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953年起，我国的经济建设实行了第一个五年计划，到1957年顺利完成。工农业生产都有大幅度的提高，当时社会安定、民风良好。大家为了建设新中国，人们都有一股子干劲，争先恐后的要贡献出自己的力量。就是在这样的大好形势下，1957年9月，中 共八届三中全会通过了《农业发展纲要十四条（修正草案）》。

会后，全国大部分省、自治区召开党的各级干部会议，传达贯彻三中全会精神，积极准备掀起工农业生产的高 潮。同年11月31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发动全民，讨论40条纲要，掀起农业生产新高 潮》。如此这般，一场声势浩大的工农业生产的高 潮在全国掀起。随着这高 潮一起掀起的还有华夏大地有史以来的诗之高 潮：“志气比天高，干劲冲云霄；麻干大海水，切断荒山腰；就用这股劲，实现四十条。”此诗极状“四十条”之神威，可谓语重调高，气吞山河。 两首流传甚广的民谣，比喻大胆，形象动人：“树上喜鹊喳喳叫，老汉咧嘴忍不住笑。农业发展纲要四十条，好像四十颗太阳当头照。太阳也比不上它温暖，处处地方它都照到。”“一阵爆竹连天响，四十条纲要放光芒，花也舞来山也笑，人换思想地换装。”另一首民间诗歌，则充分表现了“四十条”对人的思想的武装作用：“早晨想起四十条，起床起得格外早。鸡叫头道就上工，打起火把把塘挑。中午想起四十条，太阳偏西不知道。一边干活一边唱，歌声飞上白云霄。夜晚想起四十条，好比明灯心上照。不怕太阳落了土，摸黑干活情绪高。”“四十条”和 大 跃 进紧密相连，四川省崇宁县委1958年的春联是：“克勤克俭，以乘风破浪的干劲提前实现纲要四十条；戒骄戒躁，用排山倒海的雄心壮志稳举帅旗双千斤”，横批是“跃进再跃进”。这篇社论还厉声指出：“有些人害了右倾保守的毛病，像蜗牛一样爬行得很慢，他们不了解在农业合作化以后，我们就有条件也有必要在生产战线上来一个大的跃进。”这是第一次提出“ 大 跃 进”的口号。中央某领导赞扬最早使用“跃进”这个词的人“功不在禹下”，并在有关这篇社论的批语中说：如果要颁发博士头衔的话，我建议第一号博士，赠予发明“跃进”这个伟大口号的那一位（或者几位）科学家。1958年5月召开的中 共八大二次会议是发动“ 大 跃 进”运动的一次重要会议，会议制定了“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尽管这条总路线的出发点是要尽快地改变我国经济文化落后的状况，但由于忽视了客观经济规律，根本不可能迅速地改变我国经济文化落后的状况。说到这总路线，它还有个来历。1955年10月，毛 泽 东在党的七届六中全会上提出“要拿个好办法，可以使合作社办得又多又快又好”，社会主义经济建设也要“又多又快又好”。随后，毛 泽 东采纳李富春的建议，在多、快、好的后面加了一个“省”字。1958年，《人民日报》发表元旦社论：“不仅要又多又快又好又省地进行各项建设工作，而且必须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充分发挥革 命的积极性创造性”。历史学家周谷城将社论的中心内容归纳为八个字“鼓足干劲，力争上游”，深得毛 泽 东欢心。1958年3月，毛 泽 东在成都会议上再次提到“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并将“多快好省”连在一起，称为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的“总路线”。同年5月，党的八大二次会议召开，刘 少 奇才在会上正式宣布了“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总路线一经提出，就成为中国工农业的最高指导方针。那个时期，流行写打油诗。1958年8月，浙江省桐乡县委关于早稻丰收的工作报告中，就有一首总路线主题的打油诗：“共 产 党正确领导，总路线明灯照耀；干劲冲破九云霄，早稻丰收谷满仓；男女老少齐欢腾，丰收不忘共 产 党。”还有一首民歌这样唱道：“总路线是赶山鞭，大山小山一起赶。赶着大山去填海，赶着小山垫猪栏。总路线是劈河斧，六亿人民当大禹。千河万水要服人，又淌金子又淌银。总路线是上天梯，九重云霄攀上去。要把天堂搬下来，社会主义手中出。”

