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李书 记一干人就转到了东荆河畔的黄蓬山下。这黄蓬山属郊区石码头管辖，面朝日夜东流的东荆河水，背靠滚滚东去的万里长江，距举世闻名的乌林矶三国古战场不到十华里的旱路。各位看官看到这里，也许要皱眉头，史书上不都是说三国古战场在长江北岸的赤壁么，怎么把它说成是你们地处长江以北的洪湖呢？是不是说错了，还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这里，我当然没有时间给你郎讲明白，只好请你郎按下此话暂时不提，待我后来再叙。好么？

郊区的所在地为石码头，在县城东十五华里处，紧依长江。郊区面广线长点多摊子大，东西长达八十余里，紧靠长江北岸，横跨县城新堤，东端为黄蓬山，西至螺山，北到近三十里的小港农场。俗话说：“小港莲子溪，二十七里到新堤。”说的就是这段路线的距离。螺山又名落山，有关于此也有二个传说。一是说秦始皇在并吞六国之时，赶着一百座大山，路过此地，一不小心就落下了座金山在此，只赶走了九十九座山。因这“落”字在当地和“螺”同音，所以这始皇帝落下来的这座山，也又叫螺山了。二是说螺山与一个美丽姑娘有关。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有一个小伙子，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姐妹，靠给地主种田为生，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天，他在洪湖边上捡到一只蛮大蛮大的螺丝，也就是书上所说的田螺，又惊又喜，便把它带回家中，放在水缸里，精心用水养着。有一天，这小伙从地里回来，见屋里摆满了一桌子的白米饭，还有大鱼大肉，感到十分纳闷，心想自己是不是遇到了传说中的仙女呢？为了弄个究竟，第二天，他一收早工，便大步向家里赶去，快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就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的，贴近门缝，往里一瞄，家里却什么动静也没有。他急忙推开门，满屋子飘着香菜香饭的味道，找遍角角落 ，可就是不见一个人影儿。第三天，小伙子耍了个滑头，他起了个大早，出了门，但并没有走远，而是悄悄地躲在篱笆做成的山墙旁边，再扒开一个小孔，细细地看着屋里。过了一哈哈，一个漂亮的姑娘便从水缸里走了出来，但身上的衣裳却是干的。这姑娘款步走到了灶跟前，就开始烧火做菜做饭。小伙子看得真切，连忙跑进屋里，走到水缸边一看，才知那捡回的大螺丝只剩下个空壳了。他走到灶跟前，向正在烧火煮饭的姑娘问道：“你从什么地方来?又为什么要帮我烧火？”姑娘大吃一惊，想回到水缸中去，却被小伙子挡住了去路。禁不住小伙的再三追问，姑娘只得实情相告，原来她就是螺丝仙姑。小伙非常喜欢螺丝仙姑，后来他们就成了夫妻。小伙子巴不得与爱人长久厮守，便偷偷爬到一座山上，把那个螺丝壳丢进了万里长江，螺丝仙姑也就再也变不回螺丝了。这个留在人间的姑娘，不仅聪明能干，而且心地善良，常常修桥补路，深得人们的喜爱。为了夸赞她的德行，人们便把那座山叫做螺山，意思是留住了螺丝仙姑之山。

螺山不仅有着美丽的传说，而且自身也有特点。螺山壁临长江，陡峭如刀劈，平平的，光光的，高虽不过百米，然拔地而起，横空悬水，从江上望去，却高高大大，真可谓傲然耸立，气势雄伟，巍峨壮观。若从东、北、西三面观之，这山下圆上尖，遍体鳞伤，沟沟坎坎，坑坑洼洼，深深浅浅，如同斧凿一般，这密密麻麻的凸凹疤痕，又自觉呈现出道道阴阳线条出来，且间距大致相等，颜色黑灰相杂，还一圈套着一圈，螺旋上升，形似碧螺。故此，外地来客便把它作为这山名最直观最形象的来由。每逢夏日，江水涨满，阵风吹来，黄浪席卷，惊涛拍岸，地动山摇。叹为观止！让人陡生一腔悲壮的豪情。一些胆大的人，则攀山登高，任凭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悠哉游哉，凉爽无比，好不得意。螺山虽然与南岸山峦，隔江相望，遥遥相对，但相望而不敢对峙，相对而不敢相呼应，因为它深感自己太小太渺了。唉，这螺山毕竟只是小山一座呵！它既没有泰山之雄、华山之险、黄山之壮，也没有庐山之奇和峨眉之秀。且不说它与这五岳不能媲美，就是和对岸的群山也不能作计较，充其量也只是小巫见大巫而已。你看那江南之麓，一座接着一座，延绵数十里，逶迤且挺拔，高可拂天，竟可用那峰谷在蔚蓝之上，勾画出一道优美的黛色曲线。不过，有道是：“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螺山虽不高，但因了那螺丝仙姑这层缘故，名气却不小。解放前的那些年间，这山上有一座娘娘庙，香火旺得很，那些求子心切的达官贵人，不远千里，跋山涉水，来到这山上，拜佛求神。

