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 记来后的第二天下午,便在湾里召集了一个群众大会,工作组的其他同志当然一个不落的都到了会。会场就设在王老头的家门口,从他屋里抬出一个大饭桌,桌后横了一条长板凳,算是主 席台。
村长主持会议,说了开场白,马上就进入了正题。他说,今天这个会,只有两个内容,一是宣布初级社的划分结果,二是请县上的李书 记给大伙作重要报告。说罢,他就将坐在台下前排的李书 记拉到了台上,介绍给大伙。村民使劲的拍着巴掌,李书 记边举起两只抱着的手,向村民打恭致意,边从台上走了下来。
接下来,村长讲道:“经征求大伙的意见,又报区上乡上,特别是县上工作组的同意,决定我们全湾划成三个初级社,也就是从东头往西数三十一家为第一初级社,再往西数三十一户,便是第二初级社,余下的三十一户人家,便是最后一个初级社。我还要告诉给大家的是,地区规定,一般以一个自然村为一级初级社,户数也在30至50户之间,照此办来,我们村就是上湾一个合作社,下湾一个合作社,但是考虑到我们这里的特殊情况,特别是大伙的心思,县上的李书 记这才给我们出了个妙计,叫我们就低不就高。我们得好深谢谢李书 记。”村长的话还没有落地,台下数百名村民便自发地鼓起掌来了。李书 记赶忙起身转身,向大伙扬了扬手,示意大伙不要再拍巴掌了。
过了好一会儿,大伙才止住两只手,村长继续说道:“这初级社它的全名,就是初级农业生合作社,依中央的说法,它又叫‘半社会主义’性质的农业生产组织形式。按照县上文件的规定,结合我们村的实际,根据县上李书 记的意见,我们这三个初级社,第一、不设副社长,以减少脱产人员;第二、分红比例为:土地只占二成而不是三成,劳动占八成而不是七成;第三、大伙的副业收入,不纳入统一分配,不搞农副结合,不搞农副统一经营和管理。”这时,台下又响成一片,有的还站了起来,高声嚷道:“还是李书 记,摸透了我们的心啊!”
村长就汤下面,连忙走下台来,请李书 记上台作指示。男女老少齐拍巴掌,惊天动地。李书 记上了台,又挥了挥手,示意大伙不要客气了。
李书 记的讲话很简单,他说:“乡亲们,大家好!现在,我只说三句话。第一句,这次我们县里开了口子,这叫搞小不搞大,目的就是好让大伙儿一心一意搞生产,谁也不要想洋心思,偷懒取巧;这第二句呢,就是说眼下大家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这就是发恨劳动,发家致富,就是要拿出你们的十八般武艺出来,谁发家谁光荣,我就给谁戴大红花。第三、今天,我们就算都认识了,今后,还望大伙不要认生,有事就找我,心里有什么苦的、酸的,就来找我李金玉聊一聊,还要给我李金玉出主意,想办法,好让我们办好这个点,弄出一些好的做法来,推动我们全县的工作。”在人们的欢声笑语之中,李书 记走下了台。
余下的时间,就是采取“丢豆子”的老法子,民主选举合作社的社长、会计、出纳。半个小时过后,人们便兴高采烈地散去了。
这又是一个好天道,太阳蛮早就起了床,照得地上热烘烘的。李书 记吃过早饭,便和王老头一伴,夹杂在人群之中,向腰子湖走去。
这腰子湖,形似一个猪腰子,两头有点儿弯,中间又往里头缩了一点儿。早先,这里确实是一个湖泊,冬去春来,雁飞鸭往。几个连年大水一来,便把它淤得差不多了。解放后,人们便在这里开荒,种起水稻来。前年,又安大水,冲来了不少的篙排,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这湖田也就越发肥得流油了。去年,在县上的统一领导下,村里的好几个互助组,在这里挽起袖子大干,夺得了一个大丰收。眼下,这腰子湖由上湾初级社和中湾初级社,从中间一分为二。