总路线提出后，党发动了“ 大 跃 进”运动。1958年6月初，国家计委提出《第二个五年计划要点》，其中提出五年超过英国，十年赶上美国。这个文件得到了毛主 席 的首肯，并批示：“这是一个很好的文件，值得认真一读”。到了6月17日，又提出“两年超过英国”的报告，毛主 席 看后，非常高兴。因为是领袖亲自批示的，文件精神很快就传达到基层单位。全 国人民欣喜若狂。不久，中央便通过了第二个五年计划，提出了一系列任务和指标。“二·五”计划，在生产发展上追求高速度，以实现工农业生产高指标为目标。要求工农业主要产品的产量成倍、几倍、甚至几十倍地增长。例如，提出钢产量1958年要比1957年翻一番，由335万吨达到1070万吨，1959年要比1958年再翻番，由1070万吨达到3000万吨。粮食产量1958年要比1957年增产80％，由3900亿斤达到7000亿斤左右，1959年要比1958年增产50％，由7000亿斤左右达到10500亿斤。“ 大 跃 进”运动在建设上追求大规模，提出了名目繁多的全党全民“大办”、“特办”的口号，例如，全党全民大炼钢铁，大办铁路，大办万头猪场，大办万鸡山。 大 跃 进运动开始后，各地纷纷提出工业 大 跃 进和农业 大 跃 进的目标，追求工农业生产和建设的高速度，大幅度地提高和修改计划指标。“ 大 跃 进”启动之后，一时间，党报党刊，广播喇叭，舆论大造，累牍连篇，盖地铺天。

面对这催人奋进的大好形势，李金玉开始也困惑过，他对工业不怎么在行，但他常在农村跑，对农业生产的现状倒是十分熟悉，他想，新中国成立才几年工夫，农业科学技术也没见得怎么有大的发展，怎么突然间粮食产量就会有这么高，莫不是其中有诈？有假？然而，他转而又一想，这科学又不是政 治，比如说搞合作化运动，说搞就可以搞，一张嘴可以东说道西，这粮食是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产量是高还是低，粮食是多还是少，都是实实在在的，由不得你信口开河。况且，这是党的最高会议集体定夺的，怎会开玩笑？又怎么敢开玩笑？再说，那些鼎鼎大名的科学家都早就说这是完全能够办得到的。他知道，人家可是我国首屈一指的顶级科学家，权威比天高，一言赛九鼎。他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大科学家在那篇文章的开头还引用过江西井冈山的一首民谣：“前年卖粮用箩挑，去年卖粮用船摇，今年汽车装不了，明年火车还嫌小！”为了印证自己这个想法，李书 记还找出了1958年6月16日这一天的《中国青年报》，又认真地看了看。不错。某著名科学家就是在这张报纸上，发表了一篇科普文章，说：“科学的计算告诉人们……农业生产的最终极限决定于每年单位面积上的太阳光能，如果把这个光能换算成农产品，要比现在的丰产量高出很多。现在我们来算一算：把每年射到一亩地上的太阳光能的30%作为植物以利用的部分，而植物利用这些太阳光能把空气里的二氧化碳和水分制造成自己的养料，供给自己发育、生长结实，再把其中的五分之一算是可吃的粮食，那么稻麦每年的亩产量就不仅仅是现在的两千多斤或三千多斤，而是两千多斤的20多倍！”大科学家接着又说：“这并不是空谈。举一个例：今年河南有些特别丰产试验田要在一亩地里收一百六十万斤蔬菜。虽说蔬菜不是粮食，但到底是亩产一百六十万斤！”所有这一切，都说明党中央提出的高指标是可行的，至少也是完全可能的，甚至还是比较保守的。想到这些，李书 记再也坐不住了，那种如火如荼的社会主义建设的火热场面，霍地就展现在自己眼前。于是，一个共 产 党员的激 情和豪情便在胸中剧烈的振荡起来，让他多少有些不能自已：我们灾难深重的中华民族，经济落后，积贫积弱，物质基础底子薄，尽最大的努力把建设搞得快一点，以争取更多的主动，这是全党和全民族的共同要求，更是我李金玉的毕生追求和向往，一定要为民族振兴和社会主义发展有所作为；我们既然能够在党的领导，团结全国人民，赶走了日本帝国主义，打败了八百万国 民 党反 动派，推翻蒋家王朝，建立社会主义新中国，我们也就一定会在党的领导下，破除迷信，奋发努力，创造人间奇迹， 夺取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胜利；我们既然已经建立起优越的社会主义制度，人民群众既然已经在社会关系方面得到解放，做了主人，那么动员和依靠人民群众来进行经济建设，就能够取得我们所希望的、世界上从来没有过的高速度。于是，李书 记便一心一意，团结县委一班人，带领全县广大人民群众，意气风发，大唱“跃进歌”，大干社会主义。

