这里的乡音编了一段顺口溜,名曰:“哥喊哥,姐喊哥,嫂子喊细哥;母猪叫猪婆,包谷喊玉罗,老头叫老脚。”
燕窝虽远离洪湖,然境内有江有河,还有为数不少的微型湖泊,自有一道别样水乡风致。它南临长江,北靠东荆河畔。汤汤江水,有鱼有虾,也不乏江豚,本地人称江猪子。盛夏之日,那银色的江猪,潜伏于金黄的波峰浪谷之间,时上时下,约隐约现,煞是好看。江之中心,沙洲密布,大大小小,水下一片,陆上断开,藕断丝连,点多线长面广。州上芦苇身强挺拔,春之油绿,端午之节,叶裹糯米,即成粽子,收获时节,一片金黄,卖给厂家,化桨造纸;鸭鸡野鸭,成群结对,聒舌啁啾,呀呀学语,叽叽喳喳,在江边觅食,于沙中啄砾。江之岸边,日头之下,暮色渔夫,垂垂老者,布网搬罾,草帽一顶,盘踞沙滩,或闭目养神,或与人咵白聊天,阴雨天气,头戴斗笠,身披蓑,独立江渚,垂钓寒江,口中唱到:“沧浪之水清矣,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矣,可以濯我足。”这时,倘若有人问他:“人家屈大夫可咏的是汉水?”他则会反驳:“你可知这长江还是他老娘呢!”这江面盛产大鱼,一条江鲢足有五十余斤,长比人肩,皮滑肉嫩,鲜味可口。东荆之水,清清白白,鱼游浅底,浪遏飞舟,河边下卡,卡住银鲫,大如鞋底,人称“鞋板鲫鱼”是也,河水煮汤,白似玉,稠如蜜,“一个脑壳四两参”,争而抢之,好不快活。大江小河,夹沃土万千,一马平川,菜花喷香,麦浪翻滚,白棉似云,更有花生,隐埋其中,麻屋子,红帐子,里头睡个白胖子。腹部多湖泊,湖中野花多,蒿草苍翠,游物繁荣,鳝鱼黄黄,王八灰灰,螃蟹横行,黑鱼直闯。
话说李书 记一干人马,在一篾匠口中得知,本区黄金州上近日人声鼎沸,议论纷纷,乡民和乡长叫起了板,此风波缘于一桩“互助”模式之争。李书 记辞别坪坊,快马加鞭,风尘卜卜,匆匆赶去。
这黄金之州,也有来头。问之,村民就会如此说道:不知哪一朝也不知哪一年,一个河南小伙,独撑孤舟,路过此地,见满目翠色 欲滴,心头一喜,便靠岸上船,安营扎赛,垦荒种植,闲瑕时日,也不住手,便在江中撒网打鱼,盈余卖之,换些活活钱,再将钱买米。一个金色的早晨,这年青人在沙土之中,掘出一方金块,声名远播,自此,这州就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黄金州。不久,他又在对岸娶来贤妻一个,生儿育女,兴旺发达。又是过去了好多年,这里竟人多势众,自成一村。民国元年,政府将其归属江之对岸,以便管理。1953年,国家实行粮食统购统销,村里便给州上划了几些稻田,自耕自食。前年,州上的十几户人家,也结成了临时互助组。没想到,就在前不久,乡长来了,硬要他们改作常年互助组。人们一想,这州之上,只能种瓜种花生,忙时相互帮衬,摘西瓜,挖花生,然后再装船过江,拉到集市,一卖了之。余下时间,村民则大多依传统技艺,下江捕鱼,有的还下汉口,搞些买卖。这州又无遮挡,不须兴修水利,即使想修,也搞不成,大水一来,浩浩荡荡,势不可挡,沙丘之上建堤坝,无异于大海杯土,无济于事。如此这般,将几十人口,长年活活括在一起,实无必要。想到这些,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答应。村民们便和乡长嚷了起来。