黄蓬山是由几座小山组成的，与螺山相比，黄蓬山就显得更小更微不足道了。它和螺山一东一西，虽然在山之家族之中算不了什么，但却是洪湖境内仅有的两处山脉。物以稀为贵。谁叫它生在这水乡泽国呢。就像一个拥有众多儿子的大家族，突然生了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儿，还不欢天喜地，喜气洋洋的，嗲死了！如此这般，它也就显得珍奇异常了。这是其一。其二，黄蓬山之山，又大多坐落在东荆河水之畔。这便是著名的黄蓬镇了。镇上，山是青的，水是绿的，水半绕着山，山半依着水，绿水青山，山清水秀，相亲相爱，卿卿我我。想那一河清水一路走来，两岸尽是一马平川，便觉索然无味，然没想到，冷不防，在这里，一拐弯，竟兀地陡然长出了几座高高的山坡，这山也就自然有了虎落平阳、鹤立鸡群的意味，大自然给了河水一个惊喜，惊喜之余便会与山亲吻、拥抱、呐喊，欢腾雀跃，如同在崇山峻岭，于杂花野草之中窝了一泓清水，于悬崖峭壁之上挂有一线溪流，见之者喜之乐之欢呼之。其三，黄蓬山的美是水给浸染出来的，是水光中的山色，是山色中的水景。这里，山傍着水，水依着山，湖光山色，美不胜收。不过这秀色，最主要还是仰仗于这里的水色。如果没有这绿绿的、清清的水作衬托，这山便自然是小菜一碟，至多也只是一杯不起眼的黄土，一坡不大的山丘而己。因此，在洪湖人的口里，大多只有“湖光水色”一说，而鲜有“水光山色”抑或“湖光山色”一词。没有这山，水也就显得平凡；如果没有这水，这山更是不值一提了。其四，黄蓬山与地处长江边的腰口闸仅六里旱路，从大处去说，黄蓬山只当是就坐在江堤之上，这就和西头的螺山，形成了犄角之势，像两个巨人一样，扼守着洪湖这南大门，不让江水进得屋里来。再说，这里面还有一种美学思想。在洪湖人的心目当中，这两山就像一条牛的两只角，起着平衡和美观的作用。尽管，这种态势人们在平地上是看不到的，然而在洪湖人的想象中是蛮可以感受得到的。若是有人这样问：“失去黄蓬山，那会怎样？”洪湖人定会告诉你：“嘿，嘿。你郎，这还用说。一条牯牛没得了一只角，那会是怎个样子？那不是丑瘫了！”当然，这些都还在其次。这里，历史上还出了个有名的人物。

