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 共洪湖县委这个强有力的班子的领导之下，五十多万洪湖人民励精图治，奋发图强，经过短短的一年时间的努力，生产便恢复到了灾前的水平。为了巩固已有的成绩，尽快地让农民脱贫致富，把生产尽快地搞上去。县委一班人经过慎重考虑，制定了一个农业生产十六字方针，这就是：“以粮为纲，全面发展，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于是乎，洪湖上下，犁耙水响，人欢马叫，春潮涌动，生机盎然。正当洪湖人民一门心思发家致富之时，从上面吹来了一阵风，说什么“洪湖再也不能撇在合作化伟大道路的外边了”，县委书 记李金玉，听在耳里，急在心上，还是像以前那次一样，据理力争。然而，这次未能奏效，因为地委孟书 记已降级调到了省农委下面农办里面当了个把副主任，理由是他贯彻党中央的合作化的指示不力，特别是竟为闹独立王国的李金玉撑腰壮胆。一九五六年六月间，在上头的一再催逼之下，洪湖县不得不也迈上了合作化的道路。在李金玉看来，这显然是违背客观实际的，是一种左的表现，但上命难违。怎么办？民间有言：“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洪湖县委一班人，只好坐下来，认真思考对上良计。经过研究，他们同意了李书 记提出的“打擦边球”的思路，所谓打擦边球，就是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地往下限靠，比如说，上级虽提倡初级社和高级社并举，然还是一再强调先办初级社再办高级社，洪湖就只搞初级社，就低不就高，又比如说，上级规定初级社的户数在30至50户之间，洪湖就只定在其下限，规模越小越好。这样做的好处是显易而见的，用李书 记的话来说，就是既打了折，又没踩红线。

为了将十六字方针落到实处，县委书 记李金玉率先垂范，扛着行李，蹬着自行车，上山下乡，转了一大圈，发现大多农民缺乏致富法子。为了取得经验，李书 记决定亲自带队，认认真真地扎下来，和农民兄弟摸爬滚打，进行致富试点工作。就在临行前二天，李书 记收到了一封群众来信，反映他们那里“挂羊头卖狗肉”，人们怨声载道。李书 记觉得这事关重大，关乎到洪湖农村工作的大方向，只好改变主意，先行处理好那里的问题再说。

这一日，县委李书 记带着县委农工部部长、县农业局局长，一起向洪湖岸边开拔。李书 记一行下了轮船，叫了一只小筏子，行水路二十余里，又骑着自行车，赶往习家墩。

这习家墩四面环水，可谓是一个湖中岛屿，风光秀丽，景色宜人。眼下，副区长景更尚同志眼下正在这里办点，他是受区委副书 记关咏梅同志的指派而来的。老习这年四十二岁，是个南下干部，什么都好，就是对女人情有独钟，喜欢和家外的女人上上床，打打皮绊。为此，他吃尽了苦头，官越当越小，从区委书 记到区长，又从区长到了副区长，从主管财贸的副区长到了分管农业的副区长。景副区长昨晚一宿都没有睡好，因为他的瘾又来了。今天一大早，景副区长破例没赖在床上，草草地吃了几口饭，支走房东村里的习书 记，便连忙叫来和他一道来蹲点的区妇联主任艾金枝，打起皮绊来。

再说这习书 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出了屋门他压根儿没有去田头地间，只是跟老婆说了声，说是还要到各处转转，了解了解一些情况。一向把丈夫视为皇上的老婆自然没得话说，厥着那个硕大屁股，眨眼间就到了田里去了。