李书 记马不停蹄,一路到姚湖、过解放,闯中心,又来到吕家边和叶家边。这里白田居多,盛产棉节花和花生,农民招待客人的当家菜有二样,一是花生,二是鸡子。李书 记这天中午,来到一农户家,口干舌燥。这家女主人见是那位为民请愿的县委书 记大驾光临,便有十二分的热情和少有的大方,又是杀鸡又是油炸花生米。不料,到了吃饭的时候,却左等右等等不来李书 记,再一打听方才得知,李书 记怕扰民竟带着一干人马,悄悄离开了此地,正在长江边一树林里,啃着自带的几个馒头,就着长江水。这家男女老少,定是心疼,连忙找到李书 记,横竖一个字,非要李书 记他们上他们家。见李书 记执意不去,只好一家老少跪倒在李书 记面前,男主人动情地说:“是共 产 党给了我们土地,让我们翻了身,做了主人,又是您李书 记带领我们一道勤劳致富。我们就是不吃不喝也得让你们吃饱喝足。不然的话,我们于心不安啊!”李书 记慌忙起身,双手拉起面前的老百姓,窝着一眶热泪,俯下身子,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的情我李金玉心领了。可你们准备的大鱼大肉,我李金玉却断然不敢受用,也咽不下。”
太阳偏了西,但热力不减,李书 记汗流浃背,小刘便喊了声,想就地休息一下。这时,忽然一声鼓响。循声望去,只见数人从四面八方潮水般地涌来,死死围在前方一大块空旷的旱地之上。李书 记素来对民间的东西就感兴趣,便赶紧加快了速度,带着一行人马向前飞去。这时,一队伍呈人字形的队伍,傲立地中,这队伍之中,有一年长者胸挎一鼓,双手各握鼓槌一把,轻击鼓边,面向赶来的人群,击鼓歌唱:“树高千丈总有根,水远万里也有头,党叫人民搞互助,县委给咱把稳舵。”音调优美,字正腔园。长者唱一句,其他队员便重重的和一句,边扭动身体,自由地即兴舞蹈,以其腰部的曲伸来带动胯部的摆动,膝盖又随着腰的曲伸而微微颤动,闻鼓赶来的男女老少则急忙动手劳动,或收拢已收割倒地的庄稼,或用稻草扭成的粗绳,捆扎成堆的庄稼,歌舞队还不停地穿梭于劳作者的身前背后,以鼓励落伍者加快劳动速度,并借此显示自己的表演技能,参加劳动的群众则合着鼓点节奏,和着歌舞师的歌调,边唱边劳动,他们唱道:“感谢共 产 党,感谢毛主 席;感谢咱县委,感谢李书 记。”长者则扬起双槌,重击鼓面,相以伴奏。歌声甜美、抒情;鼓乐节奏明快,音乐淳厚,场面气氛浓烈。李书 记听着群众的歌声,心头百感交激,不等鼓声落地,便大步走进人群中,蹬上一个高高的板凳,摘下头上的草帽,大声说道:“乡亲们,我就是县委书 记李金玉。我李金玉真为你们高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挺起上脊梁,把灾后恢复和重建搞得热火朝天。你们要谢就谢你们自己,要唱就唱共 产 党、毛主 席。我李金玉,真有几斤几两,真不值得你们唱啊!”人们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为他们说话的李书 记后,便一窝蜂地涌了过来,把李书 记围得个水泄不通,七嘴八舌,打开了话匣子,儿长女短……
分手时,李书 记一打听,得知这就是流传于燕窝一带的赶鼓,那歌之长者便是歌舞师,他和他的歌舞队击鼓喊歌,称之为“打鼓”,那些闻鼓赶到的人下到田间劳作,便叫做赶鼓了。赶鼓是洪湖民间歌舞的一朵艳丽之花,也是湖北省稀有的民间歌舞品种,属“民间劳动歌舞”范畴,其表演形式是一领(唱)众和。歌舞队在表演时,讲究的是个人的“舞线”协调、灵活。这民间歌舞队,这些人多半以卖艺为生。他们今天是东家——叶世红互助组请来的。据传,赶鼓是在古代山区人民“击鼓求助,闻鼓而赶”的生产活动中产生和发展起来的。
李书 记到了乡里,叫来乡长,又叫来正在附近检查工作的区长,核实了情况,对他们说道:“党的政策既有原则性,也有灵活性,况且我们县委的文件,也写得清清楚楚,农民互助,一定要因地制宜,不能搞一刀切,只求形式上整齐划一,而不讲行不行得通。这要不得!”说罢,便带着人马,和他们一道驾着木船,过了长江,上了黄金州。此时已是夕阳西照,长江一片橙色,州上也披黄挂金。李书 记找到组长,由乡长当场宣布,就依村民之意,互助组保持原有的模式不变。村民欢呼雀跃,好深高兴。未了,县委书 记、区长、乡长、组长,团团一桌,吃了一餐渔家夜饭。当然,客人是定然少不了交钱交票的。
