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风景独好
书名:长篇小说《县委书记李金玉》 作者:欧阳立春 本章字数:32407字 发布时间:2024-06-03

李书 记回到县上,已是七月流火之时。在回来的路上,他时常在想一个问题,这就是眼下,洪湖物货丰盈,农民家中余粮不在少数,如何将这些东西变成活活钱,换来其他需用品,看来还得像马克思说的一样,非搞好流通这一环节不可,而搞流通又少不了场地,这场地就是市场。对了,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建立一个集贸市场,让物质流起来、动起来,你的变成我的,我的变成你的,不仅如此,还可以此建立一个舞台,打开洪湖和外面世界的通道。想到这些,李书 记有些激动,一些具体的细节也就慢慢地进到了思考之列。

回到县上的第二天,李书 记先和县上其他的主要负责同志,交换了意见,取得了共识,而且还对方案进行了充实和完善。又过了几天,李书 记便召集县委一班人马,开了一个专题会议,拿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第一、这个集市贸易市场,是一个综合性的开放的市场,不仅可经营农副产品,而且还可买卖日用工业品,不仅允许洪湖人做生意,而且还要欢迎外省外县的人来洪湖经商做买卖;第二、这个市场就建在新堤长江船码头和大闸一线、长江大堤的两边,以及大闸至里河船码头的沿河一带,也就是“两沿两头”(沿江沿河和长江轮船码头、里河轮船码头),整个呈丁字形状;第三、不搞本位主义和地方保护主义,实行外地人和本地人一个样的平等政策,以吸引更多的人才和物质,喜迎三江客,笑纳四海财,把市场做大做强搞活。

说干就干。县上立马成立了一个大市场建设领导小组,由一名副县长亲自挂帅,坐阵指挥。各部门各单位闻风而动,雷厉风行,出钱的出钱,出工的出工,出物的出物,上上下下,全力以赴,动了真格。这大市场原来就是个露天市场,所需工料并不太多,又不要建什么摊位货架,如此一来,不出半个月,在春节前,长达四华里的,一条丁字形的大市场便赫然建起。这条集市街,面向长江,与湖南省的临湘县和本省的咸宁地区隔江相望,交通便利,四通八达,这里河可通监利、沔阳和汉阳等县,特别是这两个轮船码头,成天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客货流量大,将风味小吃一条街建在这里,既方便了客人商家,又带来的财运,一举两得。

消息一传开,整个洪湖就动了起来,农民们纷纷挑着箩筐,担着货物,一起向这里涌来。邻省邻县的人们,也驾着船,投奔于此。

这一日,李书 记轻装简行,带着小刘,来到了大市场。只见得:这里人山人海,熙熙攘攘,有卖鱼卖鸭的,有卖皮蛋、龙骨(猪的脊梁骨)煨藕汤的,有卖山货的,有卖海味的,有卖竹器和木材的,还有搞小型维修的,有新堤人,有里河人,有燕窝人,有沔阳人、监利人,还有湖南人和陆溪口、赤壁的人。

李书 记见一老年妇人正和一操外地口音的中年男子做着生意,便站在不远处,静听静观起来。

那男子问道:“老母机,这妈的鱼,多少钱一斤?”他虽别的是新堤腔调,但使用的还是地道的龙口方言。他见妇人没听明白,又重复了三遍之多。这妇人是个新堤柏枝村奄的菜农,没有读过书,又没出个远门,当然听不懂,便反问道:“你郎一老台说么家啦?”问得那男子纵眉皱眼的,不知所云。李书 记见状,赶紧走了过去,给他们当起翻译来,用一口山东普通话说道:“这位农民大哥,老太婆在问你‘您在说些什么?’”那男子摸了一下后脑勺,只好重复了一遍:“我是说,是说……”想了想,还是找不到相应的普通话来表达,还是小刘机跳,他连忙上前一步,解释道:“借(这)大婆,别人问你郎,‘老人家,这小鱼好多钱一斤?’”原来,小刘的妈妈就是龙口人,他又生长在新堤,会“两国”语言。

小刘的这句新堤话,李书 记也听得懂。一晃,李书 记来洪湖都快两年了,在工作和生活中,他又是个有心人,十分留意洪湖的方言土语,他发现城关新堤的话最具特色,也最具代表性,可以说是洪湖方言的集大成者,究其原因,主要是因为新堤乃一县之政 治、文化中心,在县里工作的精英人物,绝大多数都来自下面农村,涵盖了东三西四两大区域和郊区籍的人们,再说这新堤土生土长的人,在生活上自然也免不了要和乡下人发生往来,好比说在农贸市场去做买卖啊,和在乡下教书、供销社、粮管所等单位工作的亲人们对话交流啊,等等,这时间一长,乡下的口音便进到了新堤话之中,被新堤话所吸收,少数新堤话也有被同化的,而这些来自乡下的同志,特别是一些年轻的女性,大多又都有崇尚城市的心理和自卑感,以改说新堤话为荣,在新堤本土人的面前,又常常喜欢以新堤人自居,这挂在嘴上的由头便是“入乡随俗”,其实骨子里却是怕新堤人瞧不起,欺生。这些吃公家饭人的县上干部,回乡或下乡出差,又自然不自然地带出一两句新堤话,开始大多是有心的,出于一种卖弄和炫耀,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再说,建县这些年来,在县里工作的乡里人又很有一些在新堤成了家,生儿育女,他们的这些后代,生在新堤,长在新堤,整天和新堤娃儿打成一片,耳濡目染得就更多一些,如果他们的配偶本身就是新堤人的话,那新堤话对他们后代的影响就更不用说了。这样,他们的后人也就有了两套语音体系,在家里说家乡话,在外头说新堤说。通讯员小刘就是这样的。这些伢们,一回到老家便自然说些新堤话。另外,还有一条,那就是新堤话的大多用词特别是其基本语调,很是接近普通话,听来易懂,学来易会。如此一来,乡下话在壮大了新堤方言的同时,也就成了新堤话的附庸和点缀,新堤话也就成了洪湖一县的普通话,推而广之,这洪湖也就有了共同的方言俚语,这新堤话便成了全县通用的语言。比如说,新堤人的如下方言就成了全县人民的共同语言:“借的,喏的;开限,拢限;底哈,高哈;默儿,且儿,今儿或鸡儿;一哈哈;煞黑,麻蒙亮;搞么呀;姆妈;过脚;下河;撮拐;尬四尬四;不晓得;堂客;音消。”这些土语其实是在说:“这里,那里;远处,眼前;下面,上面;明天,前天,今天;瞬间;傍晚,黎明;干什么;妈妈;死;倒马桶;坏事;开始开始;不知道;妻子;消逝。”不过,被收进到新堤话的乡下话,还是以里河话居多,这一则是因为里河地盘大,人多,这二则也是最主要的还是在于东三区和郊区的语音不仅方言驳杂,而且话语的整个调子都和新堤话格格不入,两者难以协调融合,用新堤人的话来说,就是“他们说的是外国话!”荆州人则称之为“弯管子!”言下之意,就是说,这些地方的人讲话,整个调子都变了形、走了样。这说的确是事实。上面,那个龙口的中年汉子不正是这样的吗?当然,这东三区和郊区的人还是听得懂新堤话的,这就好像北京人不一定懂得外地人的口音,但外地人大多定然是听得懂北京话的。虽然,在县上工作的乡下人也有不赶那个时髦、坚持说家乡话的,那些改说新堤话的乡下人,有时也不免流露出一些乡下话来,然而,数种方言文化撞击的结果,最终还是以新堤话为主流,为通常言语工具。这就像京外的人在京城工作一样,他们的地方话是改变不了京腔京韵的。这样一想,李书 记就笑了:“弄懂弄通新堤话,走遍洪湖都不怕!”

在李书 记和小刘的帮助下,那中年男子和老年妇女,终于完成了下列对话:男子用手摸鱼,妇人见状便说:“你郎要就要,不要不围倒瞎捞(你不要到处乱动)。”男子说:“这妈的鱼(这小鱼),太贵了!”妇人说:“鸡日还搞出鲢鱼出来了(今天出了稀奇事)!还从来没来哪个说我的东西贵呢!”男子又说:“我手上的钱不多,又要给胡爹(祖父)买药,又要给马(妈)买鱼吃!”妇人说:“你好有良心(你很有孝心)!不瞒你郎说,我这鱼个头小,但出味,你买回去,一煮,包管你郎的汤熬得酽巴了(保证您煮得浓浓的)!”

做完这场翻译,李书 记早已笑得不行了。他想,生活就是这么有意思,任何地方都有自己的特色,包括口音、风俗。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老家掖县来了……

为了早点熟悉洪湖方言,走近百姓,李书 记着实下一番功夫。他有一个小本子,是专门用来记录民间方言土语的,并进行了分门别类的研究。他有时真想,退了休,就干脆搞点方言方面的研究,以享天年。眼下,他又有新的收获,便从口袋中掏出那个小本本来,记了几笔。小刘觉得好奇,便从李书 记的手中要了过来,一看就笑,越看越发好笑:



一、新堤方言名词

1、生活用品类:

老头(父亲)、见绊(倒霉)、骑得起亏(能吃苦)、茅厮(厕所)、金箍子(戒子)、狗圈(项圈)、摇窝(摇篮)、五屉柜(矮柜)、挂衣柜(立柜)、神柜(敬神柜)、围桶(马桶、系女人解手之专用品)、围桶湾(床边女人放马桶的地方)、茅坑、茅厮、二号(厕所)、大姨妈、好事、掉红中(月经)、孩子(鞋子)、告花子(乞丐 )、假妈(假装)、睡壳水、睡括鼠、睡瞌水(睡觉)、客弃头(膝盖)、伢儿(小孩)、呕(气人)、搞嘛火(干什么)、闲人(烦人)、不得寒(没有时间)、管子(神经、一般用于骂人)、么家(什么)、 挑土(用于替别人打麻 将的专用语)、磨死人打(带有烦人的意思)、跨雅白(说谎)、西鬼烂(没用、很差)、玩水(游泳)、击没鸡(潜水)、枪(像)、撮了拐(坏事)、一滴卡(一点点 )、涵(咸)、涵(时间)、闲(厌);例句:枪么样子(像什么样)、一低卡意思都冒得(没有一点意思)、蚊子咬了我好大一个盘(我被蚊子咬了一个大疙瘩)、带习我跟倒受罪(连累我跟着吃苦)、你哪们不零零嘎七饭啦(你怎么不好好吃饭)、你搞地么子猴啦(你做的什么事)、鸡日好凉浸啦(今天天气真清凉啊)、 不想疼好照业(不知道多可怜)、菜的味道好涵哪(菜的味道真咸)、鸡日不得涵(今天没有时间)、你真是闲死人哪、讨死人闲(你真讨厌)、得喜冒有克(幸亏没有去) 、死起克睡克(快去睡觉)、快涤卡撒(快点)、回克七饭滴(回去吃饭了)、阿儿有冒得妈七(小孩有没有奶吃)?