习书 记今年四十挂零，身高一米七六，大眼，黑眉，隆鼻，嘴也不小，村子里人都说他是一个人精，长得帅气。他是一个老赤卫队员的后人，根正苗红，又在党的关怀之下，念过几年书，有文化，自然是新中国重用的对象。解放那年，他正在做村里的团支部书 记，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嫁给了本村的一个眨巴眼、癞子头的小伙子，这都不说，谁知那个男的根本不能行 房事，在新婚之夜，突然大叫起来：“抓流氓，抓流氓。”边叫边提着裤子往老娘的房里跑。原来，他还是个苕货。这下，可真的惹怒了这个新姑娘，铁了心，横竖要和他一刀两断。男方的家里自然不乐意。这下就找到了以做青年思想工作为己任的习书 记那里。几经接触，习书 记就来了想法。本来么，他就向往这绝色女子，想那日闹洞房之日，他还混在人群中，将手伸进新姑娘的下身处，狠狠地捏了几大下，直到流出水来。眼下，新姑娘投抱送怀到了自己的跟前，他哪有不动心的。一天黄昏，新姑娘又找到村办公室，步履轻盈，来到他的面前，他开始还没有注意到，正在想象中思念这个妖艳的女人。等他反应过来，那女子已含情脉脉地立在自己的面前，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欲 火，一把揽过女人，两只粗大的手掌便从胸口处伸了进去，“好肥啊！”于是，两个人就在这公共场所发生了关系。一年后，那女子便生下了一个胖小子。据说，和习书 记相像得很，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那家男人的大人自然知道个中的道理，但基于家丑不可外扬这个古训，更念记习书 记帮他儿子成全了一个家，还送了一个胖小子，也就从心里头接受了这个事实。俗话说：“不怕杂 种，就怕绝种。”谁知，这还越发纵容了这对野男女。日后，还半公开的在一起了。这个女子，也算性情中人，每每给了他身子以后，还杀鸡宰鸭的，说是给他补身体。

习支书大名叫做习帆高，取风帆高涨之意，人们见他喜欢搞女人，便背后叫他“喜欢搞”。

再说，习书 记也是个有家有室有孩子的人，他老婆苦于自己长得不好看，又念记着自己的丈夫给自己的娘家带来过不少辉煌，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着自个的苦日子。

这天他和老婆分手后，便来到了墩上的中干部位，在一家二间瓦屋的门前停了下来，他只是大声的干咳了二下，就看见面前的一个红花帘子轻轻地撩起了一角，又迅速地放将下去。习支书抻了抻上衣，又拍了拍下面的长裤，迈着八字步，大大方方地的进了屋。

在房里迎接他的正是那位小媳妇，名叫张巧凤，小名就叫凤儿。这女子还真是长得好看，两只眼睛不大不小，流金跑银，望着你，就像是在和你说着话，一个鼻子耿直耿直，一张小嘴似红樱桃，鸭蛋脸，一绺刘海别有风情地漂在白净的面庞。她本是一个地主的女儿，自小就由父亲许配给了一个当军官的小伙子，没想到，共 产 党来了，那个小伙子便去台 湾，他的老父也被当作南霸天被人民镇压了。算是她还有心计，为了生存为了活命，她拜托亲戚就嫁到了习家墩那个老实巴交的农户，摇身一变便成了贫农。

习书 记一进房门，便拉住了凤儿的小手，火急火燎地干起那事来了。末了，这对孤男寡女竟谈起了政 治来了。

女的说：“帆高哥，前一浪子，我听到我娘家的人说，他们那里已经开始了合作化。我问你，什么叫合作化？”凤儿揪起头来，用一只手衬着身子，对着习帆高。“这合作化嘛，我也不甚清楚，只听说我们县上的领导不让咱们搞。”习帆高实话实说。

“那么，我们这里三五户一处，又叫什么呢？”

“这就叫做‘互助组’。”

“那互助组又是什么？”

习帆高瞟了一眼已经又躺下去的凤儿，说道：“这样吧，我给你打个比方。好比说，你的东西低些，我的东西高出一大截，我们两个睡瞌睡，就是取长补短，互敬互爱。”不等习帆高说完，凤儿便打断了：“你三句不离谱。未必，互助组就是我们这个样子？”

“这只是形象的说法。你想想看，你虽然有男人，但男人不中用，你空着，守活寡。你说难受不难受。我呢，虽说也有堂客，但身体不好，也不中用，害得我浑身不自在，真是有力无处使。你说咋办？这不，我们两个就走到了一起，搞起互助组来。用我的长处来补你的短处，搞一个婚姻互助组。这不就把问题解决了。你说好不好？”

“话虽丑，理还正。”凤儿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情不自禁地一头扎进了习帆高哥那宽阔厚实的胸脯，口里连连说：“互助组就是好！就是好！”