放眼望去,这腰子湖一片青绿,水稻已有大半尺之高,散发出一阵阵水乡庄稼特有的气味,喷香喷香的。李书 记他们是来田间泥秧蔸的,泥秧蔸是洪湖的一个方言,实际上就是人下到水田里,用脚捅秧的四周,给它松一松,按按摩,好让它的根系发达起来,以便更好的吸收各种养料,若见着稗呀杂草的,也顺手给扯起来,再踩到脚底下去,蓐烂了,肥田。
就在前些日子,这湖岸之上,金色的麦浪随风漂荡,沉甸甸的麦穗就像一个酒醉的老汉,摇头晃脑,煞是有味。这个时候,你在早晨或是夜间,路过这里,一不留神便会踩着一个大大的乌龟,说不定还是个百年老字号呢,俗话说“百年的王八千年的龟”,说的就是乌龟的长寿。不然的话,又怎么会有“龟寿”之说呢?它又怎么能会被洪湖人当作镇宅神物,置于廊柱之下,一活几百年而不亡呢?看到这里,你郎也许会问这乌龟又如何要在这一早一晚出没呢?道理很简单,因为它清晨要喝露水,晚上要出来打食,吃麦子。洪湖有句俗语,叫做“乌龟吃大麦,糟蹋粮食。”说的就是这般情景,以及农人的愤慨。这乌龟要是本地人踩着,就算他运气好,人们也只是用脚,轻轻地把它往边上一扒,至多口里带上一句“狗日的!”怪它挺了脚,慢后才又补上一句“骂错了。这个龟日的!”然后一笑了之,继续赶路。洪湖人说的“割麦插秧两头忙”指的就是这个时候。至于洪湖人为什么不吃乌龟,这里便有一些秘密。在老洪湖人看来,乌龟是神物,是万万吃不得的。这是一说。其实,还有一些人并不信神鬼,想吃只是怕它的一身臊气,下不了手,也就咽不下喉了。这种习俗或称惰性,直到解放后随着国家干部的频频串村走乡,才得以中断或改变。那个时候,农民便把拣到了乌龟买给供销社废品收购门市部,每斤三毛六分钱。然而,这活乌龟工厂又不要。怎么办?收购者便将平时零星收得的少许乌龟集攒起来,再每十斤或每二十斤,无偿地分给供销社的职工吃掉,条件是只需把乌龟壳晒干后还给废品收购站。原来,这龟壳和那乌龟是等值的。所以,供者和食者才两不找。若是把时间还往前推一推,这里更是一番繁荣景象,金色的油菜花,绿色的麦苗,你挨着我,我靠着你,太阳一照,爽心悦目,富有诗意。闲话就扯到这里。
李书 记挽起裤脚,下到了齐膝盖骨深的泥水里,和王老头肩并肩地劳作起来。一条大蚂蝗搭到了李书 记的右腿上,李书 记就是一大巴掌,打得它立马滚了下来。李书 记笑着说:“这里的田肥,蚂蝗也大得惊人。”“是啊,俗话说,黑的泥巴,黄的蚂蝗。”王老头用手指了指脚下泥,又瞅了瞅正往前鳅已走的那条大蚂蝗。这时,一条泥鳅从李书 记的两腿之间轻轻滑过,一条黄色的鳝鱼也在前方摆去摆来的,李书 记便问道:“王老头,这田里又是泥鳅又是鳝的?”王老头“嘿嘿”一笑,“说不定还有面盆大的脚鱼呢!”说来也真够巧的,王老头的话还没有完全凉下来,李书 记的左脚底下就踩到了一个光溜溜的东西,还不停地蠢动着,“老王,托你的吉言,我脚下有了,你快来帮帮我。”李书 记又惊又喜地喊道,“不要慌,这东西在水下是不会咬人的。让我来帮你郎把它捉起来。”王老头边说边伸出一只手来,猛地往李书 记的腿子旁边插了下去,三下五除二,一下子就捉起了一个蛮大的甲鱼,只见王老头用两拇指和食指,死死地掐住脚鱼的两个后腿窝,那脚鱼的头上下左右环顾着,一副不肯就范的神气,两只小眼睛放着绿光,体宽个大,看样子四斤还打不住秤砣呢。