2、天气用语类:

下罩子(起雾)、跑乌龙暴(龙卷风)、下雪子子(冰冻雨)、麻风雨(小雨)、扯闪(闪电)、走暴(暴雨])、凌勾子(冰凌);

3、动物植物类:

荒猪子(狗獾)、刺架子(刺猬)、克马、田鸡(青蛙)、赖克马(蟾蜍)、壁设子(壁虎)、盐老鼠子(蝙蝠)、鸡伢(小鸡)、章目虫(蟑螂)、饭蚊子(麻苍蝇)、金蚊子(绿头苍蝇)、知衣(知了)、丁丁、约约、调调(不同种类的蜻蜒)、滑母子(蜗牛)、鸡泥巴梗子(茨梗)、苔菜(菜苔);

4、表时间类:

才一面(刚才)、先个色(前一会儿)、张个色(过一会儿)、哈们色(什么时候、一老(长期、一直)、一哈哈(瞬间)、夜搞色(晚上)、中介色(中午)、这么色、借么色(这时)、偌么色(那时)、暂哈着(过一会)、克不坐(等一会)、末尾,(后来);

5、表地点类:

将岸说成安、如把茅江说成“东安”、新堤说成“西安'”、将家说成个、如将崔家棚说成“崔个棚子”、将奄说成阿、如将柏枝奄说成“柏枝阿”;

二、新堤特色动词:

1、吓人的话:

纠死你的(用指甲掐);铲死你的、刷死你的、挎死你的(均用巴掌打);定死你的、猫死你的(均用拳头打);卡死你的(用双手扼颈);踢死你的、抛死你的(用脚踢打);

2、用倒字作助词:

统倒(放在口袋)、铆倒(抓住、扶着)、逞倒(按住)、安倒(放下)、搁倒(放下)、实倒、拾倒(藏起来);

3、其它:

板(砸或摔)、例句:我老子板死你的!呼(骗)、例句:你哪们一老呼我啦(你怎么经常骗我啊)、获(抓、吸)、例句:获强土(抓强盗)、把人都获进去了(把人都吸进去了)、开刀(做手术)、例句:医院默日跟他开刀(医院明天给他做手术)、车、流(滚)、例句:跟老子车啦!跟老子流哪!(给我滚吧!)、达倒(摔倒)、例句:达了一哈(摔了一交)、揍(做)、例句:等一哈,我自搞来揍(等一下,我自己来做)、玩(找)、例句:玩冒玩桥子(找没有找情 人)、冒、(没有)、捞模(动静、感觉)、例句:冒得捞模(没有感觉、没有动静)、打皮绊(通奸)、扯皮(吵架)、左钱(借钱)、你是不是苔地挑我地管子啊 (你是不是有意在作弄我啊)、躁(发火)、你搞么家躁得屁爬了啦(你干什么发这样大的火呀);

三、新堤特殊形容词:

1、褒义词:

撩浆(能干)、溜刷(做事快)、直八笼统(直爽)昆板昆腔(慢性格的人说话)、灵逛(聪明)、辽撇(简便)、枪铁(强的)、蛮有味(有趣)、好习味、好蝉、好清爽、好玩味、好俏皮、像妖精(对美女、帅哥的称谓)、乱灭(很烂、很熟)、例句:借碗蒸藕乱灭了(这碗粉蒸藕熟透了)、哭得鹅鹅声(哭得好伤心)、恶设地跑(非常快的跑)、你穿得齐而离而地搞么家克(你穿得整整齐齐的干什么去);

2、贬义词:

皮筲笈(吝啬)、醒便(傻瓜)、二黄(愚蠢)、半吊子(不懂装懂的人)、扯皮拉筋(形容闹矛盾)、叫花子(乞丐)、憨吧(傻子)、拆白(说假话)、吊颈鬼(很瘦的人)、像门板(身材高大但做事很差的人)、三只手(做强盗的人)、斗散放(做事不认真或设圈套行骗)、输了一董蒋(输得很惨)、滚、胡(烫)、例句:水好滚哪,把我胡了一哈(水好烫啊,把我烫了一下)、奥水(冷水、凉水)、你们在一起区么子(你们在讲什么悄悄话)、抛皮(说大话的人)、跟我大地声音昂(给我大点声音喊)!怀货(不怎么样的人)、苕货(傻瓜)、斜货(不正经的人、有时也用于对晚辈的赞赏)、水货(很差的人)、憨货(很蠢的人)、媒气(精神病患者)、毛三发(不仔细)、流堂拐话(不正经的话)、水精到挂(做事不干净)、水上到挂(做人很差)、参刀(太快)、稀油屎烂哦(非常糟糕的意思)、姨娘、像娘娘(对女人化的男人称呼)、哑若了、(沉默了、没消息了)、滴多(啰嗦、迂腐)、鬼打架(不正经的人在一起)、搞鬼猴(做不正经的事、或男女发生性关系)、管子(神经)、黄里黄混、黄里黄腔(糊里糊涂、稀里糊涂)、你像一个死脸巴子(你的脸皮真厚)、不零醒(不整洁)、者死了(很骄傲)、劫数(讨债鬼)、忘落影(彻底忘记)、例句:撮了拐(错了)、你郎要我办的事情,我一哈忘落影;意为:坏了事,您要我办的事情,我忘得一干二净。凹凑(龌龊)、稀牛屎烂地场合(很糟糕)、你郎枪个勺啊(你怎么像个笨蛋);

四、新堤特有的疑问词:

哪们样(怎么样)、你看哪们样(你说怎么办)、枪哪们搞(怎么做)、直巴走了吧(可能走了吧)、帮我扇一哈风,好不好啊(给我扇一下风,行吗)、把你郎七亏(麻烦您);

五、新堤特别的语气词:

1、新堤人用“杀?”表示“是吗、真的”。例如:甲说:“且日张个地俩劳打脱离了。”乙说:“杀?”翻译为:甲说:“前天张家的老俩口离婚了。”乙说:“是吗?”

2、新堤人用“落”、“哦”等表示恼怒、不满情绪。例如:走落(走)、快地卡撒(快点)、通哦(一般用于骂人)、七饭哦(吃饭);

3、新堤人用“了”表达感情,相当于普通话中的“啊”。例如:睡得着咪了(睡得真香)、菜弄得含丁了(菜做得真咸)、粥熬得酽巴了(粥煮得真浓)、戏演得活妖了(戏演得真神)、借碗蒿菜鱼汤弄得香逢了(这碗蒿菜鱼汤做得真香啊)、喏碗藕苫炒得嫩说了(那碗藕苗炒得真嫩啊)、鸡儿买的海子活纠了(今天买的螃蟹真鲜活啊)、才一面摘地莲蓬青幽了(刚才采的莲子青绿绿的)、馋滴了(真馋啊)。



小刘正在兴味津津地阅读李书 记的笔记,过了好大一会儿,竟没有听到李书 记的声音,等他醒过黄了,哪里还有李书 记的人影呢?他赶紧四处张望,寻找李书 记,忽然听得一个熟悉的说话声,循声望去,嗬,原来是关副书 记那里的稀巴巴,正在和李书 记聊着话儿。“大叔,你郎好!”小刘叫了一声,稀巴巴抬起头来一看,“哦,又长高了一大截!”说得小刘不好意思起来。稀巴巴也没顾得上小刘,还是接着和李书 记拉着话:“李书 记,我们那里严得很,我今儿还是打着出公差的名分,才乘机会跑到这黑市街来的!”李书 记打断他的话,反问道:“什么,黑市街?”稀巴巴重复了一遍:“是啊,就是这集市贸易市场。我们的关书 记管它叫做黑市街!”李书 记的眼珠子挪了一下,问道:“不会吧!”“怎么不会?末必我还当着你郎李书 记说假话不成?”稀巴巴又说道:“我讲个事情你郎听,你郎就明白了。”稀巴巴看了看李书 记,又说道:“前不久,我们那里开了一个斗争会。末了,关书 记这样讲:‘这个煤气人煤心不煤,竟敢强 奸母牛,性质相当严重,不仅严重的破坏了母牛的身心健康,而且还破坏了春耕生产,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反革 命强 奸犯!”稀巴巴一口气说完,一本正经,惹得李书 记卟的一声,笑了起来。“你郎说,这荒唐不荒唐?!”稀巴巴补了一句。

末了,稀巴巴又讲了两件事,他说:“李书 记,我给你郎揭发两件坏人坏事,都是我在这市场上发现的。第一件事是,一个农民拿来一个手电筒,找那师傅来修,师傅打开看了一下,就要那农民打个转身来取。等那个老农一走,他就打开手电筒的屁股头,将一节电池车了个头,灯就亮了。原来,是人家把电池装反了。这个师傅昧着良心,硬是收了人家二毛钱。实在太黑了!第二件事,我刚才准备给村里的一个无儿无女的老婆婆,买点白木耳,就走到一个妇女的跟前,打算买它二两,然而,等她把包袱一打开,我就不想要了。为么事?因为,这是被煮得吃过了再晒干的,如同是鸡 巴和胡萝卜比,颜色都不一样。李书 记,你郎晓得么,我也做过这种缺德事呢,不过,那是报复坏人而不是欺瞒好人!”

李书 记正要离开江堤之时,突然一声汽笛长响,上水的轮船来了,李书 记伫立江堤,任凭江风拂面,只见一条巨轮,彩旗飘飘,威威武武,向船码头缓缓斜着靠来。此时正值三月桃花流水之日,泥水暴涨,春风劲吹,江面辽阔,浩浩荡荡,势如破竹。再调头一看,见一群男女老少立在江堤,面向大河,手摇大旗,江中之舟,不少纷纷划向岸边。李书 记赶紧几步,走向那里。原来,是岸上的洪湖人在和船上的人做买卖,一个中年妇女用一只六花母鸡换来了一位中年船员手中的一条黄色呢子裤子,一个壮年农民汉子用两只麻鸭,和一位运煤的船老板,调了四根杉木领子,足有六米长,尖粗不小于四寸,一个老婆婆用一篮鸭蛋,和一位船上下来的妇女,换来了一大包白糖和六斤大红枣子,等等。更多的是,上岸的人掏现钱购买岸上的人手中的物质。这些人做完生意,又上得江堤来,有的喝了一碗洪湖的藕汤,有的称上两斤洪湖新堤做的鸡蛋糕,有的竟走下堤来,买了一只大竹篮、一捆黄黄的、嫩嫩的蒿菜,又称上两斤黄黄的黄鼓鱼,又买来一只木桶,在里河舀满洪湖水,说是回到船上去后,“湖水煮湖水”。这也难怪。这一是洪湖的东西好,是名牌,有人要。这二是,也是更重要的是,这洪湖是个开放的市场,不同于其他的地方,有钱买得到东西。一个操外地口音的人深有感触地说:“如果我们那里也像洪湖这样,也搞自由市场,自由买卖,一样也有生意可做,一样也可以把我们那里的山货,推向全中国,甚至走向全世界。”李书 记听后,心里喜得不得了。此言并非虚夸,李书 记是知道的,眼下,他李金玉鼓励农民搞副业,种瓜种菜、打鱼打野鸭子。周围市县不敢这么搞,就非常羡慕洪湖人,说洪湖人生活好。洪湖的名声也越来越大了,其名气超越了省界,甚至唱响了全中国。洪湖真可谓,一枝独秀。想到这些,李书 记不禁轻声哼起了毛主 席他老人家的著名诗句:“风景这边独好!”