正当习帆高和凤儿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区委代理书 记关咏梅同志正满头大汗地往这里赶来。他接到县上的电话通知，说是县委书 记李金玉同志今天要来习家墩检查工作。他心里有数，因为这习家墩是他们区上的试点，长年的先进单位。因此，他为此感到乐滋滋的，巴望着县上的李书 记慧眼识英雄，发现他们这个先进单位，挖掘出他这个有能耐的区委副书 记。

关副书 记径直来到了村支书习帆高的家门口，见大门紧闭，便伸出二个指头，重重地敲了几下，屋里正在歇火的副区长景更尚、妇联主任艾金枝闻讯，还以为是村子里的其他人，管也不管。外头的关副书 记便有些恼怒，不禁下手重了些，急了些。屋里的两个人听声音，情知不会是一般的人，便委派老景去开门，一见是关副书 记，使多少有些不自在。关书 记也是一个明眼人，因为知道老景的爱好，又见他大白天关着门，现在脸上汗水还没有全干，心里也就明白了七八分，一声断喝：“你又在干好事！好一个景更尚！”

本来就心虚的老景，还以为老关是听到了什么情况，今天专门来捉他的奸的，便白了脸，气也短了一些，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嘿，嘿”了两声，权作是默认。“里头的那个是谁？还不跟老子快滚出来！”关书 记既像是对着面前的景更尚，又像是朝着里头喊。

“是关书 记啊！我还以为是别那个呢？”这时从里屋里飘出一个清脆声音，好耳熟哦，又好清甜的。她是哪一个啊？关书 记心里这样问着，但已经有了点底儿。因为时间太短，正当关副书 记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来的时候，但见风情万种的艾金枝从容踱了出来。眼下，她的脸是红的，眼睛是亮的，腰是跷跷的。说实话，见到这般女人又是这般情景，关大书 记都有点稳不住神了，思想上竟开了小岔来了。“关书 记，你郎坐，你郎请坐。”她边说边端起一条长板凳，毕恭毕敬地递给关书 记。直到这时，关书 记的眼光才收了回来。“刚才，我正和景区长商量工作，为给你郎作汇报而做准备呢。好投入，又精心。这不，你郎刚才喊我们，我们都没有在意呢。这还得请你郎原谅啊！”艾金枝一席话，说得关书 记心里又热乎了起来，凉在一旁多时的景副区长的脸上现在又有了血色。

“你们吃了亏。我还很感谢你们呀！”关书 记一语双关，既给他们一条下台阶，又给自己圆场子。这就是他的领导艺术。他曾给自己立下了一条规矩，对下级特别是那些肯为自己买力买命的下级，切莫要求得太严，太马列，否则，人家谁个给你鞍前马后，抛头颅洒热血啊？他很快地坐了下来，简单地通了气，说是县上李书 记马上就要到了，要他们好好理一下工作上的头绪，并赶快叫来村上的习支记，再一起好好合计合计。末了，他不轻不重地说了声：“以后还是注意一点，如果碰到了李书 记的手上，我看你们狗男狗女，那里跑的脱？！”副区长景更尚感激似的点了一下头，那妇女主任艾金枝却说：“除了你郎，谁个敢这么个时候敲我们的门啊？”说罢，又是一笑。老景之所以在老关的面前那么直爽，艾金枝之所以在关书 记的面前这么放肆，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们是关书 记的人，关书 记是不会把他们怎么样的。