当然，实话实说，李书 记之所以能下这样的决心，与舆论导向是很有关系的。当时，全国上下，一片嘹亮：“人定胜天！”广袤田野，处处叫响：“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一天等于二十年，共 产 主义在眼前”，一首街头诗写道：“天冷冷不了热心，地冻冻不了决心，冰雪盖不住信心，狂风吹不倒恒心。我们说：人定胜天，劳动的人是万能。”河北徐水共 产 主义样板县的一首诗歌：“只要大家干干干，征服自然定胜天，人人好比铁旗杆。风吹雨打腰不弯。”天津附近的英歌寨的一首民歌唱道：“英歌寨，真不赖，山好水好人更帅；山间条条梨树沟，三月梨花开不败；人定胜天治山坡，坡上层层梯田麦；村西水库映碧波，虾米石上把网晒；坡后有座连翘岭，花海变成黄金带；皇家园林在村南，村北屯兵穆柯寨；小村引来八方客，一年四季春常在。”河南登禹的一首名为《干劲真是大》的诗歌更是惊天地泣鬼神：“干劲真是大，碰天天要破，跺地地要塌，海洋能驯服，大海能搬家，天塌社员补，地裂社员衲，党的好领导，集体力量大。”诗人臧克家的一首诗，将大自然俯首贴耳、胆战心惊的情景描写得棋高一着：“毛主 席 来到十三陵，铁锨下去大地动，山头站在高处望，山洪听了缩脖颈。”还有散漫在各地的万丈豪情，把整整一个中国张扬得眉飞色舞，地动高摇：“一铲能铲千层岭，一担能挑两座山，一炮能翻万丈崖，一钻能通九道湾。两只巨手提江河，霎时挂在高山尖。”“天有把，我们举得起，地有环，我们提得起。毛主 席 叫我们做事体，你看哪项不胜利。”“筦头装得满满，扁担压得弯弯，孩子的妈呀你快来看：我一头挑着一座山。”“河水急，江水慢，还得我们说了算，叫水走，水就走，叫水站，水就站，叫它高来不敢低，叫它发电就发电。”最著名的要数这 段顺口溜：“天上没有玉皇，地上没有龙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它的另外一首“变体诗”，也是趣味盎然：“天上有龙王，地上有帝王，我来耶，手牵龙王，脚踏帝王，喝令高山低头、江河让路。让遍地出钢铁，田野产吨粮。”