王老头告诉李书 记,说这腰子湖原先本来就是一个湖,加上前年又被大水淹了几个月,这里头就少不了有了些沉脚甲鱼,还有鳝那鳅的什么的,这些水中畜牲,又喜欢吃这稻田里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因此,就都养得肥肥的。也算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李书 记的眉头悠然一皱,心里一哈哈就来了事,便问道:“老王,这样说来,我们是不是可以在稻田里养鳝养鳅,一举多得呢?”王老头先是一愣,然后才眯起了双眼,一个大巴掌,猛地拍在了脑门子上,糊得一额壳水和泥的,“都说人从书里乖。这下,我才服了这句话。你郎刚才的那个主意,简直就是一个金点子。我就是想不通,像我们从小到大都生在这湖边的人,就怎么想不到你郎那一层呢?”“我也是随口一说而已,还不是受您老王的启发才有这么一说。”李书 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又说道:“在这方面,我是个外行,在您的面前,我甘拜下风。我只是有了这大概的想法,具体方案还得请您好好合算合算。”“李书 记,依我多年对水生之物的观察和了解,鱼虾蟹鳝鳅这五种东西都可以混养在一起,它们在吃食方面不打架,性格脾气又相处得来。我方才又细想了一下,你郎李书 记说的这个法子,真叫做稻田养鲜,又种又养。弄得好,便是鲜儿肥,稻谷香啊!”李书 记停住了手脚,窝在那里原地不动,盯着老王问道:“快往下说。快往下说。”王老头又是“嘿嘿”一笑,说道:“眼下,我也只想了这么多。余下的事情,容我再和隔壁左右的商量商量。好么?”李书 记点了点头,满意地笑了。王老头刚刚冷场,李书 记却兴致勃勃讲起了他老家的事情来了。他说:“老王啊!我们掖县蟹,素来以其个大丰满、味道鲜美而享有盛誉。每到春暖花开时节,随着水温逐渐上升,母蟹便从黄河口以北的越冬场,陆续游向掖县沿海港湾河口,觅食壮体,生儿育女。每只产卵多达几万,附在腹肢之上,形成鼓鼓的一堆,渔民称之为‘蹬籽母蟹’。母蟹蹬籽前肉肥膏满,大的一斤多重。产卵后体弱肉瘦,香虽不如以前,鲜度却有增无减。夏季,公蟹从越冬场成群结队,姗姗横行而来,到近岸索食,寻求配偶。此时,公蟹体壮多肉,质量优于母蟹,故有‘春母秋郎’之说。待中秋节后,掖县蟹日渐丰腴,至霜降前后,个个都脂膏盈甲,壳满肉肥,当地谓之‘顶盖儿肥’,是一年中食用的又一最佳时节。随着气温降低,它们又游向黄河口北,潜入深海越冬。”老王但等李书 记话音落地,便说道:“以前只听说过掖县蟹这个名,今儿个才听你郎讲得这么过细,相比之下,我们这洪湖蟹就只是个小鱼小虾了。这样一想,我倒有个想法,看是不是可以从外地引进一些淡水蟹的良种来,改造改造。我早就听说过那阳澄湖的蟹名声当当的响。”李书 记一听,把胳膝头猛地一拍:“这才是真正的金点子呢!”王老头正要客套几句,这时忽然传来一阵雄浑的男声独唱:
驼哥驼哥我问你(哦)
你的驼子从何起(啪)
那世打了母猪的腰(哟)
这世背心才背个包(啊啊)
李书 记循声望去,方知是上风处的上湾初级社的社员中一个老头所唱,心想,这歌词着实有意思,好像还没有唱完呢。正在这时,在他跟前不远处的一个老头子,马上应了上去:
远看弯腰射雕
近看妇人抱刀
这世驼子一个
来身虎背熊腰
应者干净利落,音韵铿锵。依李书 记对洪湖水乡风情的了解,知道这一回合算是完了。接下来,必有一番大的嘴上争斗。果不然,那边又响了起来:
问你来自那个县?