闲话暂搁，后面再说。话说这李书 记顺堤来到腰口之后，在当地干部的带领之下，径直就往东荆河边——黄蓬镇赶去。这黄蓬镇，也是个历史悠久的古老集镇，西周时州国的都邑设在黄蓬山，从此揭开洪湖区域史的第一章。如今，这里大多是吃商品粮的城镇居民，也有一些农户镶嵌在古街之间。眼下，这镇上人口不算太多，房子也不算太好，但却出了一个历史上有名的人物——陈友谅。陈友谅生于1320年，卒于1363年，黄蓬山人氏，元末农民起义的领袖。他出身渔家，自幼崇武习武，功夫甚是了得，至元六年也就是公元1340年的5月，他赶赴玉沙县也就洪湖县的前身县城应试武科，虽“神力”过人，但仍名落孙山，只被任为录事，从此便对官府有了怨气。哪里有压 迫，哪里就有反抗。官逼民反！至正十年，也就是1350年的八月，陈友谅登高一呼，揭竿而起，在洪湖率领千余渔民，霍地起义，到至正十三年，这支渔民队伍已有二万之众。后来，陈军为了保存实力，便假意投靠了朝庭高 官徐寿辉，陈友谅即被封为中书省平章政事兼都元帅。至正十八年至十九年，陈友谅利用元军主力在北方与红巾军作战之机，加紧扩充地盘，使其领导的南方红巾军之地盘，扩至湘、鄂、赣，以及皖、浙、闽部分地区。至正二十年陈友谅派人在江中沉杀了徐寿辉，在江州（九江）称帝，国号汉，年号大义。陈随即统军沿江东下，攻打朱元璋的据点应天（南京），因部下或自立为王，或被敌重金收买不战而降，只得放弃江州退都武昌。后经两年的准备，于至正二十三年五月，陈又率两湖军马25万，号称30万，并战舰500余艘，进攻洪都（南昌），历85天久攻不下，后遭敌火攻，且被切断退路，被迫水上突围，陈友谅的座舰搁浅于泾江口（九江口），在换乘小船出舱指挥战斗时，不幸被流箭射中头颅而死。陈友谅敢于造 反，武功过人，智勇双全，还曾当过皇帝，又死得壮烈，为家乡争了脸面，所以，洪湖人民就一直记得他，把他视为洪湖的骄傲。这陈友谅的故里黄蓬山，也就美名远播，声誉鹊起。这里甚至与此相隔甚远的陈姓大小伙和老爷子，无论和陈友谅有无渊源关系，大都以陈友谅为荣，开口闭口总是一口一个“陈皇上”，还凸着肚子，拍着胸膛，大声说道：“谁叫我是陈皇上的后人呢？”那样子，那声音，真叫人倾羡不己。好像他们就是陈友谅的嫡传后裔。俗话说：“地以人名，人以地传。”这句话真是道出了这黄蓬山的美妙之原由。螺山和黄蓬山，这俩山脉，一个是风水宝地，一个可为人杰地灵。黄蓬山人的脑子活，这是在洪湖是有名的。

这次，李书 记来此地并不是凭吊，发思古之幽情的。他此行的目的，当然还是围绕那个主题，那就是当前的洪湖到底怎样发展生产，尽快地把农业搞上去。眼下，他正迈着稳健的步履，朝目的地青山村进发而去。

这青山村确实是个好地方，不仅有水，而且有山，青山秀水，山明水清，名与地符。这青山之上，溪水潺潺，梯田层层，泥深一尺之处，便是硬梆梆的黄土，即保水又留肥，所以只要风调雨顺，定能收获丰硕。其它地方，也是坡高水长，绿水长流。这里，田地分散，大多个小，耕犁牛打不过弯来，不适合多数人集体劳作。解放后，这里和全国一个样，也迈上了集体化的道路。个别领导同志，为了赶浪头，出风头，竟将这里的大多农户组成了常年互助组。然而，实践证明，这种作法弊多利少，但干部们敢怒不敢言，把怨气和牢骚窝在肚子里，生产连年下降，人们出工不出力。前不久，县上代表广大农民的利益，向上级说出了农民的心里话，这块土地也就在原先的互助组的点上打住了。但仅此这样，当然不行。所以，李书 记这次来，就是要和这里的干部和群众商量一下，到底怎么搞才好。坡高路陡，无法骑车，李书 记只好和几个互助组长，一前一后，沿着盘山小道步行着。

