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李书 记一行来到了习家墩，吃过中饭，刚一坐下来，关咏梅就从黄挎包里，摸出一小袋茉莉花出来，交给景更尚同志，要他给李书 记泡一杯茶来，不料被李书 记拦住了：“咏梅，别的同志不知道，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就是喜欢那‘三匹罐’，又解渴又生津。”关咏梅尴尬地说道：“李书 记，那次怪我没有做准备，这次专门给你郎带来了一点细茶。听说蛮好喝的。你郎就破一次例，尝一尝。”李书 记说：“咏梅啦，你的心情我领了，但俗话说得好，习惯成自然，我李金玉常年在农村跑，早己经喝惯了这粗茶淡饭的农民生活，你硬要我改过来，还真是不习惯啊！”见李书 记说得情真意切的，关咏梅也只好依了李书 记，连忙叫老景给李书 记倒茶去，“要大碗的”李书 记看着老景的背影，笑着补充道。不一会儿，老景就屁颠屁颠地端来一海碗“三匹罐”，又双手毕恭毕敬地递给了李书 记。
只要是洪湖人，都会晓得这“三匹罐”的意思，它是把那像树叶一般大小的粗茶一大把，丢在滚烫滚烫的开水锅里，再用瓢舀到提把水壶里，便宜，解渴，是农民和平常百姓最喜欢的饮料之一。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约模五十上下年纪的农民汉子，来到了习书 记的家里。坐在堂屋神柜前的李书 记，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但见来者矮矮的身材像宋江，一对牛眼睛，突突的，鼓鼓的，一个朝天孔的鼻子，十分显眼地安在那里。他不认识李书 记，更不会知道李书 记会来到他们这个村子里，他是来找村支书习帆高的。见对面坐着面生的客人，他进门就是一句客气话：“你郎稀客！”李书 记打趣地说：“不是稀客，是东客！”“东客也好，西客也好，都是客。”来者本来还想说下去，却被习帆高搭上了：“这是县上的李书 记，不要随便瞎说！”来者不禁立住了，细细地打量起面前的李书 记来，说道“我是说呢，他郎就是与众不同。”习支书这时才知道说漏了嘴，深怕他闹出皮绊出来，便赶紧起身拉了他一把，“帆强，我们正在向李书 记汇报工作。你明天再来找我。”然而，习书 记的话，他好像没有听见似的，脸上的肌肉帮子直鼓直鼓的，两条青筋直暴，习书 记情知他要发作了，便陪着笑脸说道：“来，我们到后面去说话。”边说边伸出一只手去，死死地拉住叫帆强的人。不料，这一拉还真的拉出鬼来了，帆强马上转过脸来，扫视了一遍在座的各位，突然放开嗓子叫了起来：“高弟，习书 记，这么色，你就当着县上的李书 记，区上的关书 记、景区长、艾主任的面，把我们社的那个问题给解决它。”
他所叫着的“高弟”指的就是习支书，因为他和习帆高是本家没有出服的叔伯弟兄，但因为平辈人太多了，为了区别起见，同时也为了简便行事，无论是兄弟之间还是村里的其他人，都只叫最后一个字，免去的姓氏和中间那个表辈份的字，这是洪湖的一个风俗。比如说，三个都姓张的男人，又都是平辈，也就是说当中的那个字也是一样的，他们三个又都是老师，假如他们的名字分别叫做张祖贵、张祖富、张祖寿，那么，除学生以外的乡亲甚至外人，就会分别称他们为“贵老师、富老师、寿老师”云云，以示区别，如果这三个人正在一起的话，那就更有这个必要了。