问你读的哪册书?
问你年龄有多大?
问你正在拼么命?
李书 记旁边的那个老头,毫不示弱,马上又对了上去:
我生在开线又在陇线!
我翻的是天书又是地书!
我是一年轻的老头子!
我正在开水锅里捞令冰!
李书 记听得懂,那开线、陇线指的是远处和近处,那令冰也是湖区的俚语一个,说的是冰柱,洪湖人又叫它为凌勾子。一曲田歌,方言土调,充满了乡土气息。李书 记笑了起来,心想好一个幽默诙谐的庄稼老汉,竟把几种相反的东西扯在一起,而且还顺理成章,悦耳动听。
重重叠叠山(哟)
弯弯曲曲路
上湾初级社的社员们,合唱起来。下湾初级社的朋友们当仁不让,也和了起来:
丁丁冬冬泉(哟)
高高低低树
王老头告诉李书 记,这叫对子歌,李书 记立马明了,这样的田歌要求出句和应句工整对仗,和谐押韵,朗朗上口。这时,那余音还没飘去,上湾初级社便又唱道:
绿水原无忧 因风皱面
青山本不老 为雪白头
李书 记正在纳闷,这个对子还确实有些不好对,一是词句甚好,二是又有上下两联。突然,下湾初级社对了起来:
雾锁山头山锁雾
天连水尾水连天
李书 记一听,不对啊!人家的出句一联为两段,字有九个,可这答句却一句一联,字也只有七个,便向旁边的王老头问道:“这是何对?”“这叫对象对,就是说出句和应句,并不要求相对,但求咏之对象同一,且各联自成一体。这也是我们铳船湾独有的东西!”王老头无不骄傲,喜形于色,稍后又眯起眼睛,仰着头,望着蓝天白云,努力地体会着这田歌的乡土韵味和深长意味。
稻草捆秧父管子
竹篮提笋母抱儿
上风又传来两句田歌,言词形象生动,取譬贴切新颖。下风又送去两句:
红马吃谷来黑牛吃草
我养儿啊别个把福享
李书 记细细品味,觉得这两句更有来头和讲究,不仅形象而且采用了比兴手法,言语之间又充满了哲理:你想想看,牛耕田,才换来了稻谷香,却吃的是草;马不犁地,却食的是金黄金黄的稻谷。你说公道不公道?想到这些,李书 记会心地笑了:难怪伟人们常说,生活乃文学艺术之母!当然,李书 记也有不懂的地方。这不,他正向老王请教:“这应对的两句怎么和出的两句,内容和腔调都不么般配?”王老头说:这你郎就有所不知了,这样的对歌更是独属我们这铳船湾才有的稀罕物,我们管这叫“一字歌”,它不管出和应说的是么事,只求应句要扣住出句中的一个字,然后再自己发挥,不过,它也还有个讲究,这就是出句和应句,自家和自家的句和句要齐整。谁个说的新,谁个说的有味,谁个就是赢家。像这样的一字歌多如牛毛,如“除去枥柴无好火、撇开郎舅无好亲”、“不怕慢、只怕站”、“宁装一个人、不拖一根草”,它们大多以洪湖水乡生产和生活内容为题材,具有浓郁的水乡特色,听后令人倍感亲切。
这边唱来,那边应。一时间,这腰子湖田,歌声嘹亮,人欢马叫,好不热闹。在阵阵田歌的相伴之下,李书 记又和王老头聊了起来。李书 记歪过头来,对着王老头问道:“老王呀,要想提高这水稻的产量,依你之见,主要抓哪几手?”老王说:“我看,这一是要种子好。俗话说,秧好一半谷,妻好一半福。就是向稻种要高产。这二呢,就是要改过去的广种薄收为精耕细作,叫土地和汗水出高产;这第三呢,就是要搞好防病治病,在害虫口里夺粮。这第四呢?”