这时,稀巴巴的话语又响在李书 记的耳边。对于稀巴巴反映的问题,作为一个县委书 记,他当然要好好想一下,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来,还要举一反三。于是,他先是找到了市管会的负责同志,如此这般说了。

回到县委会,李书 记便迎面碰到了副书 记韩耀辉,李书 记开口第一句就是:“老韩啦,这洪湖人到底是洪湖人,就是精得很,挺会做生意的。”韩副书 记不明就里,接口说:“那还用说。如果洪湖人不精明,当年的赤卫队又怎么能设计挫败白吉会!”接下来,李书 记便向他讲了刚才在自由市场里的所见所闻和所感。韩副书 记说:“俗话说,精黄陂,能孝感,三个赶不到一个洪湖佬。”“老韩,你真是一言中的,说到点子上了。我的老家就是这种情况。”

两个人站在大门口旁边,你一句我一句的,正说着话,这时,一个中年妇女从外面走了进来,此人慈眉善眼,中等身材,一看就知是一位贤惠温婉的当家人,“嫂子。”原来此人便是李书 记的夫人,名叫蒋式琴,生于一九一五年,要比李书 记年长七岁之多,韩副书 记便老远叫了一声,“原来是你们两个啊!”李书 记的夫人搭着话,韩副书 记出于礼貌,赶紧向前几步,看见李夫人手里提着一大篮子东西,亲切地问道:“怎么现在才去买菜啊?”“头晌(上午),山东老家来了二个客人。他们头来(从前)没有来过,这次是出差路过这里,今日下晚儿(晚上)就要走。”李夫人如是说,李书 记一旁耐心地作着翻译。“都是些什么菜?”韩副书 记边说边伸出一只手,往篮里子翻。“大市场的东西太多,把我的眼睛都弄花了,买去买来,还择了几样老家人喜欢吃的东西。”李夫人边说边把篮子放在地上,用一只手一样样的翻给韩副书 记看,“您看,这是饽饽(馒头)、这是馉咋(饺子)、这是瓜齑(萝卜咸菜)、这是玉米粉,准备做起馏(窝窝头)、这是小米,准备做渣饭(高粱面稀饭)、他们不喜欢吃干饭(米饭)。”

告别了李夫人,韩副书 记打趣地说:“你们山东的方言还蛮有意思呢!”这一下,可真得把李书 记的胃口调动起来了,他说:“是啊。是啊。我们那里的方言确实挺有意思的,好比说,我们那儿把母鸡叫草鸡,把母猫叫女猫、公猫叫儿猫,把公狗叫牙狗,管母驴叫草驴,管母马叫骒马、公马叫儿马。你说有没有意思?!对了,洪湖管公狗叫什么?”韩副书 记说:“叫狼狗!”刚才,李书 记讲的只是对一些饲养动物雌雄的称谓,还有一些动词和形容词类,如:管吃饭叫逮饭、管喝水叫哈水、说拿为含、说捎带为拐、管骂为噘、管打为擓。“对了,洪湖话也管骂为噘,是不是?”李书 记问。“是的!严格说来,只是里河一带是这样的。”韩副书 记答道,“但有关打的说法,就很多了,什么砸、板、箍啊,多得很!”

李书 记来了主意,说道:“干脆这样,我说掖县话,你对洪湖话,然后,你先出洪湖话,我再应对掖县话。谁说不上,谁就认输。怎样?”

“奉陪!”

“掖县话管得意忘形为姿愣!”

“洪湖话叫者,‘者的要死哦!’”

“掖县话管灵巧为技良!”

“洪湖话叫灵逛!”

“掖县话管肮脏为埋汰!”

“洪湖话叫凹奏、龌龊!”

“掖县话管糟了为捉索!”

“洪湖话叫拐了!”

“掖县话管讨厌为胳痒人!”

“洪湖话叫讨人嫌!”

……

两人对视,哈哈大笑。

大笑过后,李书 记问道:“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李书 记问。“说到你郎的老家了!”韩副书 记说。李书 记看了看手表,说了声“还早,就到我办公室坐一坐,我还有工作上的事,要和你扯扯。”

李书 记边走边慢幽幽地说:“自古以来,我们烟台人经商的名声就很响,便以‘蓬莱腿子’、‘黄县嘴子’、‘掖县鬼子’这三个雅号著称胶东。‘三个蓬莱腿子,赶不上一个黄县嘴子;三个黄县嘴子,赶不上一个掖县鬼子’,这是至今流行胶东的谚语。历史上,蓬、黄、掖都以经商出名,区别在于蓬莱人为行贾,终日奔波;掖县人为坐贾,开店卖货;黄县人则介于两者之间。在生意上,‘掖县鬼子’比‘蓬莱腿子’精于算计,这是大家公认的。究其原因,也许主要在于我们那里素有经商习俗之故,我们掖县男子15岁以后就要到关东闯荡一番,这几乎成了世世辈辈的家传一宝。有关这些,我老家一直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故事:说是一个黄县商人贩运了一马车大葱来到掖县的大集市,声称:大葱两角钱一斤,少半分钱也不卖。两个掖县人在他的摊点前转来转去,反复找毛病,反复砍价钱,他还是那句老话:两角钱一斤,少半分钱也不卖。这两个掖县人并不气恼,只是悄悄地商议了一阵子,其中一个便对黄县人说:你这人真不给面子,不过你的大葱我们确实看好了,就按你的价钱我们俩把这车大葱全包了,因为我们两个有不同的嗜好,他爱吃葱白,我爱吃葱叶,我们两个商量好了,把你的大葱从中间割开,葱白全给他,葱叶我都要,这样,葱白一角,葱叶一角,加起来还是两角钱一斤,你也不吃亏。你不要怕麻烦,我们两个人自己动手割大葱,你老哥看着就行了。黄县人想想确是这个道理,自己不吃亏,也就乐得清闲。大葱被两个掖县人买走了,黄县人在盘点盈余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大大亏本了,回家的路上,他百思不得其解,回家后被老婆一顿臭骂他才终于想明白:他的大葱卖成了一角钱一斤。当然,这个传说似乎过了一点,这种欺瞒行为更是要受到谴责,但其核心意思还是合符客观事实的。”说到这里,这两人便上到了走廊。

李书 记推开办公室的门,请韩副书 记坐了下来,韩副书 记眼珠一转,将四面墙壁扫视了一大遍,但见得墙上挂满了竖写条幅: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北齐书·元景安传》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后汉书·陈蕃传》

发奋忘食,乐以忘优,不知老之将至。———《论语》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大学》

位卑未敢忘忧国。———陆游《病起书怀》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曹操《龟虽寿》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顾宪成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明日歌》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顾炎武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郑板桥《对联》



还有四幅,老韩看得更是仔细。一幅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老韩知道,这是毛主 席在1930年的时候,批评一些同志悲观思想所引用一句老话。由此,这句话就成了中国革 命力量由弱到强,最终取得彻底胜利的代表性表述。这第二幅便是“独立自主,自力更生。”这是毛主 席在抗 日战争时期提出的一个战斗口号,后来便成为中国革 命和建设的基本立足点。第三幅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1939年,中央召开生产动员大会,毛主 席发出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克服困难”的响亮号召。

李书 记给他倒了一杯茶水过来,讲道:“说到这里,我还要跟你重提一下大市场,那个修手电筒和卖白木耳的这么两个人,对于这种影响市场健康发展的坑蒙拐骗行为,我们一定要加大打击力度,杜绝类似的事情再度发生。否则,这星星之火,何以燎原?”李书 记望了望墙上的条幅,在老韩对面的木沙发上坐了下来,喝了一口茶,说:“掖县人的生意经甚至渗透进了革 命中。长期以来人们观念中,提起革 命,必然要流血,说到起义,必然有枪声。然而,作为胶东二大起义中的掖县玉皇顶起义,却一枪未放,一人未伤,靠的是伪县长之母苦口劝子之策,迫使伪县长投降,和平取得了政权。动软不动硬,尽量少流血,‘鬼子’确实诡道也!据说,我们洪湖的新堤也是通过说服伪开明县长刘鲲生,而和平解放的。不知是否真有其事?”李书 记停了下来,用一双大眼睛望着韩副书 记。韩副书 记说:“这是事实。我还曾亲身参与过这件史实的调查核实工作呢!”想了想,又说道:“我记得,那篇调查文稿的开场白是这样写的:1948年8月中旬,新任沔阳县长刘鲲生走马上任。刘鲲生,沔阳黄家口人(今隶属我洪湖县),武昌中华大学附中毕业,抗战爆发前夕弃文从武,入国 民 党庐山军官训练团接受训练,此后,历任公安、荆门县长和省民政厅秘书。刘氏思维敏锐,作风开明。刘县长在新堤和平解放中起到了他大不可替代的重大作用。”

李书 记说:“老韩,你的记心还真不赖啊。难怪,人家称你为活字典的呢!”一句话,说得老韩连连摆手:“跟你比起来,我这只算的上是小巫一个也!” 李书 记也摆了摆手:“一个书 记,一个县长,两个互相抬举,成何体统?罢了!罢了!” 李书 记换了一个坐姿,“不过,那个刘县长,我们还是应该表扬的。”李书 记脸色稍稍一变,又诚恳地说道:“他为人民的解放事业作出了特殊的贡献,洪湖人民不会忘记他,我们共 产 党人不会忘记他!”老韩闻言也深沉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事,也值得一说。我们掖县抗 日政权建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成立了统一管理全县财经的财经委员会,稍后,又创建北海银行,直接抓票子。在这里吃尽苦头的日本人不无苦恼地说过这样一句话:‘掖县共 产 党不光会打仗,还会搞经济,终会成为胶东心腹之大患。’”李书 记讲完后,故意神秘兮兮地问韩副书 记:“你说说看,为什么这洪湖人和掖县人,虽远隔千山万水,但却同样聪明能干呢?”韩副书 记被问得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是端着手中的茶杯一个劲地转来转去。

未了,还是李书 记自己解了围:“因为他们吃鱼都吃得多啊!”惹得韩副书 记,喷出了一大口茶水,溅在李书 记的上衣,湿了一大块地方。

俗话说,响鼓不需重捶。李书 记轻轻一句,其时的内心世界,韩副书 记便心领神会了。是啊,李书 记的老家也是一鱼米之乡!一部《掖县地方志》记得清清楚楚:早在六千年前新石器时代,就有人类在这里繁衍生息。掖县,夏称莱夷地,有过国。商为莱侯国。周属莱子国。掖县一名最早见于《战国策》:“(齐襄王)益封安平君(田单)夜邑万户”。《说苑》作掖邑。以掖水(今南阳河)得名。战国时,齐置夜邑。秦属齐郡东境。西汉置掖县,为青州东莱郡治。晋为东莱国治。南北朝时,北魏分青州东部置光州,辖东莱、长广、东牟三郡,掖为州、郡治隋废郡改光州为莱州,领县九;后又废州复东莱郡。唐复改东莱郡为莱州。宋、元皆沿唐制。明升莱州为府,辖二州五县。清因之。中华民国废府留县,由省直辖。1938年3月,成立抗 日民 主政府,属胶东行署北海区。1941年1月,析掖县南部置掖南行署。1956年3 月,复并入掖县。掖县位于胶东半岛西北部,西与北濒临莱州湾,东与东南和招远市、莱西市接壤,南依大泽山与平度市为邻,西南隔胶莱河与昌邑县相望。1938年,日军侵入掖县,国 民 党县政府解体。共 产 党领导人民抗战建立了掖县抗 日民 主政府——掖县政府。1940年11月,划出掖县南部成立掖南县、1956年,掖南县并入掖县。据掖县志所载,明朝洪武二年(1369年),大批四川籍人口迁至莱州,历经600多年风雨,至今在莱州民间依然盛传自为四川后裔。掖县物华天宝,资源丰富。它有108公里海岸线,可供开发的浅海面积150万亩,滩涂总面积15万亩,盛产鱼、虾、贝、藻类等海产品200多种,有全国最大的海湾扇贝养殖基地,对虾、梭子蟹、文蛤、鲈等鲜活产品可直接出口。更有“蟹过无味”——国宴海珍品掖县蟹。