1956年我国基本完成了农村高级合作化。1957年冬和1958年春，在国民经济“ 大 跃 进”思想的指引下，全国农村大搞农田基本建设，一些地方的农业生产合作社在修水库、造林、抗旱中搞起了大协作，出现了联队、联社。1958年3月，中 共中央政 治局成都会议通过了《关于把小型的农业合作社适当地合并为大社的意见》，指出：“为了适应农业生产和文化革 命的需要，在有条件的地方，把小型的农业合作社有计划地适当地合并为大型的合作社是必要的。”会后，河南省遂平等县和信阳专区出现了小社并大社热潮，有的地方办起了人民公社。同年8月6日，毛 泽 东到河南新乡七里营人民公社视察，赞扬人民公社好。9日，毛 泽 东在山东同当地负责人谈话时说：“还是办人民公社好，它的好处是可以把工、农、商、学、兵结合在一起，便于领导。”毛 泽 东的谈话在《人民日报》发表后，“人民公社好”的口号立即传遍全国。1958年7月1日，《红旗》杂志第3期刊发陈伯达的文章《全新的社会，全新的人》一文中，“我们看到在 大 跃 进中的中国，看到全新的社会，全新的人。这里的群众几乎全是一批生龙活虎般的、具有冲天意志的英雄好汉。他们敢想，敢说，敢做；而做起来，又善于倾听大家的意见，脚踏实地，合情合理，有条不紊。一句话，有理想，又有办法。”比较明确地提出“把一个合作社变成一个既有农业合作又有工业合作基层组织单位，实际上是农业和工业相结合的人民公社”。这是“人民公社”字样第一次在理论文章中露面。8月，中 共中央政 治局在北戴河召开扩大会议，会议通过了《中 共中央关于在农村建立人民公社问题的决议》。决议宣布，共 产 主义在我国的实现，已经不是什么遥远的将来的事情了，我们应该积极地运用人民公社的形式，摸索出过渡到共 产 主义的具体途径。《决议》下达后，全国迅速形成了人民公社化运动的热潮。这就是对我国产生了深远影响的人民公社化运动。到10月底，有74万个农业合作社改组成2.6万多个农村人民公社，参加人民公社的农户有12000多万个，占总农户的99％以上，全国农村基本上实现了人民公社化。这自是后话。

何谓人民公社呢？人民公社的特点主要是：一是穷富拉平，二是积累太多，三是猪鸡鸭无偿归社，部分桌椅板凳刀锅碗筷无偿归公共食堂，有的地方甚至自留地也充了公。也就是共 产 风。这是 大 跃 进期间一哄而上建立起来的生产体制。人民公社一建立就强调政社合一的管理制度。公社所有男女劳动力，全部实行军事化编制，由公社统一调配劳动力，实行大兵团作战下设大队，建制为营，大队以下设生产队或生产小绷脸，建制为连、排、班。公社布置干什么就干什么时候。雷厉风行，一呼百应，实行统一指挥。随着军事化的实施，全县各村都大办食堂、几十人，甚至二、三百人聚集在一个公共食堂就餐，给群众在生活上带来诸多不便。

然而，在人民公社化运动的初期，人们大胆想象，把一幅共 产 主义社会的美妙图画画得如此多娇，有效地滋润着国人饥饿的心灵王国，不然的话，国人们怎么会有万丈的豪情和冲天的革 命干劲呢？！

关于共 产 主义的通俗表述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而更复杂的表述则多种多样，比如湖南的一首民歌：“总路线是太阳，党的领导好主张；工农生产齐跃进，办起公社胜天堂。集体福利办得好，生活安排很周详；老人选了敬老院，小孩入托入学堂。欢天喜地闹生产，猪羊满圈谷满仓，文武全才加技术，百般能干个个强。感谢党和毛主 席 ，幸福生活万年长。”而河南的一首民歌，则描述了工业化的农村“新面貌”：“总路线是灯塔，共 产 主义开了花，自流泉哗啦啦，电动锯刷刷刷，小钢磨达达达，拖拉机，圆盘耙，安电灯，装电话，麦克风前来讲话。” 山东范县官方所描绘的共 产 主义景象更是异常壮丽、鼓舞人心：工业方面，要两年内实现工业化、电气化，研究利用原子能；农业方面，实现农业生产万斤化，水利河网化，土地田园化，灌溉电气化、自流化；生活方面，要把全县993个自然村合并成25个共 产 主义新乐园，内设妇产院、剧院、影院、幼儿园、养老院、疗养院、休假院、公园、托儿所、卫生所、图书馆、展览馆、文化馆、理发馆、青年食堂、养老院食堂、大礼堂、会议厅、餐厅、跳舞厅、浴池、养鱼池、供应站、广播站、体育场、发电厂、自来水供应厂、畜牧场等，并用8条宽30米的大马路贯串。 接着，范县县委第一书 记谢惠玉作了“共 产 主义的规划”报告，诗情画意，描述了共 产 主义的美好前景——工业：各种工厂遍地起，处处烟囱如林立，工厂机器轰轰响，大小机器自己使，生产操作按电钮，难分劳动和休息。能产钢铁能产布，能造化肥发电机，拖拉机汽车也会造，生产用品样样齐，果品罐头范县酒，何时需要何时有。电灯电话收音机，使用起来真便利，这样的日子何时到，苦干二年拿到手里。农业：田间耕作用机器，灌溉自流用电力；粮食亩产好几万，堆大敢与泰山比；棉絮开放似雪野，花生多得不用提；丰收一年顶百季，人人喜得了不的。 共 产 主义新乐园：新乐园真正强，四面八方是楼房，有大学有工厂，公园街上百花香，柏油马路明又亮，汽车穿梭排成行，有电影有戏院，劳动以后去听唱，冬天室内有暖气，夏天开开电扇乘乘凉，生活真是大变样，万年幸福乐无疆。 人人进入新乐园，吃喝穿用不要钱；鸡鸭鱼肉味道鲜，顿顿可吃四大盘；天天可以吃水果，各样衣服穿不完；人人都说天堂好，天堂不如新乐园。