你们也许还不了解这个关书 记。我就给你们简单地说一说。说来关咏梅也算是个土改干部。他一九二六年生，今年不足三十岁，十八岁那年跟着共 产 党闹起了革 命，打土豪，分田地，不过那时他还只是个小小的通讯员，在如今地区左世泓同志手下跑来跑去的，他念的书不多，更主要的是组织协调能力也很低。所以，老提不起来，总是个打杂的。眼看，全国就解放了，他心里急的很。要知道，他是带着一家人的重托参加了革 命，不混个把干部当当，又怎么对得起父老乡亲呢。么办？他想着心事。机会也终于来了。一天，他看守地主的浮财，见着满地都是金银财宝，心想我虽然不能偷也不能拿，但未必就不能给首 长送一点，送金银财宝犯法违纪，但从没有听说那些字啊画的，就拿不得，拿了就肚子疼。再说，也是为了革 命的首 长啊。于是乎，他麻着胆子，精心挑选了一些他认为老的成色旧的字画，当晚就送给了首 长左世泓同志，老左同志一看到这些，眼睛都直了，不过还是一边收着，一边叮嘱道：“以后不要这么搞了。也不许对任何人讲。记往。不要忘了！”小关抬着头，拍着胸：“请首 长放一万个心，保证不会出任何事情。”就这样，关咏梅就转成了革 命的干部。解放那年，老左同志被安置到了地区行政公署，他呢，就被分到这个地方干起了民政工作。这两个人虽然人不在一起，两颗心却紧紧相连。关咏梅三不知就给老首 长写写信，汇报一下工作，请求首 长的指点。两年后，老左给县的领导打了个招呼，关咏梅同志便当上了副区长，这时候，关咏梅给老首 长的请安也就更频繁更便捷起来，因为他已是区上的领导，给地区挂的长途电话，是完全做得到的。又过了两年，关咏梅同志便当上了区委副书 记。1954年底，区委书 记正在武汉住院治病，县上就指定关咏梅同志负全责，挑起了区委代理书 记的大梁。他深感责任重大，更感到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他发誓一定要牢牢把握住。他目前最主要的心事，就是想办法如何尽快出政绩。他本想趁合作化这个政 治运动，好好表现一下自己，没想到的是，新来的县委书 记压根儿不想这么搞。他曾打过两次电话，直接请示过地区的老首 长，老首 长开始显得有点力不从心，只是含糊其词地告诉他，好好跟党走。可近段时间，老首 长的话就多了，也明了，要求他一定设法创造条件，一心一意跟党走，在最困难的地方，杀出一条血路出来，出个头，扬个名，放它一颗政 治卫星，并送他一句话：苍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带领那里的老百姓走上社会主义的合作化的金光大道之上来。听话听音，关咏梅知道老首 长的意思。然而，自己的顶头上司李书 记一个劲地反对，那边老首 长又一个劲的鼓动。要想提拔，要想早日崴正，名正言顺地当上区委书 记，两边都得罪不起。得罪了李书 记，他自然当不上书 记，得罪了老首 长，日后的政 治前途也就谈不上一帆风顺了。因为，他关咏梅的理想远不是个把区委书 记。他的政 治野心还大得很呢。想来想去，他想出一个两全齐美的计策来，这就是明地走李书 记的路子，暗地里坐老首 长的车子。换句话说，就是用李书 记的瓶子，装老首 长的烧酒。或者说是，打着李书 记的旗帜，干着老首 长的勾当。他具体的设想是：在不使用高级社这个名称的前提之下，将已有的初级社扩大化，规模就高不就低，除土地外所有的生产资料全部充公，还将副业生产也都纳入合作社的统一经营和管理。这其实是一种两不像，既不是地道的初级社，也不完全是高级社。

当下 流行全国的高级农业生合作社即高级社的模式是：除组织机构规模比初级社大，各项管理制度更为健全之外，土地全部归集体所有，取消了土地入股分红。高级社下设生产队、生产小队，包工、包产、包成本，夏季预分，年终结算等一整套的管理办法。评工记分制度一般采取二种方法，一种叫死分活评，即根据每人的劳力强弱、技术高低，评定一个底分，然后观察他的实际表现，由社员民 主评定他当天应得的工分，比如张三的底分，也叫死分为10分，但他实际完成的工作量又多又好，则可评为10多分，假如他完成的工作不及别人，则可减为7分、8分。实际上，这种死分活评的方法与李书 记当年在月湖村搞的那一套差不多。另一种叫做按件计酬，按规定的农活任务、质量，定出每亩的工分，完成多少则记多少工分，如插秧合乎密植规定，每亩定为50分，他一天挺完8分，则一天可记40个工分，其余农活依此办法按件包工。这两种评工记分方法，贯彻的是按劳分配的原则。年终分配时，当年的农副业生产总收入除去已开支的生产成本，如化肥、农药、种籽，添置农具等之外即叫纯收入。纯收入的90%，除全年花去的总工分，得出每个劳动日的价值，如全社全年纯收入一万元，花去了一万工日，则每个工日的价值为0.9元，然后计算到户。出工多的余粮户除分足口粮之外，还可以分得答卷粮款若干；出工少的缺浪户除已得劳动价值用来购回口粮之外，不足部分则叫缺粮款，应向高级社交纳现金之后才能买回自家的口粮。剩下纯收入的10%，按政策规定7%左右定为公积金，用于下年度购买化肥，农药等扩大再生产；仍有3%，叫做公益金，用于确保烈军属的优抚金，五保户的口粮，疾病、穿衣等费用支出另从纯收入当中，提取0.3~0.5%作为管理费，用于办公费用等。简单地说，所谓的高级社，就是以生产资料集体所有制为基础，将土地、农具、牲畜等收归集体所有，实行集体劳动，按劳分配，“各尽所能，同工同酬”。党中央认为：这种分配方法，既贯彻了按劳分配政策，做到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动不得；又做到了公私兼顾，有利于扩大再生产。截止到 1956年底，全国的高级社发展到54万个，参加农户占全国总农户的88％，标志着农村的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