掖县蟹,俗称大蟹子,因背甲隆起三个疣瘤,整体似梭子形,故学名为“三疣梭子蟹”。掖县濒临莱州湾,滩缓坡稳,泥沙海底,适宜蟹子繁殖生长。胶莱河、沙河、王河等十几条河流,携带大量的营养物质入海,促使浮游生物繁衍生息,形成蟹子的中心饵场。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是莱州蟹以个大丰满、味道鲜美的特点而名扬中外。 掖县蟹堪与大对虾比美。蟹肉洁白细嫩,蟹黄肥而不腻味道鲜美尤甚,是佐酒的佳肴。“蟹过无味”,是说吃过大蟹子之后,其他菜肴的鲜味都已逊色。可以不夸张地说,只要附近有人家翥大蟹子,走在街上的你,马上就会闻到阵阵香味扑鼻而来。因此以蟹为主料的美味,一般作为宴会的压轴菜。它以个大、色艳、肉香、味美和营养丰富而跻身于国宴海珍品之列。沿海地区各饭店、餐馆及家宴,都把它作为款待高朋宾客的上品海味。那些阔别故乡的游子,想吃的家乡特产中的一种便是大蟹子,倘若没有迟到,会深感遗憾。就是异地他乡之客,或路过,或小住,也以能品尝到莱州蟹为快事。在秋高气爽、黄花飘香的季节,或好友相聚,或阖家同欢,共品那“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的鲜蟹,惬意之情,难以言状。掖县盛产草编,掖县草编闻名遐迩,素有中国草编之乡之美誉,如今莱州草编制品已出口至世界各地。境内矿产达30多种,可供开发的有黄金、花岗石、滑石、萤石、菱镁矿、卤水、石墨以及铁、银、铜等资源。其中,黄金储量约占全国的六分之一;卤水可开采储量3.3亿立方米,居山东省之首;石面用大理石、花岗岩储量3.8亿立方米,被国家确定为“中国北方石材出口基地”;滑石、菱镁石储量居全国第二位,出口量约占全国出口总量的一半以上。掖县又是全国商品粮生产基地,种子、水果、水产、畜牧、蔬菜、花卉、银杏等产业已形成较大规模,农林渔业总量位居全国第五位。工业经济已形成黄金、建材、盐及盐化工、食品、轻纺、机械、电子、汽车配件等28个门类、200多个行业的较完整的体系。

掖县不仅物华天宝,且人杰地灵。掖县风 流人物无数,要者亦大有其人。晋有名臣刘毅。西晋名大臣刘毅,铁面无私,敢说敢为,不畏权贵,留下“帝比桓灵”千古之佳话。北魏大书法家郑道昭为其父撰写的碑铭,碑字“体高气逸,密致而通理,如仰人啸树,海客泛槎,令人想象不尽。”郑公也因此被后人誉为“一代文宗,万方光灿。”汉有左伯创制子邑纸。左伯字子邑。他善于思索,尤精书法,是东汉著名的学者和书法家。那时蔡伦纸已在全国广泛使用,但还有许多不足之处,需要进一步改进提高。左伯便与学者毛弘等人一起,探讨了从西汉以来的造纸技艺,总结了蔡伦用抒皮、麻头、碎布、破渔网等造纸的经验,改进了造纸工艺。经过多次试验,终于创制出一种细腻光泽的新型纸。据〈掖县志〉记载,东汉末年,左伯创制的子邑纸,精细有光,质地优良,是当时文房四宝的三大名品之一,被人们誉为“子邑纸”,深受文人墨客之欢迎。隋有著名数学家徐岳。他一身精研数学,终学有所成,著书立论,名扬四海,成为世界级的伟大学人。徐岳又是珠算鼻祖。明有放榜解元毛纪,官居内阁大学士,行使宰相职权,德高望重,尊称毛阁老,清忠耿亮,直言进谏,触怒皇威,罢政回乡,查访风物人情,著书三十余卷,传为美谈。

近代传奇人物乔八更是家喻户晓,人人尽知。乔八,原名乔明志,在武林之中,结兄拜弟,排行老八,始为“乔八”,后称八爷。他1906年出生于潍县,二十年后落户于掖县西由镇王贾村。乔八出身贫寒,机警粗犷,好打抱不平,致祸遭捕,外逃出走,闯荡江湖。他当过商会保镖,行伍头子,“七七”事变之后抗 日救国心切,于11月毅然率队加入了掖(西)平(北)抗 日武装,1938年3月参加掖县玉皇顶起义,历任侦察大队副队长、县公安局长、特务营长、副团长等要职。他功夫好,枪法准,甩枪技法,更是一绝,掐电线,射飞鸟,百发百中。他艺高胆大,英勇无畏,经常带领精干队伍打击敌人,多次探虎穴、入敌巢,出色地完成了侦察和锄奸任务,威震胶东,敌人闻名丧胆。乔八转战胶东,屡建奇功,多次受到八路军胶东军区的嘉奖。作家冯德英在《苦菜花》中曾经以他为原型之一,塑造了“柳八爷”的形象;曲波以他为模特儿,创作了〈桥隆飙〉;文艺工作者根据他的事迹写成多种文艺形式的作品,搬上了曲坛、舞台、银幕。生活中真实的乔八,更是令人钦佩,街谈巷议至今不衰。据说,他和“和尚将领”许世友关系甚密,许将军时时赠钱与他。实乃一传奇人物也。

现代人物则有傅健吾,早年投身革 命,战功赫赫,位至山东省军区副司令员,能武能文,在戎马之余,著兵书,画丹青,名留神州。

如此说来,掖县和洪湖具有多方面的相似之处,不仅同是鱼米之乡,同是秀丽之地,而且同样都是革 命的老区、和平解放之县。难怪,李书 记一提起她,就会双眼湿润,有时还唏嘘不已。老韩是懂得李书 记的这片爱家思乡之情的。果不然,李书 记开了金口。他双目盈泪,情深满怀,讲了起来:“我的家乡掖县,虽没芙蓉花开,却有芙蓉之岛,这里风光秀丽,景色依人。年轻的时候,我常去那里踏青访古,留下无限情思。”随着李书 记极富感情 色彩和文采蜚然的讲述,一幅优美的图画便慢慢地,展现在才思敏捷的韩副书 记的眼前:



民间盛传,明大学士毛纪,与正德皇帝对弈,赢得此岛,因慕其绚丽佳美,遂以幼 女稚名“芙蓉”命为岛称。海岛之东南地势平缓,西北两侧悬崖陡峭。清风徐来,微波漾荡。若遇大风,巨浪掀天,怒涛壁立,吼声如雷,磅礴壮观,颇有“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之壮丽雄风。无数岩洞石穴,密布于山崖峭壁,或大或小,或高或低,或深或浅,形状各异。数洞之中,两洞为最。一曰水帘,位岗石矶西侧,洞门钟乳石倒挂,滴水成线,汇聚一泉,清冽甘甜,终年不枯。二曰神仙,于西北偏南,洞中藏洞,幽暗深奥,冬暖夏凉,隆冬严寒,温暖如春,盛夏酷暑,清爽怡人,谓之“仙境尘寰咫尺分,壶中别是一乾坤”。岩怪石之林,与洞穴异曲同工。数不清的奇礁异石,通上达下,多彩峥嵘,有的拱水而出,似猛虎争斗,似蛟龙游弋,似骏马奔腾;有的峭立陡壁,如猿啼峡谷,如樵夫下山,如渔人张网。这些怪石,多有传说。神仙洞口之柱石系国舅“牙签”,西端“一线天”,为吕洞宾试剑所开;越过张果老的“栓驴桩”,又可见何仙姑化云成石的“莲花吉祥岩”;铁拐李醉眠的“枕石”,韩湘子品笛的“坐矶石”,并排相依,促膝而坐;那高耸欲飞的悬岩,便是八仙饮酒相会的“聚仙”’……八大神仙,永驻其间。立岛之巅,极目远眺,碧波万顷,一色水天,点点群帆,海鸥低翔,心醉若化。春夏 之交,云海茫茫,层峦叠嶂,若明若暗,楼台殿阁,时隐时现,飞瀑松涛,飘来飘去,海市蜃楼,奇妙景观。



“看来,人活一世,不到掖县,甚为遗憾!”韩副书 记感慨万分。“是啊!人生憾事太多!不说远的,只是眼下你我就有天大的憾事一桩。”李书 记接过话题,道出了一段秘闻。说的是这眼下洪湖在自己的小天地搞“特殊化”,引起了世人的关注。前几天,湖南省委书 记的张平化同志,就曾向湖北省省委书 记的王仁忠同志,吐过苦水:“你们的李金玉把我们湖南人都拉到你们湖北去了。”张书 记笑着说:“我就没有看出这种‘三自一包、四大自由’有什么不好的。你们湖南有能耐,就把我们湖北人也拉去好了!再说,这是真还是假,还得作调查!”王书 记闻之,只好以苦笑作罢。昨日晚上,当李金玉间接听到这番话语时,便一手摸着额壳,一手抚着胸襟,好想一阵子,百感交激。就在这天中午,长子李树棠放学回家,还兴致勃勃地告诉过他:“街上热闹得很。野鸭、鱼、虾,还有藕、莲蓬、菱角,在街上卖的,都一堆一堆的,那真是多!在街上到处是卖这些的,放学回家的路上到处都是。”树棠还告诉父亲,一路上,他还看到很多湖南来的小商小贩,在叫卖自编的竹器。周边地区诸如嘉鱼、赤壁来的人就更多了,集中在新堤附近的一条河边上交易,人山人海。他的老师说这实际上就是市场经济、自由贸易。未了,老子李金玉笑着问道:“是么?!”然而,时下传来上头的秘谈,李书 记却起了担心,恐日久生了变故!韩副书 记一听,也生同样疑心。不过,最后两人还是坚信带领群众脱贫致富断然不会有错!

接下来,他俩又谈了谈大市场的一些话题。末了,李书 记叫来办公室主任作了交待,要他们一定要深入大市场,调查研究,制定相应的措施,再下个文件,好好规范一下市场的经营秩序,加强宏观管理,打击不法商贩,做到管而不死,活而不乱,促进市场经济的健康发育和壮大成长。有关稀巴巴所反映的他们那里存在的问题,李书 记自然也和老韩通了气,交了心,并拜托韩副书 记也一同动动脑筋,想想对策。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韩副县的翻开衣袖一看,都下班了,李书 记兴趣犹在,看了看手表,说道:“老伙计,还早!我们杀一盘,边下棋边还聊一阵子。”就这样,李书 记便和韩副书 记将起军来,结果反常,这次李书 记输了,韩副书 记问道:“怎么,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李书 记不服气地说:“要不是,我李金玉走了神,哪有你韩耀辉的胜利啦?”韩副书 记也是个直爽人,立马笑道:“这也是!”