说到这里,王老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右手抓了抓李书 记的左手,转个身来,指着左边三、四米远的一个老汉说道:“李书 记,他也是一个种田高手。”李书 记顺手一瞄,但见这老汉高高的个子,长长的脸,一双眼睛贼亮贼亮的,望着李书 记干笑了一声,说道:“你郎们刚才说的,我都潲到的耳朵里头去了。在你李书 记的面前,我也夸不了别的么家海口。今儿只加上一小条,这就是依我的经验,用打菜园子篱笆的香树枝子和叶子,扎成把,晚上把它架到水田旱田里,那各种各样的蛾子,包管一个劲地往里跑,到了第二天一大早上,你郎就把这些把子,哦,好大一条鱼!”突然,他一个前倾,双手便捧住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鞋板鲫鱼,身子车了方向,举起手来,猛地往岸上一板。“你郎就把这些把子,往口袋里猛地一摇,包管那些害人的蛾子,一个不剩地就落了进去,任你处置。你郎想看得,这害虫的老娘没得了,那它的子孙也就自然没了。呵呵!”这老汉边说边泥秧蔸,埋着头,就着田里的水,洗了洗手,摆了摆,一交叉,背在背心,一心向前看,直到最后一句,才车过头来,朝李书 记憨厚地一笑,露出两排黄黄的牙,见李书 记瞅着他,他不好意思用一只手握住嘴,低下了头。王老头解难似地的说道:“李书 记,这老汉讲的不拐。很管用的。”李书 记说:“还是实践出真知呀!我李金玉今天又算是结识的一位新先生。”那老汉只顾低头扯草,竟没来听得见,王老头的左脚往外伸出一大步,用手往那老汉的腰眼子一捶,“说你呢。人家李书 记!”那老汉这时才回过神来,抬起头,往这边看了看,低下头,搓着两只水淋淋的手,露出两排黄齿:“先生。不敢当。”抬起头,接着说道:“李书 记,要说我们这湾里种里的高手,还只有这王老头子呢。”
接下来,这老汉高一句低一句的道出了王老头捉鱼的拿手好戏出来。说是这王老头简直就是鱼精一个,仅捕捉鲶鱼的法子就高达五种之多。一曰乱巢网捕法。鲶鱼喜欢躲藏在深水塘、河沟边石堆石隙及较深的洞穴里,摆衣水码头的石板之下更是它极喜欢的藏身之处,往往一窝就有大几斤。王老汉一旦发见了鲶鱼窝,心不快跳,脸不变色,先是设法捉到其中的一条,用针啦刀片什么的,在这鱼身上划几道口子,摸上一些旱烟筒屎,也就是烟油,然后呢,再把它放回原处。且说这受了伤的鲶鱼痛痒难忍,回窝后便死劲地在鱼群中乱窜乱撞,其他的鲶鱼闻到烟油毒味,便溃不成军,纷纷逃窜。到了这个时候,王老头只需把事先布在水底的鱼网轻轻一收,便可一网打尽。二曰香饵诱捕法。就是将十几条筷子般粗的蚯蚓,用火烧到半熟不生的样子,让它发出香味来,再用细绳子把蚯蚓捆成一串串,然后放在鲶鱼窝附近的水中。这鱼闻到诱饵香味,便纷纷来抢食吃。因为这鲶鱼有咬到饵物不肯松口的古怪脾气,所以它两个头鳍就很容易挂在串圈上,这个时候,他郎就把成串的蚯蚓往水上头一提,再用鱼网一捞,鱼就进了篓子。这样翻来复去,就可将附近的鲶鱼一一捕获。用这种方法,有时一次可得十多条鲶鱼。三曰鱼篓诱装法。就是用竹篾织成多个鱼篓子,形如大桶,两头口端有v形的竹编活门,鱼可进不可出,我们这里管它叫籇子,然后将花生麸或米糠炒香,用纱布包好再纪(系)上几条蚯蚓,一起放入鱼篓中央。