为了和党保持高度的一致，一些地方纷纷编出一些歌谣和顺口溜来，粉饰 太平，自欺欺人。一首名为《喜报》的山歌这样歌颂高级社：“喜鹊声声叫喳喳，喜事重重到我家，今年参加高级社，现在收入大增加。分配到来高兴啦，我急回家告妈妈，担回谷子堆厅上，妈妈欢喜笑哈哈。”还有一首山歌，描述了想象中的高级社美好生活：“南山邻上南山坡，南山坡上唱山歌，唱得红花朵朵开，唱得果树长满坡。东坡唱起高级社，西坡唱起银水河，河水淙淙流不断，东坡西坡长稻禾。高坡青松叶不落，低坡花红果树坡，前坡密桃后坡梨，千重万叠金银坡。金坡银坡八宝坡，羊群滚滚似银河，牧童站在银河岸，手扬鞭梢口唱歌；田坡林坡花果坡，绿草青青牛满坡，南山坡上放声唱，唱得幸福落满坡。”另一首僮族山歌《山南山北一家人》，曲径通幽，表意委婉：“哥住山南红梅庄，妹住山北桃花村，想唱山歌叫哥听，高山挡住不透音。想采鲜花送给哥，翻山越岭人人问。今年成立高级社，山南山北一家人。早晚能见情哥面，心里话儿听的真。”

至于高级社的真实情况，可从当时在民间流传的顺口溜中窥见一斑：“高级社，不高级，集体生产真寒心。干部脸色像老爷，出工分粮都扯皮。出工要跑几十里，收工摸黑没饭吃。一年到头忙生产，年底粮食难充饥。不管天，不管地，要田拖牛单干去。”

话说这关副书 记的主意一定，他便叫上景副区长下来办点，等稍有眉目之后就向全区推广。这景更尚，也有一个绰号，名叫“紧跟上”，说的是他眼头亮，看得准人，跟领导跟得紧。这次，景副区长当然又是步步紧跟代理书 记关咏梅，满口答应，表示坚决完成任务。只是提了个要求，说是工作组的人员由他自己物色和挑选。“这好说。只要你保质保量的完成区委下达的政 治任务。”关咏梅如是说。于是，妇女主任艾金枝就这样由景副区长在带到了习家墩。

要说关咏梅如何如何的坏，那倒不是。好比说，他工作上一贯任劳任怨，认认真真。这样跟你说吧，去年在全县人民抗洪救灾的运动中（他喜欢这样称呼），他率领几百号群众，带到黄蓬山躲水逃难，他日日夜夜战斗在那里，又是给孤寡老人端茶送水，又是给犯了病的小孩请医送药。可他年过七十的老母生了病，家里托人搭了几次讯，他一次也没有回去。不久，他母亲死了，这回当然要尽尽孝，送送终。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也没有回去。那天，深夜，正下着瓢泼大雨，他想他母亲硬是没有法，便站在大雨之下，朝着他的家乡，叩了三个响头，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好不悲情。这时，一位军属老大娘，病得十分沉重，他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老太婆口里寡淡，想吃鸡蛋糕。无法，他就连夜赶了几十里旱路，第二天一大早，便将二斤鸡蛋糕送到了老人的嘴里。大水刚一退走，二三十名农民，便赶着水路，敲锣打鼓，将一面上书“人民干部为人民，人民干部人民爱”的红色锦旗，送到了区公所。围观群众达数百人，人们情不自禁的高声呼喊：“共 产 党万岁！毛主 席万岁！”口号惊天动地，响彻云宵，回音缭绕，经久不息。