高书 记正想说话，不料帆强又开了口：“李书 记，你郎今天就给评评理！”李书 记示意他讲下去，帆高接上了火：“我说帆强啦，人家李书 记日理万机，哪有工夫管这号小事情。你听你哥我一句，明天一个字给你答复。”“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怪就怪你们太不守信用，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这样拖来拖去的，还要不要人活啊？”帆强看了看，见李书 记正认真的听着，又转向李书 记说道：“李书 记，你郎时间比黄金还贵，我长话短说，浪费你郎们的一哈哈时间。我们那个初级社本来只有30户人家，可打前半个月起，村里还有区里突然要我们按照报纸说的法子，搞什么‘进一步’试点，依我看来简直就是高级社，只差土地没入公了，而这是县上明令反对的。”李书 记的脸上悠然飘过一丝会心的笑意。“这不，搞得人们怨声载道，纷纷要求撒户退社。眼下，正是农忙时节！你郎看，这怎么得了。”“你叫什么名字？”李书 记和蔼可亲地问道。“大伙都叫我‘稀巴巴’。”帆强显得蛮光荣的样子。“李书 记，他学名叫习帆强！”关咏梅连忙补充道。“哦，搞了半天，是习大组长啊！”李书 记这一说，说得众人一惊，未必连李书 记都知道这些事了？
众人猜得不错，李书 记这次到这里来，还真是带着这个问题。原来，帆强组长为了不带这个头，多次找过村支书、找过景区长，但他们你推我，我推你，今天说是明天解决，明天又说再等二天，问题就是迟迟得不到解决。前些天，他碰到了来村里检查工任关书 记，关书 记又把这个事情推到了村子里。其实，村支书也有难言之隐，明明这是区上的意见，说白一点，也就是关副书 记的指示，他这个小小的村干部怎能违抗。帆强心里窝着慌，便写信到了县上，告了一状。前天，李书 记回到县上，办公室的同志便把这封信转给了李书 记，李书 记展开信一看，第一张纸只写了短短的几句：
尊敬的县领导同志：
我叫习帆强，人称稀巴巴，家住洪湖岸边的习家墩，今天我怀着无比愤慨的心情，斗胆向你们反映一下我们这里的一些怪事情，请尽快给我们拿个主意，把问题给解决它。
习帆强
一九五五年七月二十六日
李书 记翻开第二页，一段顺口溜便跳入眼帘，把李书 记的眼球给牢牢地吸住了：
我叫习帆强人称稀巴巴，
稀巴巴啊稀巴巴，
无爹又无娘，
没妻又没娃，
无牵又无挂，
天不怕啦地不，
敢把皇帝拉下马，
敢说实话敢把真话拉。
话说我们这个区，
有个代理关书 记，
人好心善人民夸，
就是喜欢搞主观，
睁着眼睛说瞎话，
不讲实际把话发，
硬要合作高级化，
害得牯牛心发慌，
逗得懒汉笑哈哈。
再表我们习家墩，
习家墩上习书 记，
明明晓得化不得，
可就压着群众不说话，
大吃大喝不犯愁，
公家的票子往外流，
流水成槽白花花，
社里的东西往屋里拿，
别人的鱼别人的虾，
一一都上了他的家，
农活不做只把女人跨，
压了屋里压外头，
压得小妾挂了花，
压得老婆成老妈，
浑身上下叫喳喳。
还有一个景区长，
带着命令讲狠话，
一日三餐酒量大，
格外喜欢娘姑伢，
成天围着主任转，
主任美过一枝花，
金枝玉叶花花花，
两个奶子大又大，
景副区长瘾太大，
一双大手把它抓，
抓得金枝坐不住，
抓得村长涎直流，
抓得大伙骂他妈，
简直就是不像话。
要想弄清真和假，
请你郎快来做调查，
如若不实我做牢，
如若属实你打发，
我们睁着牛眼睛，
看你郎如何来治他！
看罢来信，李书 记又是气来又好笑，气的是区村干部胡来乱搞，笑的是这个自称稀巴巴的农民诙谐的语言、活泼的形式，以及这位农民的勇气和率真。李书 记在监利工作过，知道这“稀巴巴”的意思，巴巴就是大便的同义语，再加上前头的那个“稀”字，自然就是谁也惹不得，惹了一身臭的意思。