天一煞黑,用你郎们的话来说,就是夜幕降临的时候,就把竹篓子放在鲶鱼一老出出进进的水里,用石头好深压好,不让它浮起来漂起走了。第二天一清晨,麻麻亮就去收篓子,每只鱼篓多的可以捞到三、四斤,少则也有大几条,很少落空。四曰造窝装捕法。摸准河边沟边鲶鱼蛮多的地方,在角落里或深水处,挖一个方圆一米左右的圆形深坑,开二个进水口子,用块石或鹅卵石在坑里架空留隙堆砌,弄成一个鱼窝子。窝里放些鱼喜欢吃的香饵子,好比说烧过的猪、牛骨头,生羊油等等,引诱鲶鱼涌到一处,住在一起。一个月后封住进水口,把石块搬开,干坑就可捞鱼了,真好比是坛子里面捉乌龟,十拿九稳的。捕后又把石块依样砌好,等待日后再捕,一年当中起码可捕二次,多的一次可得鲶鱼三、四十斤。五曰竹筒冬捕法。就是在鲶鱼过冬之前,搞几筒直径三寸多粗,一米三至一米五长的旧竹筒,最底下打三个小孔,把最上面到倒数第二个竹节,一个一个全部打通铲光,不留一点结巴页子,光溜溜的,在筒子高头的边上打一小孔,穿绳纪在岸上的木桩上,将竹筒横压在有鲶鱼的深水处。鲶鱼在天冷时会进入竹筒内越冬。一冬春可收捕三次,可捕鲶鱼七、八条。冬天不用下水,拉起穿绳就可捕获。这五种方法捕获的鲶鱼体重一斤以上的可做种繁殖,四两以下的则可做成鱼养殖。
说话间,天道突然暗了下来,一大块乌云从西天边上卷了过来,远处顿时响起了巨大的雷声,像擂大鼓的一般。要走暴了!正当人们仰头观天的时候,一个年约四十的大年妇女,慌慌忙忙地沿着田盖子跑了过来,还隔着几十米远的地方,就汪了起来:“王爹,错了拐。我屋的鸡死了好大一片。”王老头闻声急忙拔出两腿泥,向前面不远的田梗子迈去。见了那妇女,王老头低声问道:“你屋的鸡是个么样的症状,快说说看。”那妇人说:“前儿吃夜饭的时候,我就看见两只鸡子,无精打采的,不么想吃食,我没有在意,昨天一大早,我回河那边的娘屋去了,刚一回来,就发现鸡死了二十多只,倒了一大片,好伤心啰。”妇人竟哭将起来,这可急坏了王老头,他马上催说道:“现在是么时候了,还只顾哭的。快说说,死鸡到底是个么样子?”“么样子!?还不是浑身热得烫手,起码有四、五十度,鸡冠子和皮肉红的紫的黑的,都有,屙的巴巴黄绿色的有,黄白色的也有,有的里面还有血色。剩下的一些鸡子,垂头低脑、翅膀下耷,壳水直倒,直想睡觉,口里和鼻子涎直流的,张着个大口,呼气特别吃亏,有的尖叫,有的干咳,怕冷恶寒。有的还摇头摆尾,有的……”不等她说完,就被王老头给打断了:“不兴说的了,这肯定是走鸡瘟。”他想了想,全湾上下,前个把月刚捉了三、四百鸡伢子,眼下都成了半大的糙子鸡,这一走瘟可就惨了。俗话说,鸡走瘟,山崩裂。这如何得了!不禁脸色大变。突然,王老头的眼睛一亮,连忙回过头来,对着李书 记喊道:“李书 记,你郎赶快上岸来。我有话跟你郎说咧。”这时,天上又是几个惊雷。轰轰轰的。紧接着,哗哗哗的,便下起豆大的雨来。
李书 记把大手一挥,说道:“社员同志们,都上去躲躲雨!”李书 记一呼百应,人们顿时向几颗树下跑去。李书 记一只脚刚踏上田梗子,不料,便一个趄趔,歪倒在地。人们涌了过来 ,三下五除二,扶起李书 记,背着他就往树下跑去。原来,是因为刚才走暴,大雨淋湿了田盖子上的长长的草,李书 记上岸心里一急,一不小心便摔了一个跟头,把腰给扭伤了。