一路上，爬坡过坎，撞撞跌跌，李书 记走的大汗淋漓，却精神抖擞。路过乌林村一池塘时，当地的村干部告诉他，这就是当年曹军蓄水的水塘，又路过一处废墟时，又说道：“李书 记，相传当时曹营指挥部就在这曹操湾。曹操的著名诗篇：‘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就是在这里吟成的。曹操湾的附近还分布有红血港，万人坈，白骨塌，乌林寨，鲁公台，放马场等遗迹。”又扬起一只手，指着左前方说：“那就是曹军昔日留下旱赛陈迹。”李书 记一听，更是来劲，连忙招呼他上前一步，与自己并肩而行，问道：“听说在那南岸，可留有孙、刘联军在赤壁山、南屏山和金鸾山留下的遗迹？”村干部答道：“那还用说。前不久，我都还去打过柴草。”李书 记一边用白毛巾揩着汗，一边又问道：“说到这些。我倒想起了一个事来。史书上记载，火烧赤壁明明发生在江面之上，可我又怎么听县委办公室的一个同志说，这件事出在我们洪湖这乌林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下可难住了村长，他摸摸后脑勺，摇了摇头。好在紧跟在后面的一个乡干部，接上了话头：“李书 记，我的大弟弟现在武汉大学历史系就读，我听他讲过，还真是史书搞错了，应改为‘火烧乌林’才对。”李书 记兴致更高，转过头来，把他的手一牵，说道：“那好，你就上前来，跟我讲讲这里面的弯弯曲曲。”“东汉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曹操与孙刘联军遇于赤壁，曹操小战失利，退驻长江北岸，屯兵乌林矶。诸葛亮同周瑜定计，决定用火攻曹操水寨。著名的赤壁之战，就是以火烧乌林，大败曹操而告终。赤壁并不是烧红的，而是映红的。古时候，我们这乌林一带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因为赤壁之战使它化为灰烬。当时，弥天烈火映得江面和两岸青山一片通红，赤壁也由此而得名。1700年过去了，昔日的古战场早已灰飞烟灭，唯有青山壁立，江水东流。”乡干部蛮有兴趣地讲着。

“我算明白了。这一说与古人之说只有一处不同，这就是一个说是火烧乌林，一个说是火烧赤壁，就是一个烧火的地方不一样。”说罢，自己竟笑了起来，又兴致勃勃地接下讲道：“当然，这也是关键的地方。年轻时，我喜欢看些古书，记性也好。记得，书上是这么说的：赤壁之战的起因是曹操为了夺取荆州，进而夺取天下。他看到了荆州的重要性，刘备也看到了，无奈实力不济，只好选择联合孙权以抗曹操。孙权也明白荆州的重要性，这从他采纳鲁肃的意见可以看出这一点。鲁肃进言到：‘荆州与过邻接，江山险固，士民殷富。吾若据而有之，次帝王之资也’。由此可见，这三方对荆州的重要性的认识‘可谓深矣’。一场大战不可避免了。当然，这还远远不够。孙刘联军能暂时抛开分歧，精诚合作也是不可或缺的，同时他们又选择了赤壁这个战场，用了苦肉计，反间计，连环计等一系列谋略，最后使得强大的曹操败走华容道，奠定了三国鼎立天下三分的基础。以前，我只知道，有关三国赤壁的地点有争议，最有代表的就是湖北蒲圻西北，也就是江对岸的那个赤壁，再一个也是我们湖北的黄州赤壁，所谓东坡赤壁。后来，我才知道就连这烧火的地方也有两个说法。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是火烧乌林啊。由此看来，我们不能读死书，也不能唯书，而应该从实际出发，相信事实啊！”

边说边走，不知不觉。时间真易得混。又过不了一根烟的工夫，李书 记一行便顺路来到了一处胜景，名曰“桃花园”。这桃花园，地处青山脚下，向阳南坡，约摸十亩之大，眼下已是挂果时节，叶绿桃红，坠满山坡。相传，天上仙女桃花红，一晃就到了二八芳龄，便有了思男想爱之心，然苦于天条之严苛，而不敢想入非非。一日，她闲来无事，来到南天门前，往下一看，但见浊浪清水之间，有一高处，男女老少，人来人往，更见得一年轻媳妇携着少年郎君，出门回娘家，女红男绿，男绸女缎，好生羡慕。到了七月初七这一天，她跟着七仙姐，便偷偷来到人间，并使用仙法，和一青年才俊，结下百年之好。不几天，双双便喜结连理。然而，这件事被玉皇知晓，便派来天兵天将，将其捉去，囚进深宫大院。她思念心切，又没得办法，便买通看管，来到南天门前，将几块五彩衣料，作为自己的替身，抛向人间。从此，黄蓬青山脚下便有了这姹紫嫣红的桃花园。