过了二天,洪湖中学搞校庆,李书 记应邀前往。走进这老字号学堂,李书 记心里甚是欢喜。该校地处里河之滨、大道之旁,与船码头不过二百米,走进大门,一黛色二层楼房,侧身跳入眼帘,再走近一看,山墙便是门面,上为三角,下系长方,十八级台阶,缓步攀沿,进得楼去,木质地板,咚咚有声。一楼为老师办公之处,二楼系实验场所。百余先生,书 记叩门,一一看望。

又至学校食堂,鸡鱼鸭肉,一应俱全。李书 记有些不放心,问道:“平时如何?”校长答曰:“学生三块八毛一个月,一个礼拜吃一顿野鸭,吃一次鱼块,吃一次红烧肉,这三餐必须有。”李书 记放心地笑了:这与犬子树棠说得无异。

在校长引领之下,李书 记返回大楼门前,台下师生众众,群而坐之。李书 记站着讲话:“老师们,同学们,你们好!我是来看望大家的。首先,请允许我以一个学生家长的名义,向各位老师,敬一个礼,以表我对你们的尊重和仰慕。”李书 记跨出讲台,面对大家,深深鞠了一躬,大家顿时报以热烈的掌声。李书 记返身折回,又接着说:“古人云,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可见,我们老师的担子之沉重,任务之光荣。俗话说得好,盛世重教,乱世重刑。眼下,我们在共 产 党的英明领导下,生活越过越好。手里有了钱, 第一件事就是增大投资比例,办好教育。我今天,就以县委书 记的名义,向大家做出承诺,在二个月内,县上将拔出巨款,用于兴建学校礼堂,和改善教职工的宿舍,还有同学们的寝室修茸。”李书 记的讲话,被师生们的巴掌声中断,李书 记右手一举,台下静若止水,李书 记说:“同学们,你们一定倍加珍视这大好的学习机会,学好本领,日后为建设社会主义的新中国而添砖加瓦!这就是我今天来学校的根本目的。”又是一阵山响。

大会结束之后,李书 记又来到食堂,和老师、同学们共进午餐。坐在李书 记身边的是一位刘老师,年约五十,面如白玉,宽面大耳,眼大眉清。李书 记站了起来,给刘老师敬酒,说道:“刘先生,祝您身体康健,生活幸福,事业有成!”刘老师连忙起身,说着“书 记敬酒,哪有此礼!”李书 记回敬道:“尊师重教,理所应当!”众人只听得一声杯响,双双一饮而尽。

今天古历初八,是县城第一楼的落成剪彩之日。大市场的建设启用,不仅方便了农民,而且也给城关带来了勃勃商机,那些经商者,有船的住在船上,没船的便住在江之边、河之旁的吊脚楼、民宅和旅社之中,还有吃的喝的,带动了各个行当,搞活了整个经济。这是当初县委一班人还没有料到的。如此这般,一些老字号的商家,生意红红火火,额外赚了不少的钱财,便打算合资修建一幢三层楼房,以吐内心之豪情。不料,那些建筑行家却说,洪湖这地方是水窝子,地下二尺便是水,万万不能造次。这件事反映到了李书 记那里,李书 记并有轻易表态,他要尊重科学,于是,便亲自打电话给省里的专家,邀请他们莅临洪湖,实地勘测,用科学来说话。不几日,专家来了,一打眼,一看样,便做出了结论:可以!众人闻之,兴高采烈。接下来,便是挖土下脚,砌砖立墙。前不久,大楼竣工。这大楼地处闹市区、黄金地段五条路下端,这边与县委人委大门隔街相望,那边又和新华书店两层高楼,遥相呼应。楼高十三米,耸立壮观,麻石粉面,灰白颜色,三面开门,形似铆角,楼板水泥钢筋,现浇而成,坚如磐石,固若金汤。李书 记见之,喜不胜喜。文 革期间,两派相争,搞起武斗,钢派盘居于内,外修工事,红派望而叹息,久攻不破。这自是后话。

上午八时许,一声炮响,锣鼓喧天。李书 记戴着大红花朵,屹立三层楼门前,一把大剪下去,一根红绸,一分为二。山呼海啸,惊天动地。音乐声中,一块烫金镶银的大匾便挂在了一楼之上、二楼之下的中间处,熠熠放光,流金淌银,上书“三层楼”三字,正是李书 记留下的墨宝。自此,这三层之楼便成为洪湖标志性的建筑,更是洪湖脱贫致富的象征。它就像一只巨轮,巍然屹立在百里洪湖之中。

权威文字称:自1955年开始,洪湖的农业生产逐步得到恢复。到了1957年,洪湖县粮食总产量达到了15256万公斤,比1949年刚解放时增加了40%“一五”计划期间(1953——1957),全县工业总产值平均年增17.7%,农业总产值平均年增11.3%。

1956年,洪湖师范学院也正式开学……



































第十七章 抵 制反右





一切都开始向好的方向发展。洪湖处处欢声笑语,渔歌晚唱,委实令人欢欣鼓舞。然而,就在歌舞升平的和乐声中,就在这阳光灿烂之时,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一阵大祸从天而降,神州大地霍然卷起反右风。

1956年11月召开的中 共八届二中全会,决定从1957年起开展党内整风运动。1957年4月27日,中 共中央公布《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决定在全党进行一次以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为主题,以反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为内容的整风运动,发动群众向党提意见。广大群众、党外人士和广大党员积极响应号召,对党和政府的工作以及党员干部的作风提出了许多批评、建议。然而,那些极少数资产阶级右 派分子,错误地估计了形势,把共 产 党开展整风以及邀请党外人士帮助整风,广泛地揭露各方面的矛盾,批评党和政府工作中的错误缺点,看成是天下即将大乱,说什么:“现在学生上街,市民跟上去”,“形势非常严重”,共 产 党已经“进退失措”,局势已是“一触即发”,“毛主 席他们混不下去了,该下台了”,公然提出要共 产 党退出机关、学校,公方代表退出合营企业,要求“轮流坐庄”,“根本的办法是改变社会主义制度”,“请共 产 党下台”,等等。这些人的言行表明,他们的意图就是不要共 产 党的领导,不要社会主义制度。在他们的煽动、蒙蔽下,一些人看不清方向,一些地方发生了少数工人罢 工、学生罢 课和闹事,而且有蔓延之势。这些情况不能不引起共 产 党的警惕和重视。

针对这种情况,1957年 5月15日毛 泽 东撰写了《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发给党内高级干部阅读,文章说:“最近这个时期,在民 主党派中和高等学校中,右 派表现得最坚决最猖狂。”“我们还要让他们猖狂一个时期,让他们走到顶点。”根据毛 泽 东的指示,中 共中央于次日向党内发出指示,提出应当注意最近一些天,社会上有少数带有反 共情绪的人跃跃欲试,发表一些带有煽动性的言论。对于这些错误言论,放手让他们发表,原样在报纸上报道,暂时不加批驳,以便揭露其反 动面目。6月8日,中 共中央发出了《组织力量反击右 派分子的猖狂进攻》的党内指示。这标志着中 共中央指导思想上从全党整风转向反击右 派,由以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转向解决敌我矛盾的变化。同日 ,《人民日报》也发表了《这是为什么?》的社论。接着,中 共中央又发出一系列的指示,进行了部署和号召,一场大规模的反击右 派的群众性的政 治运动迅速地开展起来了。青岛会议后,又进一步把反右 派斗争推向自然科学界和中小学教职员,推向全国各个领域。这样,使本已呈现反右 派斗争扩大化的弊端推至更为严重的地步。在这次运动中,一大批知识分子、民 主党派人士、被认为对党不忠贞的党员和政 治上不成熟的青年被划为右 派分子。10月15日,中 共中央发出《关于划分右 派分子的标准的通知》。《通知》的原意是要控制划分右 派分子的范围,防止放宽标准,右 派划得过多。但是,因为许多地方右 派已经划完,此《通知》并没有普遍传达。后来,在1958年党外人士整风交心中,一些地方和单位把党外人士自我检查中交出的“黑心”,作为判定右 派的依据,又错划了一批右 派。到1958年夏反右 派斗争基本结束时,被划为右 派的人数达55万人。不过也有另说:1957 年末“反右 派斗争”取得全面胜利。据不完全统计,共揪出右 派分子552877人。1959年又补漏一批,右 派总数约为百万人左右,约占知识分子总人数的10%-20%。

伟大领袖登高一呼,一声号令振聋发聩,一级一级组织严密,党的政策最高指示,自上而下贯彻执行,古老中国个个参战,男女老少赤膊上阵,跳梁小丑粉墨登场,牛鬼神蛇蠢蠢欲动,正人君子义愤填膺,革 命志士摩拳擦掌,势利小人伺机待动,无心无肺俯首就擒,市井无赖杀人越货,革 命人民欢欣鼓舞,无情打击杀一儆百,运动专家无恶不作,文人学者高奏凯歌,颂歌一曲党的伟大,神州大地人人自危,右 派标准明明白白,任务指标清清楚楚,等级品种明码实价,全国上下热火朝天,超额完成变本加厉,层层加码级级放大,反右斗争如火如荼,右 派分子四面楚歌。于是乎,积极分子,同室操戈,反目成仇。于是乎,革 命对象,掉转枪口,反戈一击。于是乎,心胸狭隘者,上下其手,伺机报复。于是乎,妒贤嫉能者,抓住战机,就汤下面。于是乎,高 官厚禄者,为求自保,听之任之,落井下石。

由于断定资产阶级右 派和人民的矛盾是敌我矛盾,从而又导致了对他们的处罚过于严厉。凡是共 产 党员的全部开除出党,半数以上的人失去了公职,相当多的人被撤职、降职、降薪,或被遣送劳动教养,或被监督劳动。少数在原单位留用的人也都学非所用,用非所长。不少人甚至家破人亡。使一大批无辜的人们和他们的家属遭受长期的委屈和打击,失去对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发挥应有的作用的可能。这不仅对他们是极大的不幸,也是国家和民族的一场灾难,造成了极为严重的社会政 治伤痕。直到有一天,人们才终于说出心里话,中 共犯了打击扩大化的错误。这当然是后话。

这就是当年波及全国、给中华民族带来深重灾难的反右斗争的来龙去脉和起因结果。地处湖北腹部的洪湖大地,尽管有李金玉这样的县委书 记掌舵,然而,一个小小的县官,又能翻起多大的风浪,又怎能与之抗衡较量。说实话,李金玉对于这种风云突变的政 治形势,不是没有思考过,不是没有自己的思想和看法,他甚至怀疑这种“先放后收”的做法,是不是有点不够光明正大,是不是有点与共 产 党的一向做派不相符合。当然,他想的更多的还是,如何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护好更多的同志,让他们躲过这一劫难。然而,这场政 治运动,对于有些人来说,不啻于一个福音,一次千载难逢的良机。他们要抓住战机,为党为人民为自己,好好地表现一下子,以求得一个“高 官任做、骏马任骑”的红火仕途和极乐世道。关咏梅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就是这样的一个典型代表人物。