这稀巴巴何许人也？有道是，他是那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机灵鬼，今天三十有一，孤家寡人一个，一个吃饱全家不饿，进门一把火，出门一把锁，日子过得快活得很。据说，他小时候有一次，在一个地主家的门口要饭，突然从里面跑出一条黄狗，汪汪汪的直叫，他赶紧拾起脚下的一块砖头，抖着手，吓唬它，也是情急加气愤，不觉失了口：“你汪你汪，汪你的爷！”不料，这时从里屋传来一句娇滴滴的笑声，“哟，搞了半天，原来这狗还是你的儿啊！”他抬头一看，来人是地主的小老婆，便气从心中出，说道：“狗啊，狗啊，这哈逗你老娘好笑啰！”说得那花女人脸上发火大烧，赶忙跑进了屋。还有一说，说的是他稀巴巴过去在地主家里打短工的时候，力气大，肚子也大，在吃大锅饭的时候，谁也吃不过他。原来，他自有一套法子，那就是“吃一瞅二看三”，“不怕滚，舍得丢”，“先盛半碗，再添一碗”等等，好个整整一套一套的。有一次，他见一个大个子，要抢他的碗的饭，他急中生智，竟将一口涎吐进自己的饭碗里，如此这般，谁个还想夺他的粮呢？
当然，也有传说，说是稀巴巴曾暗暗地和一个外乡而来的女人有过一段风花雪月，两口子也三不知吵吵嘴，甚至动动手，俗话说，打是亲来骂是爱，稀巴巴自知自己的力气大，深怕出手打伤了娇妻，心中有气不出又不行，便摔摔东西，出口恶气，但他只摔摔不破的东西，诸如筲箕、撮箕和簸箕。这只是对自家而言，有一次邻里家的男人对其老婆大打出手，稀巴巴解劝还挨了打，心里窝着慌。于是，他见这个男人摔筲箕、撮箕和簸箕，便假意解劝，却说“快点，小心热水瓶。”结果那男人经这一提醒，提手就板。又说“快点，小心碗和锅。”结果，那碗和锅也砸成了碎片。
帆强虽然油滑，但却怀有一颗善良仁爱之心。说是前二年的一个大冬天，村子里的一个孤寡老太婆，卧病在床一连就是大半个月，到后有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临终前，她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想吃一块新堤街上做的焦切。这焦切是一种用白芝麻加白糖做成的薄片点心，两寸见方，既焦又酥口，甜而不腻。无法，帆强连夜，赶了四十多里路，一大清早就到了县城一家副食店，谁知，人家不卖给他，说是这是给领导留下的二斤。他也不恼也不怒，只是对那个年轻漂亮的营业员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手上提着的一只大篮子，要她到外头来说话。姑娘以为是有好事，便出了柜台。帆强说她说：“小妹妹，我这里有一对青头野鸭，只要你匀给我半斤交切，我就白送给你。好不好？”见小妹妹有点疑心，他便揭开盖在篮子上的布，又很快地盖了上去，姑娘见确有其事，便满口答应了他。他打开包着交切，拿起一块，吃了一大口，又马上放回原处。然后，才付了钱款。正要转身，那姑娘叫了起来：“鸭子呢？”“对不起，我这里只有一篮子野鸭毛。”姑娘也急了，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蛋糕，就要走，他却不慌不忙地说：“小鬼，你看清楚了啰，里面的交切是我的了。你不给我，今天我就坐在这里不走，只要谁个来买这交切，我就实话相告。看你买不买的出去。”这一说，倒是提醒了姑娘，只好双手相送，便宜了他了事，折了胳膊往袖子里面塞，有苦难言。
李书 记觉得信上反映的问题还确实是一个问题，便带着这封信有意识的来到这里走一走，听一听，了解了解，会同区上村上的同志把问题给解决掉。没想到，这个告状的人竟然不请自到，算是凑巧。眼下，他要习帆强回避一下，等把情况了解清楚再说，但千万不要走远了。
习帆强出了门，李书 记开了话腔：“看来，他反映的问题，是真的啰？”一双眼睛盯着习支书。习支书顿时就感到了压力，连忙把头转向关书 记，想讨个信，看如何回答李书 记的问话，关书 记像没有看见似的，仍然板着脸，他又转向景区长，景区长只是暧昧地笑着，笑而不语。他的这些作为当然瞒不过李书 记的火眼金睛，李书 记也不再为难他，知道他有苦处，便直截了当问关咏梅：“看来，这个问题只能由你来回答了？”关书 记是何等人物，机灵得很，很快接嘴道：“李书 记，我正要向你郎汇报。首先，习帆强说的事情是存在的。其次，我们之所以这么做，也完全是为了农民好，让他们抱成团，扭成绳，这人多力量自然大么。