这是村长的家。古老的房子，高高在上，登在渚头山上，青砖黑瓦，乌裙黑帽，好不气派。高高大大的堂屋里，正聚集着附近一二十里远的大小干部，他们抽着烟，喝着茶，无拘无束的和县上李书 记交心谈心。

一个互助组长，名叫李邦齐，人称李大胆，他紧挨着李书 记，抬着头，说道：“刚才，大家都发了言，现在我也来说二句。我们今天在座的大小干部，都是本地土生土长的，知道这里的山川地貌和水土特点，今天，当着我们的李书 记，我就小巷子里面赶猪子，直来直去，不然的话，既害了群众，更害了为民说话的县委。”说到这里，他瞅了一下对面的李书 记，见李书 记正满脸笑容地看着自己，身上更来劲，“第一、我们这里山多地小，人多了活动不开；第二、我们这里素有农忙时户帮户的传统，等农忙一过，还是各是各，户是户。第三，这里，地势高耸，怕旱不怕涝，即使去年那样的大水，这里的大部分地方也都没有上过水，还是许多灾民的安置之地。也就是说，假如我们这里发了旱情，靠肩挑手提，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如此说来，说人大力量大，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就大，是没有事实依据的。第四、由于田地狭小，所以同一个互助组的人员常常你在这个山头，他在那个地角，分散不集中，这样一来，相互都不能监督和制约，就免不了有那么些人自觉不自觉地偷懒洒滑取巧，短则还好说，时间一长，就难免会影响那些勤快的人的生产积极性，久而久之，便会陷入恶性循环之中，生产当然就越搞越差，生活也就越过越坏。鉴于此，依我之所见，以为互助组还是越小越好，其形式还是以农忙临时性的组合为宜。”李组长的话，说到了大伙的心坎上，不等话音落地，顿时便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且久久不停。李书 记被强烈的震撼了。他想，什么是民心？这就是民心！什么是人心所向？这就是人心所向！

掌声依然响着，人们的眼睛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李书 记，等待着县委书 记表个态。李书 记想了想，公开表态还不是时候，也不合适，便笑着说道：“同志们，我今天感到很高兴。为什么呢？只因为你们没有把我当外人看，对我说了心里话，说了大实话。我们党的历史告诉我们，我们什么时候坚持了一切从实际出发，什么时候就会打胜仗，就会取得大的成绩。这就是我今天能够对同志说的一句话。我也只能这么说。”在热烈的掌声之中，李书 记中断了讲话。

早在这次下乡之前，李书 记就又重温了几遍《关于农业互助合作的决议》，倍感亲切。决议开宗明义，第一段就是这样写的：“农民在土地改 革基础上所发扬起来的生产积极性，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个体经济的积极性，另方面是劳动互助的积极性。农民的这些生产积极性，乃是迅速恢复和发展国民经济和促进国家工业化的基本因素之一。”关于个体经济的积极性，决议指出：“解放后农民对于个体经济的积极性是不可避免的。党充分地了解了农民这种小私有者的特点，并指出不能忽视和粗暴地挫折农民这种个体经济的积极性。”“根据我们国家现在的经济条件，农民个体经济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将还是大量存在的。”不能只肯定农民的互助合作积极性，也要肯定农民的个体经济积极性。我们既要有农业生产合作社，也要有互助组和单干户。既要保护互助合作的积极性，也要保护个体农民单干的积极性。既要防右，又要防“左”。尽管决议的重点，放在积极发展互助合作运动方面。但是，决议还是强调指出，在农业互助合作运动中必须绝对遵守自愿和互利的原则。

决议特别指出：“在解决了有关农业互助合作的许多问题之后，党中央认为必须重复地唤起各级党委和一切从事农村工作的同志和非党积极分子的注意，要充分地满腔热情地没有隔阂地去照顾、帮助和耐心地教育单干农民，必须承认他们的单干是合法的（为共同纲领和土地改 革法所规定），不要讥笑他们，不要骂他们落后，更不允许采用威胁和限制的方法打击他们。农业贷款必须合理地贷给互助合作组织和单干农民两方面，不应当只给互助合作组织方面贷款，而不给或少给单干农民方面贷款。在一个农村内，哪怕绝大多数农民都加入了互助组或合作社，单干农民只有极少数，也应采取尊重和团结这少数人的态度。”