俗话说,吃柿子选软的拈。老关自是深谙此道,他的第一斧子便理所当然地砍向了老派运动员,以求得一个政 治斗争的开门红。这个老运动员,姓秦名燕山,观其字听其音,人们还以为是位须眉,然实乃一女流之辈,一九五三年考取北京大学中文系,学生干部,党的发展对象,在给党提意见的会上,他直言进谏,言语火辣,一下子就把党给伤害了,她伤害了党,党当然不能心慈手软,就在快要毕业分配之时,她和许多同学一起入了另册,被留了下来,进行学习、检讨、劳动、交代,整整四个月,末了,收到了系党支部的一张手写《秦燕山问题的结论及其处理意见》书,尽管她感到天大的委屈,然而又庆幸自己终没有被打成右 派,北大本是个反右运动的重灾区,一下子就捞了整整八百个右 派分子,比毛主 席他老人家规定的百分比都要高出一大截,这都是她知道的,相比之下,她还是轻的,便戴着一顶不是帽子的帽子,不情不愿地回了老家,在区中学当起图书管理员来。这女子天生丽质,又聪明活泼,可谓人见人爱。一日,关副书 记路过中学,便慕名走进了图书室,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秦燕山的美貌着实憾动了关咏梅那颗高傲的心,他足足驻足了三分钟之久,还是闻讯赶来的校长,才把他从梦中拉了出来。他本是个把仕途看得高于一切的人,因而也就非常注意自己的政 治形象,始终牢记着家父的训导,一再提醒自己在目标尚未达到之前,切莫在财色这两个字上翻跟头,免得为一时之乐而耗尽全部的家底,断送了远大的政 治前程。然而,只怨这秦燕山长得太好看了,又住过北大这样的全中国第一流的大学堂,这一切对于他来说,确实太具有诱 惑力了,英雄难 过美人关啦,这一次,他关咏梅怕是抵挡不住秀色了。他想,共 产 党虽然明令反对一夫多妻,但对那些大干部的风 流韵事,却总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上头有人,政 治上跟得紧,这些事就都只是小菜一碟,是没有人跟你认真的。他又想,这样美貌的女人空着,真是可惜啊。他还想,在这个地盘,只有他关副书 记才能拯救这个可爱的女人于水深火热之中。想到这些,关副书 记便向校长开了口:“我说啊,我们的党我们的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委实不简单,弄出一个像北大这样著名学府的大学生,更是不易呀,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这个党的校长,可千万不要把宝贵的人才给浪费了啊!”校长精得很,一听便明白了关书 记的精神和一番美意。于是乎,不到一个星期,秦燕山便走进上了讲台,当起了语文老师。校长见时机已到,便找来秦老师,说道:“秦老师,共 产 党到底就是共 产 党,心胸就是开阔,允许一个人犯错误,也允许一个人改正错误。好比说,你这次能执鞭任教,就是咱区上关书 记亲自关怀的结果。”这秦燕山,本来就是冤枉的,本来就对学校的冷处理有意见,听校长如此一说,便火冒三丈,恨不得煽他两耳光,再一听说她的复出还是那个关书 记关照的结果,更是恶心不已,便板着脸,扬长而去,把校长凉在那里,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冷板凳,还没有还阳。校长也是不好惹的,连夜找到关书 记,极尽炒作之能事,作了汇报。关书 记闻之,说:“知识分子,就是清高。不要紧!不要放在心上!”但校长察言观色,心里一咚:这下拐了!那个秦燕山怕是逃不脱了!

中国太大,而且层级又多,北京的反右第一战役已经结束,但关书 记这里才刚刚开始。这秦燕山, 赶情机会好,又赶上了第二次反右斗争。好在她秦燕山,先前在北大吃了给党提意见的亏,以后一直老老实实,从没乱说乱动过,自觉这次斗争与她无关。然而,这个心高气傲的姑娘,哪里知道人心之坏、世道之恶啊!校长终于找到了她的把柄。原来,秦燕山分到这个中学后,仍是内部掌握对象,要定期向学校递交思想小结,汇报自己的思想动态和认识,他本来就对党有怨气,这怎么个写法呢。她想了想,自从她受到不公正的政 治待遇之后,父母便开始冷淡自己起来,唯有一个在上海工作的姐姐,对她不错,给她寄钱寄物。这样一想,她便在小结中这样写道:“党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时时刻刻,无微不至地关心我、爱护我、帮助我、教育我、挽救我。党啊,亲爱的党啊,您就是我的亲姐姐。”眼下,校长从抽屉里翻出数份这样的小结,一一读来,不禁喜出望外:他终于有的轰倒这秦燕山的原子弹!当天晚上,校长就请来了关副书 记,召开教职员工的全体大会,先是作动员,极讲反右斗争的重要性和必要性,老师们还不以为然,总觉得这反右是党政部门的事情,校长也不露声色,只是突然把话题一转,十分严肃地说道:“我要敬告大家的是,反右这伟大的斗争与我们并不遥远,右 派就在我们身边!同志们!”未了,他大喝一声,吓得一些老师打了个冷惊。关书 记趁热打铁,这时站了出来,厉声说道:“同志们,我们和右 派之间的斗争,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政 治斗争。对于右 派分子,对于这些反 党反 社会主义的坏分子,我们共 产 党是决不会手下留情,是一定要斗争到底的。谁个要是态度暧昧,立场不稳,那就别怪我们心不慈手不软!”说罢,咚的一声,一屁股落在了靠背椅上,一下子便把会场的气氛推到了最高处。直到这时,人们才感觉到今天会议的特殊性,才知道关副书 记的来意,一个个正襟危坐,规规矩矩起来。

“下面,我受区委关书 记的委托,向大家宣布一个重大的决定。”校长抬起头来,扫视了一周,把目光落在秦燕山的身上,又低下头去,拿起桌上的一张纸,高声念道:“经学校党支部研究,报区委反右斗争领导小组同意,确定漏网坏分子秦燕山为反 党反 社会主义的右 派分子,”念到这儿,人们顿时睁大了眼睛,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慑于关书 记的压力,又不敢交头接耳,更不忍心察看秦燕山的反应,正在这时,秦燕山咚的一声站了起来,大声嚷道:“凭什么!凭什么!”说罢,失声痛哭,张牙舞爪起来。关书 记又站了起来,一脸肃穆,面色通红,扬起一只手,伸出一根指头,又猛地往下一压,吼道:“念!”校长尽管早有思想准备,但刚才还是被秦燕山的举动给震蒙了,听到关书 记的指示,即忙把两只眼睛又挪到那张纸上,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开除秦燕山的公职,并将其遣送回原籍,交广大社员监督,强迫劳动改造。此决定!”到了这个时候,人们才回过神来,才知晓这决定的威力,不禁面色发白,冷汗直冒。秦燕山,这时也像个被大人制服的小孩子,止住了哭声,表情麻木,只是呆呆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根死树。

“同志们,我们的党是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这是一条早已由中国革 命的伟大实践所证实了的伟大真理,是任何人想诋毁也诋毁不了的铁的事实。你们说是不是啊?”关副书 记说到这儿突然停了下来,人们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这是关书 记的讲话风格和艺术,等回过神了,却己来不及了,关书 记的权威没有得到期望的回报,恼羞成怒,又重复问了一句:“你们说是不是?”在校长的领导之下,人们齐声答道:“是!”“到底是‘是’还是‘不是’?”关书 记还嫌还不够响应不够坚决,又问了一遍。“是!”大家异口同声,斩钉截铁,气震山河。

关副书 记满意地笑了,又说道:“同志们,我们伟大领袖毛主 席,是全中国人民的大救星,是全世界无产阶级国际共 产 主义运动的英明导师。你们说是不是啊?”

“是!”这次,同志们全神贯注,步步紧跟关副书 记。

“谁要是和反对毛主 席,谁要是和毛主 席唱反调,我们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谁要是反对毛主 席,我们就和斗争到底,就一定要砸烂他的狗头!对不对?”

“对!”

“谁要是反对毛主 席,我们该怎么办?”关副书 记问道。

老师们到底是知识分子,明了关书 记早就将这答案给出了,便齐声答道:“我们就砸烂谁的狗头!”

关书 记笑了,再次问道:“谁反对毛主 席,我们怎么办?”

“就砸烂谁的狗头!”大伙重复了一遍。

人的感情就是这个样子,容易受到了感染,容易失去理智,尤其是在面对一个权威人士的时候,面对一个能够掌握你的命脉的大人物的时候,不然怎么会有“感情用事”一说呢。到了这个时候,人们再也不是同情和怜悯,而有的只是愤怒愤慨,一种对右 派分子的义愤填膺。关副书 记就像一个高级调酒师,几经酝酿便把酒的度数兑的恰到好处,又像一个烧窑的老师傅,七弄八弄的便把火候烧到了佳境。

“秦燕山,你不是要证据吗?”关副书 记又站了起来,大喝一声。他看了看秦燕山,秦燕山像死了一样,低相眉顺眼,他又看了看,还是没有动静,他的心里突然有一种极大的满足 感,就像面前这个女人已经睡在他的底下一样。

“念!” 关副书 记又是一声,校长心领神会,连忙站了起来,手上拿着一张纸,高声念道:“党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时时刻刻,无微不至地关心我、爱护我、帮助我、教育我、挽救我。党啊,亲爱的党啊,您就是我的亲姐姐。”念毕,突然声高八度,喊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这是反 党,这是在侮辱我们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 产 党!”他看了看大家,问道:“同志们,你们知道吗?秦燕山的姐姐是个什么货色?我今天就告诉大家,她的姐姐是个资本家的姨太太!是一个不劳而喝的吸血鬼!”校长越说越有气,越说越有劲,“同志们,秦燕山,竟敢将这个东西来比作我们伟大的党,简直狗胆包天!简直就是反 动透顶!”他停了一下,又大声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砸烂她的狗头!砸烂她的狗头!砸烂她的狗头!”人们果真愤怒了,连呼三遍,才止住。

“同志们,这就是秦燕山攻击我们党的铁证。”校长又拿起桌上的一沓材料纸,火上浇油,推波助澜,说道:“这里还有,足足八份。真是铁证如山啦!同志们!我们该怎么办?”

刹那间,一阵口号骤然响起:“打倒右 派分子秦燕山!”“死不悔改的右 派分子秦燕山不老实交代,就只有死路一条!”“资本家的姨妹子秦燕山不投降,就叫你彻底灭亡!”“砸烂秦燕山的花岗石狗头!……口号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此时的秦燕山,早已昏迷。

关书 记和校长对视了一下,都笑了。这是他俩预期的效果,这个局就是他们共同的杰作。

关副书 记大功告成,他一举两得,既出了那口“没搞到手”的恶气,更捉了一只红色的鸟儿。岂不快哉!他知道,只有将这红鸟尽早地放飞出去,它才能成为一个颗政 治卫星,把他带到想要到达的政 治高度。于是,他连夜赶写了一个文稿,又动了动心眼儿,在格式上改写了一份,一份给县上,一份给地区的左主任。正是这个汇报材料,才让县上的李书 记知道了下面反右的实情;也正是这份新闻稿,才让左主任真正发现了关咏梅这颗政坛新星。

首战告捷,关咏梅并没有就此停步,而是乘胜前进,他要更上一层楼。他连忙找来县上反右斗争领导小组分配来的右 派指标,看了看,想了想,便在这个基础上,增加了一个百分之十,起草了一个红头 文件,他要超额完成反右这政 治任务。过后,他又要区反右办公室的同志,通知各乡、各区直部门的负责人来区上开会。第二天上午,关副书 记亲自主持了会议,先要办公室的同志那个文件分发给众与会者,然后开门见山,作出了三点重要的指示:第一、这次反右斗争是一场严肃的政 治斗争、阶级斗争,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大家一定要百倍重视,切不能掉以轻心。第二、这次斗争, 任何单位都不得剃光头,按照区上确定的比例,不足一个整数的,也就是只有零点一至零点九九个指标的,都要往一上拉,再说明白一点,就是如果你所在的单位,只摊到零点一个右 派指标的,也要抓一个右 派出来。第三、中央规定,右 派有三个档次,就是一般右 派、中右、再就是极右。我们当领导的,要善于抓大鱼,抓震动人心的事情出来,才能造影响,才能得到重用和提拔。我干脆跟你们明说了吧,我们将把领导同志在这次反右斗争的表现,作为日后使用的重要依据,对区管干部是这样,对县管干部也是这样。一些同志也许说,我是县管干部,你管得着。你要是这样想,那么,我也告诉你:别忘了,我们作为一级党组织,在这个问题上是很大的发言权的,至少我们作出的评价和提出的使用意见,还是很有分量的。