共 产 主义的幸福生活不仅是看得见的，而且也是摸得着的。在跑步进入共 产 主义的伟大运动之中，各地争先恐后，各尽其能，各出妙招，出现了许多“共 产 主义的幼芽”。这些“幼芽”的姿态，则七包、八包，乃至十多包。比如，河南新乡的七里营人民公社，实行“十六包”：衣（每人每年供应棉布1.2尺、皮棉2斤，鞋4双）、食（以人定量，由食堂供应）、住（社员住房归公，无房、缺房由公社调剂）、行（干部和社员因工出差，乘车住宿费用包销，每天补助生活费0.8元）、生（妇女生孩子住入公社妇产院，费用由公社负担，补助鸡蛋20个、红糖一斤）、老（老人住入幸福院，生活费每人每年100元）、病（公费医疗，每人每年医疗费2元）、死（社员死后由公社提供薄棺材一副）、学（学生费用由公社开支）、育（学龄前儿童送往幼儿园和托儿所，生活费由公社负责，每人每月5元）、婚（结婚男女各补助10 元，公社食堂提供改善生活一次）、乐（公社建立电影院、剧院、图书馆、俱乐部、游泳池，成立剧团、歌唱队、体育队等）、理（每人每年免费理发票12张）、浴（每人每年免费洗澡票20张）、缝（社员持票到公社缝纫厂做衣服）、电（使用电灯的社员，电费由公社开支；没有点灯的由公社发给灯油费，每人每年 1.05元）。可惜的是，这些大多是空头支票一张，饱饱人们的耳福而已，至多也只是寅吃卯粮，昙花一现，就不见了踪影。

“ 大 跃 进”如狂飙海啸，倾刻间席卷全国。各地为了表示紧跟，纷纷改地名，改单位名，改人名。时至今日，近半个世纪了，各地不是还有很多地名为跃进道、红旗路、卫星里、跃进里、东风里、红旗饭店吗。有的大学改名东风大学、红专大学。1958年出生的孩子，名叫“跃进”、“超美”的，不下数万人。可见“ 大 跃 进”对社会、人心的影响是何其深远了。这倒都可以理解。有些事却邪乎得不可思议。某市一座规模最大的北仓公墓。1958年建立土葬公墓群时，为了宣传配合政 治形势，依照1958年3月中 共中央提出的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总路线，把土葬公墓分为“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 “省”等若干区域。每个区域都有几百个坟头。为了便于管理及丧家扫墓时寻找辨认，每座坟前石碑或木桩的侧面，都用红漆写着“多字第xx号”“快字第xx 号”等字样。有人推测，当时决策者的动机，可能是不仅让活人记住“总路线”，死人也应该烙上时代的标记吧。