夜色朦胧,李书 记等人马又过了长江,来到区里,上河口已被茫茫夜色笼罩在黑暗之中。大约九点钟,李书 记一干人正在开会碰情况,突然,门被猛地推开,顿时一阵大风把桌上的纸搅得飞沙走石。“李书 记,李书 记,您快救救我,救救我们这个家。”一位约模三十三、四的农村妇人,双膝跪拜在李书 记的面前,大声喊叫着。“快起来,快起来,有话好话,有话好说。”李书 记和身边的几个干部赶紧把妇人拉了起来。这是一位长得还算清秀的女人,瓜字脸型,一双大眼睛充满了善良和愠怒的光辉,紧紧地逼视着李书 记。李书 记似乎认识这双眼睛,想了好一会儿,只是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她,她又是哪一个。正在这时,身边的一位同志告诉他,这个妇女就是刚刚提起来的某区委书 记程前量同志的爱人,名叫魏玉英。
程书 记今年三十二岁,出身农民,是当地一名土改干部,有文化有能力,中等身材,人能长得气派,常年穿一身干部服,不是深灰色的中山装,就是上白下蓝,或者蓝袄蓝裤,颈脖处还围着一条深色的围巾。真可谓要长相有长相,要文化有文化,要派头有派头。李书 记只是在前段时间到他们区里去检查工作,才跟他聚了几日,还在他家里喝过茶水,对他的印象很是不错。可眼下,他的爱人却道出了李书 记并不知道的情况。据他爱人讲,他们夫妇俩,原先感情还是不错的,只可惜程前量同志当了干部,特别是当了那个区的区委书 记以后,便开始冷淡起妻子来,今天说她太土气,明天又说她文化低,一句话,总是嫌妻子配不上他。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程前量竟公然和区里医院的一位年轻女护士明来暗往的,并已放出风来,要和她打脱离。她的亲友纵恿她大闹区委会,还到县上找李书 记评评这个理,主持一个公道。但是,她冷静地想了想,认为这样做不妥,只能把丈夫推得更远,更会出共 产 党的丑,她是一个工人的女儿,她对共 产 党有感情,她不能这样做。前两天,这程前量竟然对她大打出手。她实在忍无可忍,便趁着丈夫下乡之机,从家里到了县上,又好不容易,从县上一路找到了这里。末了,妻子流着眼泪对李书 记说道:“我承认我没有他读的书多,我也承认没有他长得好看。但是,我们两个可是自由恋爱的,还是他追的我。更主要的是,他早先在外地干工作,他家里的老人都是由我一个来侍候,养老送得终。一个人要讲良心和责任,一个共 产 党的干部更应该讲道德,而不能喜新厌旧,嫌丑爱美。要不,就是陈世美,我就是秦相莲了。”刚开始,李书 记的脸还是白白的,慢慢的便添上了一抹血红色,到后来竟气白了脸,连气也喘不过来了。身边的小刘连忙倒来一大碗冷茶,递给李书 记,李书 记双手颤颤巍巍地接过茶水,好不容易才送到了嘴边,冷不防又将茶水洒到白色的衣襟上,湿了好大一片。他大口大口地喝着茶,一口气便喝完了,好像是要用这大碗的茶水压住心中的怒气一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放下碗,轻轻地递给旁边的小刘,又轻轻地对妇人说道:“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如果属实,我这个县委书 记定不会轻饶这个程世美的,这个共 产 党的败类。”可怜的妇人,这时又深怕自己的丈夫吃了亏,便赶紧求情道:“李书 记,他只是一念之差,是不小心喝了那个妖精的迷 魂荡才这样的,只要他回心转意,就算了。”说罢,一把鼻涕一把泪,痛哭了起来。李书 记的浓眉悠然一蹙,心里顿时一热:多么贤德的妻子,多么善良的人民的啊!连忙躬下身子,面对泪眼婆娑的妇女,笑着说:“这就要看他的态度了。”说罢,便要工作人员把这位妇人好生安置,并特别叮嘱她一刻不要走了,他还有话跟她说。