关咏梅的妻子，人长得不够端正，脸上还有几颗白麻子，五短身材，又五大三粗，着实不怎么的，在很多人的眼里，确实配不上他。然而，他一向对她好得很。当民政干事是这样，当副区长是这样，当了区委副书 记也是这样。他和他妻子是自小订下的摇窝亲，发的八字，是依中国传统“媒勺之言，父母之命”的包办婚姻。但他从不嫌弃，他讲良心，他常常对人家说：“糟糠之妻不可弃，恩爱夫妻幸福长。”很多人也许并不知道，这个时候，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有一个女人在默默地关心和注视着他。这个女人就是区公所的文卫干事鲁春花，今年才二十二岁，早先有过一段恋情，对象是一个现役军人，不幸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为国捐躯。为了纪念心上人，春花再没有与任何异性有过感情上的接触，尽管献媚者求爱者不在少数。可是，一个已婚男人，一个年纪要比自己大近十岁的男人，却不知不觉地走进了她的心里，这个男人就是早先的民政干事、如今的区委代理书 记关咏梅同志。在她看来，老关并不老，老关胜过许许多多的白马王子，因为老关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她在实在是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的时候，还公开明确地向老关表达过这种心情，甚至还悄悄地送过一块上等好的衣料、两瓶上等好的白酒、三支上等好的钢笔给心中的情 人关咏梅。面对这样一个年轻漂亮、柔情似水的女人，面对着这些载满情感的信物，他关咏梅也确实动过心，有过一些有关的想法。然而，他想他是一个党的干部，他怎么能为了自己的私欲，忍心抛弃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女人呢？又怎么朝三暮四、朝秦暮楚呢？于是，他只好忍痛割爱了。当然，这种想法，这种思想境界，大多仅在他自己作为一个正人君子的时候出现的，更多或者说更实际更真实的思想基础，还应得归于他埋藏在心灵深处的、不为人知的那点东西。那是什么呢？这就是他一定要夹着尾巴做人，去掉一切前进路上的绊脚石、拦路虎，一定要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为人家做了一辈子管账先生的父亲，便一再告诫他，小不忍则乱谋，有所失必有所得，就看你要的是长远的、全面的，还是暂时的、部分的，权力这个东西才是最大最长远的东西，它是万恶之源，也是百好之根。

其实，关咏梅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是很想很想得到春花的感情，说白了，就是很想很想得到春花冰清玉洁的白身子的，尤其在明晃晃的太阳之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大众广庭之中，在他面对那不满意的女人的时候，这种心情这种愿望，也就更加强烈，甚至可以说达到了难以自制的程度。然而，为了政 治上的进步，他必须装，必须做出短暂的牺牲。当然，地区的老首 长，之所以能光明正大的要洪湖的领导提拔自己的老部下，那还是有条件的，至少能摆在光亮光亮的桌面上的。想起第一次提拔的时候，在他老左的悉心指导下，关咏梅在自1950年起动的清匪反霸、镇压反革 命的运动中，大打出手，身先士卒，在1951至1952年的三反运动中，又总是走在前头，成了全区一面政 治运动旗帜，在1952的五反运动中又一马当先，开创了万马奔腾的可喜局面。在第二次提拔之前，他关咏梅同志，在1953年的新三反和1954年的一化三改造的运动中，又无情打击，搞了政 治运动的扩大化。总之，他总是站政 治运动的最前头、最前列，成为一个实足地道的“左派”，成了极左路线的忠实执行者，甚至是政 治运动的推波助澜者和一些整人法子的发明者。他之所以会这样做。他心里明白得很。因为他亲眼见识过老首 长在新中国建立之前的各种运动的招数，特别是还亲眼见到过这种招数所带来的政 治上的实惠。他清楚的知道，讲能力，老首 长并不比同事、战友强，甚至还要差一截，比文化，老首 长也只读了高小，充其量也只能是个低级知识分子，论作风，老首 长也并不扎实和踏实，讲思想，老首 长更是好不到那里去，即要当婊 子，又想立牌坊。然而，老首 长有一条却很多人比不上，那就是政 治眼头亮，政 治嗅觉灵敏，再就是会跟人站队，心狠手辣，正所谓无毒不丈夫，具有大无畏的英雄气概，这也正是老首 长最具魅力的地方，这也正是最吸引他关咏梅的地方。