大 跃 进的号角吹响不久，《人民日报》便从六月开始刊登各县的报来的牛皮经。先是河南遂平县卫星人民公社爆出小麦亩产二千一百零五斤的新闻，算是放了第一颗“高产卫星”。接着，农业战线连续放出亩产万斤粮的“卫星”。1958年7月，从农业战线传来喜讯，各媒体先后刊登湖北省长风农业生产合作社，早稻亩产15361斤，放了一个大“卫星”。然而，跃进还在继续，各地还在竟相加码……

这段时期，李书 记心里很难受，有话又不便讲出来，心里憋着慌。一天下午，他的一位老战友来洪湖来看望他，吃过晚饭后，两人便聊了起来。老战友说：“我最近读到了大诗人郭沫若的一首诗，诗中有这么两句：‘建设遵循总路线，轰轰烈烈活鲜鲜。’”李金玉说道：“说到诗，我也看到了不少，夸夸其谈，夸张无边，比如一首名叫《总路线啊红太阳》的，就是这样写的：‘总路线啊红太阳，照得人心亮堂堂；照得山颠飞车过，千村万社结电网；照得江河能倒流，千年旱地水泱泱；照得工厂遍地起，照得亩产万斤粮。总路线啊红太阳，照得农村赛天堂。’”老战友说：“郭大诗人，还有一首有名的《声声快》：轰轰烈烈，喜喜欢欢，亲亲热热密密，六亿人民跃进，天崩地裂。一穷二白面貌，要使它几年消失！ 多益善，看今朝，遍地英雄豪杰。八大煌煌决议，十九字，已将路线总结。鼓足干劲，争赴上游须力！多快更兼好省，更增添，亿吨钢铁。加紧地将社会主义建设。”李书 记说：“这首词，我也见过。传统词牌里只有《声声慢》，最有名的是南宋女词人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戚戚……’，郭沫若将这个词牌改名为《声声快》，真可谓是旧曲新唱，老树新芽。他自有他的理由，他说：“我如今和她（指李清照）一首，但一反其意，以反映当前‘一天等于二十年’的 大 跃 进高 潮，因而把词牌名改为‘声声快’。”老战友说：“郭沫若不仅填词，而且写诗。郭沫若有另外一首通俗易懂地歌颂总路线的诗歌，名为《鸡冠花》：惊人的警句‘一唱雄鸡天下白’，但革 命是一个连着又一个，必须保持朝气，时时都才天亮。因此，我们特别地把颈项伸长，因此，我们特别地放开了喉嗓：‘鼓足干劲，力争上游，乘风破浪！’谁还没听见吗？聋得太不像样！”李书 记说：“这首诗，我也见过。它后来收在其著名诗集《百花齐放》，这《百花齐放》共收诗101首，据说是郭沫若十天之间完成，也是‘多快好省’的体现呢。”老战友说：“大文豪郭沫若的代表诗集《百花齐放》里，专门有两首诗，用‘多快好省’造句，趣味盎然。一首咏叹玫瑰：‘我们的花如果能成为一架两架，／而不是眼前的一盆两盆；／开得多，开得快，开得好开得省，那在我们也就是社会主义革 命。’另一首赞美紫茉莉：‘花汁可点唇，黑子中包含白粉，／乡下姑娘们对此特别表示欢迎。／像我们这样天生成为化妆品，／如果采用我们，就会合乎多快好省。’《百花齐放》里，还有一首描写水仙的诗歌，活学活用‘多快好省’，别有风味：‘碧玉琢成的叶子，银白色的花，／简简单单，清清楚楚，到处为家。／我们倒是反保守、反浪费的先河，／活得省、活得快、活得好、活得多。’” 李书 记说：“人们不仅用诗和词来咏唱总路线，而且更多还是用顺口溜和战斗口号和宣传标语来吟唱。总路线的关键词是‘更多，更快，更好，更省’，而在中间，居于核心地位的则是‘快’字。有一首民间诗歌，‘谁说我们没火箭，火箭就是总路线，多快好省搞建设，一天等于二十年’，将‘快’和当时的‘放卫星’联系在一起。另一首民间诗歌，则将‘快’和‘赶英超美’联系在一起：‘总路线是快马鞭，快马加鞭飞如箭，日行千里夜八百，赶英何须十五年。’那口号就更多了，好比说，‘鼓足干劲迎难上，多快好省建设忙’。比如说，‘一条路多快好省，一条路少慢差费。’”老战友说：“文豪诗人如此讴歌多快好省，在诗篇中颠来倒去反反复复地吟诵，自然引得其他人的效仿。当时浙江茶乡有一首采茶歌，名字叫《采茶舞曲》，曲调悠扬，歌词也很美，最后一段如下：‘姐姐呀，你采茶好比凤点头，妹妹呀，你摘青好比鱼跃网。一行一行又一行，摘下的青叶往篓里装。千篓百篓堆成山，篓篓嫩芽发清香。多快好省来采茶， 好换机器好换钢，好呀么好换钢。’”“然而，在民间口语里，流传着另外的段子。比如，‘多快好省，坏了就整’，讽刺的是速度和成果间的不对应；‘鼓足干劲，不见面气；力争上游，光吃萝卜头；多快好省，饿得水肿’，记录的则是日常生活的艰辛。”说到这里，两个人的酒都醒了，不禁吓出一身冷汗来。