会议刚散,关副书 记还来不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个中年男子便叩门而入。他抬起头来,但见来者一米八零以上的个头,黑区区的脸盘,眼睛闪着和善的光泽。“匡主任!”关副书 记热情地叫唤着。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区文教组的主任匡正国,他是昨天晚上刚从县上开会回来的,听说秦燕山的事情之后,半夜没有睡着。今天吃过早饭,便早早来到区委会,打算向关书 记汇报一下自己的想法。没想到,关书 记正在开会。所以,会一散,他就进来了。“关书 记,我们区文教组对秦燕山的问题,有些想法向您汇报。据我所知,秦燕山同志自从分配到我们中学以来,一直工作是积极的,对过去的问题也是很有认识的。他找过我几次,要求学以致用,尽早地让她走上讲台,她也曾多次谈到她的那个姐姐,说她姐姐是她目前最亲最亲的人。所以说,她用她的姐姐来比喻党对她的帮助,是真心的,并没有恶意。”匡主任点到为止,想听候关书 记的表态,关书 记笑了笑:“老匡啊,你我都是老党员,也是党的一级干部。这个问题的性质是明摆着的,就是反 党,就是曲折地嘲讽我们的党。”匡主任也不示弱:“我刚才说的是,我们文教组的集体意见!”关书 记的脸不由得红了起来,心想,一个下级,一个小小的文教组长,竟敢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太不知趣了,太放肆了。这样一想,气就出来了,提高声调说道:“我也告诉你匡正国,我刚才说的也是我们区委一班人的集体意见。按照党的纪律,下级要服从下级。你可要明白!”这一下,给把老匡惹急了,“关副书 记,我也再一次向你表态,我们就是不同意给秦燕山同志划右 派!”匡主任到底也是个文化人,善于使用不同的称谓来表明自己的情绪,现在,他竟叫起关副书 记来,又把“您”这个尊称换成了一个“你”字,关书 记本来就最忌讳人家叫他“关副书 记”,又极看重别人对他的抬举,这下,可真把他老关逗急了,“匡正国,你是不是跟这个秦燕山有一手,不然的话,怎么如此为这个反革 命右 派辩护、鸣冤叫屈。你给我说清楚!”老匡真没有料到堂堂一个区委副书 记竟说出这种话来,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了未天,才举起一只手,从关咏梅的面前,往下猛地一拍,震得桌上的茶杯咯咯直响,然后扬长而去,走到门口,又调过头来,大声嚷道:“我到县上去告你!”“你就是告到中央,老子也不怕!”关副书 记的口气更硬。他抽了二根烟,最后决定还是对这个老家伙采取点行动,先控制起来再说,免得惹祸。

再说,区卫生院的院长老何,在区里开会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的。为啥?不就是为完成反右指标而犯愁。他这个卫生院,总共才十八人,按照区里关书 记的指示,是无论如何要落实出一个右 派分子来的。他想来想去,这些同志表现都不错,压根儿就不像右 派分子。但又必须抓出一个右 派来。怎么办?他心里烦,便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张报纸,有一句无一句看了起来。突然,他眼前一亮,报上的一条消息给了他灵感和启发,也给了他信心和力量。他连忙从柜子中,找出那本特大特大的会议记录,深挖细找起来。这一找,他的眼睛就落在了外科医生蒋和平的名字上,再也没有离开过。蒋和平何许人也?他今年二十一岁,本是省城一家医校的学生,一九五二年初中毕业,即以优秀的成绩一举考取省城一家医校,那时他才十 七岁,两年后也就是一九五四年的七月间,他和同学们正准备到医院实习,不料发了洪水,便来到洪湖,参加了抗洪救灾的伟大斗争,他表现不错,还受到洪湖县长辜呈清签署的一等功臣的奖状。抗洪结束后,便面临着毕业分配了,那时候,解放不久,各地都缺医少药,中专生也很抢手,因此他们并不担心找不到工作,只是都想分到一个条件好的地方。就在这个时候,上头突然传下精神,要他们学习反胡风的文件,这些学医的中专生,哪里晓得什么胡风是什么人,更不了解什么文艺主张、现实主义。蒋和平是个学生干部,对党充满了信任, 便带头学习。原来,这反胡风只是个前奏曲,不久就开展了肃反运动。结果,还真在这群娃娃中挖出了不少反革 命呢,但事后证实这些所谓的坏蛋都是空有其名。蒋和平在运动中也整过人,但他是个有良心的人,便在各种场合多次作了自我批评,并向受害者赔礼道歉,这样,他的政 治命运也就改写了,他被打发到了这个区卫生院,而那些成绩平平的运动积极分子却留在了省城,最差的也分配到了县医院。他无怨无悔,因为他的良心由此得到了安息。就在前不久的学习会上,他抱着一片赤诚之心,给党提意见。当时,说了就说了,他没有往心里去,人家也只是听听而已。他为此还受到院长的多次表扬。

眼下,何院长一边回想这个青年的历史,一边在审读这个年轻人“鸣放”言论。会议记录是这样记述的:“现在,我给党提一个意见,那就是我们的党在肃反运动中犯了严重的主观主义的错误,从而导致肃反运动的扩大化,把不该抓的抓了,不该整的给整了。这里,我只举三个例子。第一、在我们的同学中,有一位从农村来的女娃,长得非常漂亮,又很聪明,但不知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特务。原来,是我们的政 治辅导老师,看中了她,但她又不肯,这样,这个老师就以公报私仇,对她搞逼供讯,日夜审查,直到她作了伪供才罢休。这样一来,她又咬出了更多的人,有学生干部,也有年轻的老师。结果,抓了八个人,才算了结。然而,人家公安局一接手,便发现了问题,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第二、还有一个男同学,是个学生干部,品学兼优,人又生得体体面面,许多女同学都想追他,对乱抓乱整看不过去,便发表了一些言论,这下被那些情敌抓到了把柄,一下子就把他搞得个人仰马翻,受到猛烈的批判。第三、这也是个女生,相貌平平,但写得一手好文章,曾在省报发表过散文和诗歌,这样便引起了一些同学,特别是那些女同学的妒嫉,他们对这个女孩的诗文,断章取义,又无限上纲,夸大其词,搞文 字 狱,向校方举报揭发,学校当时正苦于找不反革 命分子,完不成任务,一见这送上门的坏分子,便喜出望外,马上就一锤定音,定了她一个反革 命分子。”

肃反运动,系肃清暗藏的反革 命分子运动之简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虽然开展了镇压反革 命、清匪反霸等运动,公开的反革 命分子被基本消灭或受到沉重打击,但是,对于暗藏的反革 命分子的打击还很不彻底。随着新中国的社会主义革 命和建设事业的蓬勃发展,参加工作的人员迅猛增加,由于组织人事制度及审查制度的滞后,少数反革 命分子伪装革 命,也钻进了一些机关单位,甚至入了团,入了党,当上领导。随着共 产 党领导的革 命事业不断取得胜利,他们并不甘心失败,仍在暗中进行各种捣乱破坏活动,时刻梦想颠覆人民共和国,妄图把中国再拉回到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为此,根据中 共中央1955年7月1日发出了《关于展开斗争肃清暗藏的反革 命分子的指示》,以及同年8月25日发出的《关于彻底肃清暗藏的反革 命分子的指示》等文件精神,全国各省、市、自治区、人民解放军和中央一级党的、政府和群众团体的机关,都在肃清胡风反革 命集团的斗争的基础上,开始展开了肃清一切暗藏的反革 命分子的斗争。为了完全肃清反革 命分子,后又把范围扩展到全国党的、政府的、群众团体(不包括工商联)的机关,高等学校和干部学校(包括全体教职员工和学生),中小学(包括教职员工,不包括学生),军队,国营的、合作社营的、公私合营的企业(包括技术人员、职员和工人)。至此,一场大规模的肃清暗藏的反革 命分子运动在全国范围内展开。这次肃反运动,查获了一批反革 命分子和各种坏分子,以及反革 命嫌疑分子,并发现了为数甚多的小集团。对这次运动清查出来的反革 命分子和其他坏分子,除判处死刑的和因罪状较轻、坦白彻底有立功表现的而应继续留用的以外,其余的均被判刑实行劳动改造或进行劳动教养。这次肃反运动,也存在一些问题。主要是对暗藏的反革 命分子数字估计过高,过于严重。在运动初期,一些地方和单位,被坏人所利用,搞逼供信,出现了冤情甚至假案,后经政法机关复查,才得以纠正和澄清。不少被定为反革 命分子的人,解放后已向党和政府交待过以前的罪恶,作过结论或处理。按照党“既往不咎”的一贯政策,不应该再受打击。特别是第四批肃反群众运动,是在1958年“大 跃 进”的形势和需要下开展的。工作上以整风为纲,整风、肃反、审干同时进行,并配合社会镇反、扫清残余敌人、全民鉴定等进行。为了促跃进,把阶级斗争提高到了不应有的位置。一批因在各种运动中说错话、做错事或对现实不满,历史上又多少有些问题毛病的人,也被打成各种反革 命分子和坏分子,扩大了打击面。运动气氛紧张,造成一些人因思想顾虑过重自 杀身亡。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各地按照中央实事求是、有错必纠、错多少纠多少、全部错全部纠的精神,对肃反 中的历史遗留问题进行了彻底复查纠正。

对于肃反运动,作为一院之长,他的印象是极其深刻的,对其存在的问题,他也是有切肤之痛的,当年他就是因力保同学险些被打成了反革 命分子一个。然而,鉴于以前的深刻教训,又顾及自己的事业和家庭,他最后还是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他连夜召开党支部会议,经过艰苦的说服工作,将蒋和平定为右 派分子的事情算是最终定了下来,第二天,便把处理意见连同那物证——会议记录薄,交给了区反右办公室。这下,何院长才长嘘一口气,如负重释。

这边卫生院在搞蒋和平,那边的区上也不消停。关副书 记政令一下,手下的人便将匡正国抓了起来,通过二天二夜的穷追猛打,老匡告了饶,无中生有,自泼脏水,说自己本来就有右倾思想,只不过碍于自己的政 治身份,没有公开发表而已,他实际上就是那个秦燕山的黑后台,秦燕山不过是他的思想炮灰。关咏梅大喜过望,晚上闷在家里喝了二两壮阳酒。吃过饭,关副书 记带着一身酒气,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又亲自召开了反右领导小组成员的联席会议,议题是给报上来的右 派分子最后拍板定级。

中途,一位区委委员、副区长说道:“我们区上的右 派还差两个,不知怎么搞好?”关书 记立马把桌子一拍,“妈的,这不简单,干脆就把反右办公室的小张和街道居委会的贺主任给定上,算了!”众委员先是一惊,但稍而一想,关书 记之所以这样拍板,自有他的道理, 这个小张人在反右,心里却同情老右,不是在他们这些当权派的面前,为老右说好话,就是给老右打抱不平;那个贺主任也真是的,身为领导干部,不去积极反右,反而装病,把区上布置的反右工作给搁着,拖了全区反右斗争的后腿。于是,举手表决:“同意!”