送走了妇人,李书 记的面孔便板了起来,要小刘即刻给程前量打电话,命令程前量务必在明日天亮时赶来见他。
第二天,李书 记一干人刚刚起床,程前量同志便赶来了,他是从一个村子里破路破湖赶来的。小刘问他:“程书 记,吃早饭没有?”程书 记答道:“还没有。”小刘说:“那就先吃了饭再说。”“谁说的,先把问题讲清楚再说。”李书 记红着脸,似乎吼着说。程前量情知李书 记在发怒,但却还不知道李书 记发脾气的原因,正在低头纳闷时,不料一阵雷声在头顶上响过:“程前量,你给我滚过来!”李书 记一个人竟自往旁边的一个小房里走去,头也不回。程前量把眼睛转向身边的小刘,企图得到一些情况,小刘被李书 记断喝后还那有这等胆量,并没有开口,只是用嘴向房里一挑,示意程前量赶快跟着进去。
“程前量,我问你,你是不是和一个小护士打得火热?”不等程前量坐下来,李书 记便雷庭万钧。“你郎这话从何说起?”程前量心里想,前些日子我还到过县上,也没听说什么动静,今天突然问罪于我,肯定是这里的那个干部乱嚼舌头,李书 记断然还没有真凭实据,所以就做了如此的回复。“我再问你,你是不是要和你爱人打脱离?你是不是要当陈世美?”程前量见李书 记说到这个份上,情知定是后院起了火,这个状肯定是自己老婆告发的,想到这里,不禁脸上发火大烧起来,两只腿子也打起战来,嘴唇嗫嚅着,就是没有声音。“程前量,我可告诉你,当了官就换老婆,坐了政权就厌旧,这不是我们共 产 党的做派。共 产 党也是断然不允许的,首先我这个县委书 记这里就通不过。你想想,国 民 党是怎么跨台的?你想想,我们共 产 党人又是怎么打败不可一世的国 民 党反 动派的?我再问你,你有多大的本领,如果没有党,你能有今天?如果没有人民的支持 ,我们坐得了江山吗?不能。肯定不能。今天,我还告诉你一件事,我的水平总要比你高吧,我的级别总要比你大吧?我的妻子不仅没有文化,而且还是一对小脚。她是我在山东老家的结发妻子。革 命胜利后,我把带出来的时候,她一脸真诚的对我说:‘还是算了吧!我一不识字,二走不动,只能给你带来麻烦和不便!’她的这些话,当时把我的眼泪都说出来了,一个女人真心实意地对待她的男人,为她生儿育女,为她挑起家庭的重担,难道她为的就是后来的一纸离婚书,我们这些所谓的革 命干部,抛家离舍干革 命,就是为了换一个年轻漂亮的老婆,就是为了营造一个安逸窝。我没有那么多的时候,跟你做工作,今天我就给你两句话两条路,要么你和糟糠之妻离婚,要么还是做你的区委书 记。这两条路摆在你的面前,任你选择。”李书 记的一番教育和开导,特别是现身说法,还有那个极有威慑力的“选择”,终于使得这位程书 记低了头,翻然醒悟,痛哭流涕,表示一定痛改前非,死心踏地的爱前妻,丢掉一切非份之想。
李书 记要小刘叫来了程前量的妻子,又当面鼓,对面锣地敲了一遍,直到程前量牵着老婆的手离开这个房间,李书 记才松了一口气。晚上,李书 记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他想,我们共 产 党人经过漫长的二十八年的浴血奋战,好不容易才取得了政权,要是都像程前量一样,贪图享受,与人民离心离德,那么谁还会像战争年代一样,拥护我们的党呢?我们的党又怎样会带领人民群众走社会主义的道路呢?联想到,他在监利工作时听到的一些事情,有的干部采取哄骗和许以重诺的方法,和那些土里土气的老婆打了脱离,对此人民群众议论纷纷。想到这些,他决定回县上后,要以县委的名义向全县党的干部发出倡议,约法三章:第一、所有干部都不得喜新厌旧;第二、任何干部要离婚,都得报县委批准;第三、凡是打了脱离的干部至少在五年内不得提拔和重用。李书 记想到做到,回到县上后,这些意见便变成了县委的红头 文件,下发到各地各级党组织了。这当然是后话,这里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