按照王老头的意思,三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一路小跑,换着把李书 记背到了三、四里外的下湾的“王神针”家里。救人要紧,这王神针立马动了起来,来了精神,与方才那副昏昏欲睡、萎靡不振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他将李书 记的背心脱了下来, 让李书 记坐在一个小方凳上,背对着他,然后,用干稻草燃起一大堆火来,熊熊的,又从腰带上取下一个旧布鞋底,往火上猛烤,直到烫手,方才端起身边的一小碗烧酒,往口里咕了一大口,用力往热着的鞋底上喷去,搞得热气直冒,满屋溢香。他用两个指头,按了按李书 记受伤的腰,找准部位,就是使劲地将鞋底往上面一压,李书 记顿觉舒服万分,脸上便有了些微的笑意。紧接着,王神针又从腰间解下一个灰不溜秋的小布袋,从里面取出一根长约二寸,粗不过三根纳鞋底针的三棱针,声不做气不做的,对准疼处就是一针,也不留针,更不转动,连忙又拔了出来。如此这般,让李书 记躺到他的床上,自己则出了后门。过了一哈哈,约半根烟的工夫,王神针回来了,手中多了些青草,起码有六种之多,也不洗不择的,边走边用两只手,揉来搓去的,走到跟前,这些草已成稀泥。他将草往李书 记的嘴里一塞,又用先前还没有用完的半两白酒,往李书 记的口里一灌。住了手,说了声:“睡个把小时, 包好!”
大约四十分钟后,李书 记醒了过来,两腿一蹬,双手一伸,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左扭右晃的,感觉蛮不错,便下了地,起了身,又走了几步,浑身舒 坦得不得了。李书 记赶忙行至王神针的面前,说道:“老先生手段高超,救死扶伤,了不起,了不起!”说得王神针神精气爽,满面生辉。王神针转过头来,放眼一望,但见王老头向他屋里大步走来。
要说这王神针,真可谓这方圆百里之地的一绝,堪称一传奇人物。据传,他早年家里贫寒,从没上过学堂,只是身大力猛,吃得苦,还常常乐善好施。说是一天夜里,菩萨托梦给他,传他医术,授一柄三寸棱针。从此,他就坐堂看病,一时名声大噪,远近闻名。他不识字,只好口授药方,请来两名有学之士,给他打下手,录其中药荡头。传的神乎其神。到了解放后的二、三年间,更是医道精湛,赛过神仙。那些慕名而来的患者,从四面八方于水路赶来,河里的船停满了全湾的上上下下,有好几里路长。然而,到了一九五一年十月间,上头突然打起什么“老虎”来,名曰“三反”运动,一些不吃香的庸医便说他以医行骗,谋财害命,结果他被打成了一个“中老虎”。从此,他也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门庭冷落起来。俗话说,人畜一般。王神仙通中医中药,自然也就会治些兽疾兽病。早些年头,村子里鸡鸭走瘟,幸得他王神针的一剂良方,救得数千生灵。然而,自从他成了老虎之后,便闭门谢客,不再管村里的闲杂事务,至多也只是救些急,就像刚才给李书 记治腰病一般。