决议还提出了一个重要思想，就是用什么作为农村互助合作运动好坏的标准。它是这样说的：“示范是在多方面的，但一切事情需要能够真正做到提高生产率，达到多产粮食或其他作物，增加收入这样的目的。只有在多产粮食增加收入这样的号召下，才可能动员农民组织起来。也只有真正做到这一点，农业互助组和农业生产合作社才是真正为农民服务，而为群众所欢迎，因而可能巩固下来，并影响四周围的农民逐步地组织起来。因此，提高生产率，比单干要多产粮食或多产其他作物，增加一般成员的收入，这是检查任何互助组和生产合作社的工作好坏的标准。”

“办一个互助组，兴一方经济，富一帮农民。这是我们搞互助组的唯一目的。否则，不如不搞！”李书 记基于这样的认识，才在县委会上提出如下的意见：第一、互助与单干并存；第二、互助的形式多样化，根据洪湖当前的形势和特点，目前乃至今后一段时期，应以临时性、季节性的互助组织为主；第三、搞不搞互助，又采取何种形式，应充分尊重群众的意愿，由农民自主决定，而不得实行强迫政策；第四、一切从实际出发，经实践证明了的那些正在实施的不合适的互助形式，根据群众的意见，也可变换。他的这些意见，受到了与会人员的热烈赞成。然而，那是在党内，而且还都是具有一定级别的同志。可眼下，场合和对象都不一样啊！

其实，他的内心是十分复杂的，走集体化道路，这是党中央和毛主 席的伟大号召，你一个小小的县委书 记怎能胆敢公开反对。然而，从自己调查了解的情况来看，从洪湖的情况来看，这样做又显得不么合符实际，也就是还缺乏必要的物质基础和思想基础，至少不能不分地方不讲对象，全面一盘棋，搞整齐划一。现在，基层干部群众又是多么需要他这个县委书 记表个态，支持他们啊！但是，他作为一个党的县委书 记，他怎能公开反对党，反对毛主 席呢？又怎能当着群众散布一些与党离心离德的言论呢？如何是好？末了，他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同志们，我给大家出一个字谜，有兴趣的同志，可以猜一猜。听好，这字谜是‘壮士有雄心，挖洞把水引，举道乘龙走，接洽水已分。’这是第一个。第二个呢，就是‘不留一点土政策，人到云头目光远，一往无前箭离弦，下交一点主动权，子女联合同心干。’这第三个是‘眼上一撇单眉浓，穷则思变堵漏洞，一人日中坚持干，胜利捷报传月终。’”

李书 记到底是有水平的书 记，这三则字谜，前一则无论是谜面还是谜底——志同道合，都是响当当的社会主义气派，表明了他李金玉和大伙想的一样，正所谓真正的同志，所以要放在首位，至于那后面的两则，则藏着更大的机巧，谜底都是百之百的马列主义，叫任何人也难找到把柄，然而其谜面又机智地透露出不便言明的想法和主意，好比说这第一个字谜的谜底就是“社会主义好”，而谜面却分明写着“下交一点主动权，子女联合同心干”两句，当然从字面上来看，你又找不到任何毛窍，这不明明白白写着“不留一点土政策”。又比如第三个字谜，字谜便是“自力更生”，这是毛主 席他老人家的话，谁敢说不对？然而，其谜面上又分明说道：“一人日中坚持干”，这不是鼓励人们去单干，又是什么？然而，反对者，那些政敌们，又怎好以此持据立论批判他呢？前面不是还有“穷则思变堵漏洞”一句吗？再说，对字谜的制作是不能求全责备的，对于猜谜者而言，更不能断章取义。当然，要射中李书 记的真正用意，最重要的是猜谜者对制谜者的了解和整体的把握。李金玉相信，他和洪湖的人民是心心相印的，是心相连的，他相信广大的干部和群众定能知晓他的本意。

事实上，果然如此。这不，青山的李支书，正和身边的两位组长、党员交换着心得和体会，然后，对着李书 记亮出会心的一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