这时,又一个委员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就是区上的右 派的级别比例失调,中右还可以,只是极右和普右太少了,怎么办!关书 记听了火冒三丈:“这是什么鸟事!就这样,先将这中右分子拿出二个三分之一出来,然后就把它们分别往普右和极右里面一放,至于把哪些人拿出来?又放到那个位置上?这就麻烦一下办公室的同志,让他们查一下,按照先来后到的原则,将各乡各部门报来的材料排个队,排在前三分之一的,就是极右分子,排在后三分之一的就是普右分子。就这么办!”关书 记边说边打着酒嗝,困得不行了!

那个委员又问了一句:“如果这排在前三分之一的人,已经是极右分子,那怎么办?”关副书 记望着他,没有听明白。

先前的副区长,脑袋瓜子似乎灵活些,就代替关书 记发了话:“这还需用,已经列入了极右的人,就挑出来,再往下剐就行。也就是说,不吃重面即可。”

那个委员笑了起来:“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想讨个准讯。”

副区长说:“嗬,原来你在克我们关书 记啊!”

这时,关书 记那里已经不省人事的了,竟打起鼾来,响天动地的。半夜醒来,那壮阳的药酒发起作来,害得他一晚上和老婆亲热了好起回。他好像第一次才体验到性事的快乐。然而,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和老婆那个的时候,在他的地盘上却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秦燕山死了!”第二天一大清早,办公室的同志就敲响了关咏梅的家门。秦燕山那天在会议室昏了过去,后来就被抬到了她的寝室。她又迷迷糊糊了二天才醒来。思前想后,自觉没有活路了,便在家里上吊自尽了。还是反右办公室的人上她家里,找她写交待材料才被发现。

关咏梅听到这些,脸都吓白了,坐在床头,光着内 衣,连呼了两根烟,默不吱声,在老婆的催之下,才穿好外衣,出了家门,到办公室去了。他赶忙给地区的左主任挂了一个紧急电话,又足足等了二个小时,才听到左主任亲切的声音。他语无伦次地汇报了情况,头上汗水没有干过。那头,左主任先是干笑了两声,才轻言细语说道:“看你这个熊样, 哪像一个政 治家,哪像一个干大事业的人啊!你听好:一个高明的领导,一个成熟的政 治家,就应当面对任何意想不到的情况,处惊不乱,不仅如此,还应该化消极的东西为积极的因素,因势利导,为我所用,从而把革 命的伟业推向前进!”说完,也不再听关咏梅讲话,就咣当一声,把电话给挂了。关副书 记拿着话筒,站了许久,想了又想,不禁心头一亮:有了!领导就是领导啊!

老关即忙找来心腹干将,商量了一番,一个重大的盘子和实施方案也就定了下来。这天下午,阳光灿烂,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三时正,中学操场之上,师生云集,关咏梅副书 记端坐在主 席台上,高高挂起,容光焕发。“批斗大会现在开始!”校长走到了讲桌前,高声宣布。远处的人们放眼望去,只见主 席台的前沿地带,左一个活人子,这就是文教主任匡正国,手持一个纸牌牌,上书“黑后台匡正国”,右一个稻草人,披着长发,瓜子脸型,涂得白白净净,胸襟处写有“白炮灰秦燕山”五个大字。

走上台来第一个发言是一个被校党支部挽救过来的先进典型人物,一个青年男性教师。他说:“秦燕山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畏罪自 杀,死有余辜。匡正国这个黑后台,在暗地里装药,让白面右 派秦燕山放炮,攻击伟大的党,侮辱伟大的党。我们坚决不答应,一定要把他们批倒批臭,然后才踏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同志们,广大的师生同志们,这两个坏蛋,长期以来,一唱一和,一明一暗,散布反 动言论,我就是铁杠证人,我就差点被他们拉下了脏水……”

李书 记是昨前天晚上,才看到关咏梅写的那个东西的。他本想第二天就到这里来,然而,他想了一下,眼下的反右斗争全国一把尺、一刀切,又是毛主 席他老人家亲自发动和领导的,层层下达了指标,没有任何的弹性,也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这不同于合作化,还可以和地区乃至省里讨价还价,你急匆匆地赶起去,干什么?兴师问罪,还是说三道四,指手画脚?还是指导反右工作?搞得不好,不仅目的达不到,反而火上加油,适得其反,最后还授人以柄,把自己也撵下去,记得前地委孟书 记交待过,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一要敢于抵 制,二要善于斗争。于是,他想了个办法,先到了一个邻近的一个区里,以检查农业生产的名义走了一遭,然后今天才紧赶慢赶的,到了关咏梅这个区上。李书 记带着小刘等二人,先进了区委办公室的门,听说关咏梅正在中学开批斗大会,心里一惊:怎么,还反出人命来了!还搞起封建社会的株连起来了!便来到了反右办公室,寒喧了几句,便要这个办公室的主任同志,立马跟关副书 记打招呼,千万要注意政策,切不能有过火的行动。李书 记支走了主任,便坐了来,和对面的内勤聊了起来,这内勤是个女同志,长得秀秀气气,巩怕只有二十多岁,灵活得很,见李书 记来了,便主动汇报区里的反右情况,林林总总,事无巨细,一口一个我们关书 记如何如何的,暗地里拍关书 记的马屁。李书 记只是听,只是笑。末了,女同志还将右 派花名册,以及相应的卷宗材料都拿了出来,摊在李书 记的面前,一边陪着李书 记,一边回答着李书 记的提问。

这一看一听,李书 记又出了一身冷汗,尽管眼下正值隆冬时节。区卫生院的蒋和平首先引起了李书 记的注意。他问道:“这蒋和平,现在么样?”女内勤回答说:“已经送回老家了!”“那个稀巴巴呢?”李书 记又问。“这个老家伙,真不是个东西,一向和关书 记作对,”刚说到这里,便突然停了下来,自知说漏了嘴,望着李书 记,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李书 记说:“怎么不说了?是不是信不过我这个县委书 记呀!”这一说,那姑娘更是骇得不行,低下头,想了想,说道:“那怎么会呢?李书 记,我就全跟你郎说了算了,只要你郎不向关书 记说是我讲的就好!”李书 记点了点头,“这个人,一老说关书 记的坏话,还编着顺口溜,听说还到处告状呢,在大鸣大放的时候,他关不住自己的嘴,说什么:‘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河那边的猪子叫了一声。我呢,好舒服,只当是又吃了一回猪肉!’李书 记你郎听听,这不是讽刺、挖苦社会主义制度,又是什么?所以,关书 记接到群众举报,就把他给抓了起来,定了个中右分子。又怕他四处告状,就要乡里干脆把他送到荒湖去了,说是去守荒棚,其实还有两个民兵在看管他,也就是软禁起来了。”讲得李书 记,茶一口一口地喝,浑身不自在起来。

再说,那个主任急急忙忙跑到了中学,跟主 席台上的关书 记传达了李书 记的指示,没想到关书 记这样说道:“少听他的!”主任深怕听错了,就还站在那里,想讨个准讯好给李书 记回个话,“你没听见,我叫你不听他李金玉的!”主任灰溜溜地下了台,可就是不敢单个再回办公室了。

现在的关副书 记不比从前了。他干代理区委书 记已经三个年头了,自觉工作做了不少,各方面对自己也算要求严格,地区的左主任也侧面给李书 记打个招呼,可李书 记就是不买账,他这个代理二字就是去不掉。他知道,李书 记对他有想法。以前,他关咏梅为了转正,既要听老左的,又要听他李金玉的,脚踏两只船,两头骑墙,两面都要顾及,结果是老鼠进风箱两头受气,顶着对窝子唱戏人吃了亏戏还不好看。他左思右想,权衡了一下利弊,心想,人家左主任虽然官和你李金玉差不多,但人家上头有人,又会搞关系,听地区的同志说,他老左在政 治上还有蛮大的升值空间,哪像你李金玉呀,当个七品县官,都搞得岌岌可危。我老关与其投挂两边,不如横下一条心,紧跟左主任,搞个一边倒,这样一来,左主任势必会另眼相看,给我一个机会。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也是事实啊!那个新闻稿给地区寄出后,他曾和左主任通了个电话,听口气,左主任对这个材料还很感兴趣呢,还要我关咏梅,不要看别人的脸色,一心一意走自己的路呢,只要干出政绩,自然有人赏识,他老左也好向地区的领导进言呢!如此看来,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努力工作,多抓右 派,为自己的政 治进步努力创造条件,不想县的表扬,但求地区的左主任重视和重用。这样想来,关咏梅也就释然了。刚才,他对下属的指示,就是这种思想的直接显露和公开表白。

看来,这里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再躲躲闪闪的怕是不行的了。一个共 产 党员,一个县委书 记,怎么能因为计较自己的得失,就对那些不正常的人和事,视而不见,坐视不管呢?如果说这也是一种政 治韬略,是为了争取有更多的时机为人民服务的话,那么,这种自保这种政 治实力的保存,又有什么意义呢?说穿了,不就是只为自己打算、不管百姓死活的一种好听的说法而已。这也绝不是孟书 记的本意和初衷。李书 记想到这些,浑身就热血沸腾起来,就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劲头。

他要人找来了关咏梅,陈述了自己的意见,严肃批评了关咏梅之流搞反右扩大化,以及反右不讲党的政策的错误。关咏梅当着李书 记的面还是唯唯诺诺,连连点头,但话中棉里藏针。李书 记只好抛出稀巴巴,打开突破口,这一下还真管用,一下子便抓住了关咏梅的七寸子,让他难以动弹。李书 记是这样打开缺口的,他说:“别的先不说,那个稀巴巴,我是知道的,不就是人家向我告了你的状,你就心怀不满,欲必歼之!再说,人家也只是说了一句笑话。这个人嘴巴不紧,喜欢夸,这是你知道的。再说,人家只是农民一个,你什么时候听说过一个没有读过书的农民,被划成了右 派的?末所未闻。简直是胡闹!关咏梅,我还个事情要给你说,你怎么敢说:我们县上的大市场是黑市街,又怎么敢公然对抗县委的决定,不准农民去市场搞自由交易。你知道吗?这是什么性质?告诉你,这是无政府主义、自由主义,仅凭这一条,我就可以撤你的职。你信不信!?”听到这里,关咏梅才彻底地秧了下来,心想:李书 记可以不提拔你,但撒你处分你,还是做得到的!况且,那稀巴巴的事情,自己确实做过了,只怕在左主任那里也难以通过呀!于是,他蛮沉重地向李书 记作了检讨,满口答应马上放人,放稀巴巴一马。末了,他又极其乖巧地问了问李书 记:“至于,其他的右 派,你郎还有什么指示没有?”李书 记也答得巧妙:“我还是那句老话,实事求是!”“另外,鉴于你们这里已经出现的问题,我建议你们将所有的右 派分子的名单材料一并,呈报县上复核为宜。”关咏梅表态说:“可以!”“还有,你马上写出一份有关秦燕山非正常死亡的情况报告,给我带到县上去。”关咏梅也只好答应。

后来的情况,也不尽人意。不久,地区派来一个巡视组,亲临洪湖半个月,督导洪湖县的反右斗争。好在抢在这之前,李书 记利用手中的权力,名正言顺地清退了一批假右 派,仅关咏梅这一个区,就撒销了八名所谓的右 派,又将那些重划的人一一依照党的政策,从轻发落。尽管如此,李书 记还是心有不甘,在此后乃至许多年以后,谈起这些事来,他都蛮有遗憾和自责:“杯水车薪,收效甚微;风暴当头,独力难支呀!”他又说:“在许多的时候,并不在于你的官位是高还是低,关键是看你的言行举止与当时的政 治背景相不相符。符者,小官可胜大官;不符,大官也是小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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