这就是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第三、”李书 记打断他的话，说道：“我来问你，县上是怎么说的？”“这个，这个，”关书 记吞吞吐吐，语无伦次。“你忘了，我来告诉你，这首要的一条，就是要尽量往小处搞，而不要好大喜功！”他扫视了一圈大伙，又语重心长地说：“同志们，今天在座的都是共 产 党员，我们共 产 党人首要的一条，就是要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而不要去赶什的浪头，搞形式主义，这样的结果，只能是害了百姓，叫群众吃亏。”他停了下来，众人不禁抬起头来，瞄着他，只见他脸色陡变，红得像鸡冠，端起身旁的一大碗“三匹罐”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李书 记显然是来了气。“我个人的意见是，第一、不要随意扩大初级社的规模，更不能强加于人，违背群众的意愿；第二、当前，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想办法尽快把农业生产搞上去，恢复和发展生产，解决人民群众缺吃少穿的民生问题；第三、马上就将合作社恢复到原状，如果群众愿意，还应按照就低不就高的原则，进行合并和压缩。”
关书 记当然唯唯诺诺，连忙表态，坚决执行李书 记的指示，还非常严厉的批评了景区长和习支记，把责任全推给了他们。这两个人口服心不服，但也只得服。紧接着，李书 记便要人叫来习帆强，当着众人的面，告诉他县上区上村上所定下的最后结果。稀巴巴千恩万谢，但就是站着不走。村支书慌了手脚，说：“还不走，了了心愿。”“李书 记，我还有个话没说。为了日后有饭吃，今天我也不怕抵关书 记的老保，说说我调查得来的情况。”他把头转给关书 记，“关书 记，你前天不是跟我说过，说是河那边的张家场正在搞高级社，大受农民欢迎。这话我就放在心里了，昨天正好我一个朋友的儿子走满月，我去喝喜酒，在酒席上我一问，吓了我一大跳，原来，他们个个都在心里反对搞什么高级社，什么大集体，说这是劳民伤财，把他们害苦了。他们有上甚至说：‘人民公社不如高级社，高级社不如初级社，初级社不如互助组，互助组不如单干。’”说得关书 记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时不时瞅着斜对面的李书 记，脸上的汗直往下跨，堵都不住呢。原来这里有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关书 记的一个老乡现正在河那边任区委书 记，随大流，在自己的天地里，正在推行合作社高级化运动，这位书 记时不时的在他面前吹牛，说是他们那里思想解放，正迈着大步子朝着共 产 主义跑，好不热闹，很受百姓欢迎，他信以为真，更加坚定按老首长的路子走的决心，还四处游说，宣传宣传。这位老乡半年前还只是一个区委副书 记，就是因为在合作化中挺卖力，才提拔上来了。听到这些，老关心里热乎乎的，脸上却是火辣辣的，半是羡慕半是妒嫉。直到把肚子里的话全讲完，稀巴巴方“嘿，嘿”两声，得意地走了。
稀巴巴说的虽然过于直率，但却在客观上却帮了李书 记的一个大忙：免得再去费口舌，来说明高级社的弊端，更道出了作为一个县委书 记不好说的的那些话。接下来，李书 记要其他人先行一步，他有话要和关书 记说。这一说，就是半个多小时。末了，只听得见李书 记重重地说道：“我等着你的调查结果。”大约半个月之后，景副区长被调到区供销社去了，妇女主任也调走了，村支书被勒令戴过立功，以观后效，不过当时就在党内给了他一个记大过的处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