王老头问了问李书 记的病,便低着头,和李书 记耳语了几句。末了,李书 记又和他说低声说了几句,喜得王老头笑眯眯的。他转过身来,对王神针说道:“神针,你郎也知道了,这是县上的李书 记。我先走了,等哈再来接他回去。”说罢便又走了,留下李书 记一个。见李书 记和蔼可亲,没有一点官架子,王神针慢慢地就和李书 记聊了起来。过了一会儿,那王老头和那妇人进得王神针的家门,就是一跪,“老神仙,请你郎开开恩,救一救我家的鸡!”王神仙连连直说,快起来,快起来,但就是不肯答应之意。这时那王老头开了口:“王神仙,你郎莫不是只巴结当官的,看不起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吧?”这句话击中了要害,急得王神仙脸都憋的通红通红的,竟一时口吃起来:“你们这真是门缝里看人,把我看扁了。你们凭良心说说看,我是这样的人吗?”“走,现在我就给你们开药子,看你们还说不说我?”
王老头机灵得很,立马从荷包里掏出一张白纸,双手递给李书 记,李书 记又从中山服的上口袋里取出一只钢笔,端坐在小小桌前。于是,一剂治鸡良方便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1、取大蒜一头,捣烂,放入一斤饲料中搅拌均匀,一只鸡一天喂50克,10天为一个疗程,停3天后再喂。
2、大蒜浸泡在酒里24小时,一只鸡一天喂1~2个蒜瓣,连喂8~10天。
3、用2%~3%盐水浸米3天,然后捞出喂鸡,连喂7天以上。
4、在饲料中加入少量白矾和生姜,每隔10天喂一次;如果出现病鸡,每隔7~8天喂一次。
5、用猪苦胆浸泡绿豆7~8天,一只鸡喂3~5粒。
6、将仙人掌捣烂如泥,一日2次,连喂2~3天。
7、鸡舍与兔舍相连,上层养兔,下层养鸡,可避鸡瘟。
8、用兔的粪尿拌饲料喂鸡,可提高鸡的抗病力。
9、用尿盆中的尿疳拌饲料喂鸡,一日2次,连喂3天。
10、用1%的来苏水对鸡体、鸡舍进行喷雾,可防治鸡瘟。
末了,王神针又说两句,李书 记给予总结归纳为如下十二个字:“病鸡隔离淘汰,死鸡烧毁深埋。”
李书 记举一反三,从鸡瘟联想到了其他的家禽疾病的防治,又从这铳船湾联想到整个县,又从畜牧业联想到了整个农业。于是,他连忙要农业局长赶紧要县上的农技人员、兽医等相关人员,立马组成小分队,分赴全县各地,开展家禽的防病治病工作,深入田间地头,帮助农民给农作物治病防病,对农民从实践中总结出来的好的农牧渔的方法和诀窍,进行科学的总结,并及时予以推广。对健康鸡群进行鸡新城疫苗的接种,以预防鸡瘟。最后,李书 记轻轻地叩了一下后脑勺,心里暗暗叫道:“这些工作,我以前就怎么就没有想到的呢?”当然,李书 记心里还有一件憾事,这就是放着王神针这么好的人才不用,简直就是犯罪,他还得想个法子,把这王神针启用启用,也好为百姓做一件天大的善事。主意一定,李书 记便寻找机遇起来,两个月后,竟神奇般地给这老头子平了反昭了雪,使这个“中老虎”名正言顺地又做起了郎中,不久这王神针的门庭便又雀跃了起来。这自是后话。
接下来的几天,李书 记等人又分头开了几场“诸葛亮”会,叫大伙敞开肚子,为振兴洪湖的农、牧、渔业生产献计献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