近些年来，老首 长觉得他是一个好苗子，对他更是手把手的教，面授机宜，让他迅速成长起来，用老首 长的话来说，就是小关在政 治上越发越熟了，是一个可用之材，是一块好材料。老首 长有一句挂在嘴边的话，这就是：忠不忠，看运动；行不行，看整人。当然，这些话只是背着众人，当着他说一说。

从老首 长零碎的传经送宝之中，他关咏梅梳理出一整套现代的官场秘籍：1、不要追求真理，不要探询事物的本来面目。把探索真理这这类事情让知识分子去做吧，这是他们的事情。要牢牢记住这样的信条：对自己有利的，就是正确的。实在把握不了，可简化为：上级领导提倡的就是正确的。2、不但要学会说假话，更要善于说假话。要把说假话当成一个习惯，不，当成事业，说到自己也相信的程度。妓 女和做官是最相似的职业，只不过做官出卖的是嘴。记住，做官以后你的嘴不仅仅属于你自己的，说什么要根据需要。3、不要真有知识，真有知识会害了你。有了知识你就会独立思考，而独立思考是从政的大忌。记住，真正的知识分子是永远做不了官的。4、做官的目的是什么？是利益。要不知疲倦地攫取各种利益。你不但要明确的把攫取各种利益作为当官的目的，而且要作为唯一的目的。你的领导提拔你，是因为你能给他带来利益；你的下属服从你，是因为你能给他带来利益；你周围的同僚朋友关照你，是因为你能给他带来利益。你自己可以不要，但别人的你必须给。记住，攫取利益这个目的一模糊，你就离失败不远了。5、必须把会做人放在首位，然后才是会做事。这里的做人做事你可别理解为德才兼备的意思。这里说的做人，就是处理人际关系。做事是实际工作，这点会不会都无所谓。做人就是把自己作为一个点编织到上下左右的网中，成为这个网的一部分。记住，现在说谁工作能力强，一点都不是说他做事能力强，而是指做人的能力强。呵呵，你看那些把能力理解为做事的人，有好日子过才怪。 6、要相信拍马是一种高级艺术。千万不要以为拍马只要豁出脸皮就行，豁得出去的女人多了，可傍上大官的或把自己卖和好价钱的是极少数。这和拍马是一样的道理。拍马就是为了得到上级的赏识。在人治的社会里，上级的赏识是升官的唯一途径，别的都是形式，这一点不可不察。 7、所有的政策制度都不是必须严格遵守的，确切地说，执行起来都是可以变通的。政策制度的制订者从没想到要用这些来约束自己，而是想约束他人。但你要知道，这些不是人人都可以违反的。什么时候坚决遵守，什么时候偷偷违反，让谁违反，要审势而定，否则宽严皆误。 8、在任何时候，左都要比右好，左了只不过是革 命过了点头，而右一点点就是反革 命，就要做牢甚至掉脑袋。这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切不能等闲视之，忘乎所以！

他联想到他的老父临死前跟他说的话：共 产 党的干部好当，一不偷二不拿三不打皮闹绊，包管你升官发财，千年不倒。当初还没有当回事，用现在的眼光来审视，这可谓金玉良言，至理名言，虽然朴素，却字字珠玑，尽管数量不多，但份量挺足，很是压秤。正是他牢牢记住了家父的训诫，听了老首 长的秘传，他关咏梅才低眉顺眼，佯装老实和本分。不过，老关辛苦讨得快话吃，后来终于升了官，还把鲁春花打在行李中，一块调到上头去。这当然是后话，暂且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