在人民公社运动中，中国办了两个共 产 主义试点，一个是河北徐水县，一个则是山东的范县。1958年8月6日，中 共中央农村工作部副部长陈正人受中央首 长的指派，竟带着康有为的《大同书》，来到徐水搞共 产 主义公社试点。自古以来，中国人就有共 产 主义的梦想，儒家所说的“大同社会”，经过晚清康有为的《大同书》的阐释，即成为20世纪后半期中国社会改造运动的理想标本。史载，康有为27岁，甚至25岁之时，便写了《大同书》，要破除九界，即国家界限、男女界限、家庭、私有财产……，真可谓年轻有为也！1958年8月，在上头的策划下，徐水县委第一书 记张国忠喊出了“跑步进入共 产 主义”的口号。口号一出口，他们立马就架设起了通往共 产 主义的金桥——人民公社，将树木归集体，房屋也由公社统一分配，社员实行工资制，社员和干部大搞实验田，计划一亩山药产120万斤，一棵白菜500斤，小麦亩产12万斤，皮棉亩产5000千斤。这些将要发射的“卫星庄稼”，一时竟成为一面面在迈向共 产 主义的人民公社殿堂上空，高高飘扬的鲜明耀眼的红旗，也只有人民公社才能竖得起这样伟大的红旗。试想，一个二分地沼气山药堆就得花去成百个人工，成本更是不可计算，这除了几万人的人民公社，那一个普通农业社能够办得到！同年8月22日，徐水县委又推出了《关于加速社会主义建设向共 产 主义迈进的规划草案》，草案规划：“1959年基本完成社会主义建设，并开始向共 产 主义过渡，到1963年即进入伟大的共 产 主义社会。”另一个试点单位山东范县由陈伯达主持，更是放出了“两年进入共 产 主义”的耀眼卫星。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一时间，各地竟相效仿。战斗口号响彻云霄，革 命标语铺天盖地，数来宝、顺口溜、打油诗，噘词大放，争放卫星。在湖北就叫响了“贯彻指示不过夜，推广经验不过宿”，“多快好省，跑步进入共 产 主义”等口号。诸如“快马加鞭 大 跃 进，十年计划三年成；早出工来晚收工，晚上再加三点钟。”等等，不一而足。有一首诗歌，是这样描述 大 跃 进样板河北省徐水县的：“进村抬头望，望见四面墙；东墙写标语，亩产千斤粮；西墙有漫画，社员劳动忙；南墙光荣榜，表扬王大刚；北墙黑板报，生产捷报闪光芒；文化 大 跃 进，一片新气象。” 一首题名为《月宫装电话》的顺口溜，溜得人提心吊胆：“月宫装上电话机，嫦娥悄声问织女：‘听说人间 大 跃 进，你可有心下凡去？’织女含笑把话提：‘我和牛郎早商议，我进纱厂当女工，他去学开拖拉机。’”

农业形势一派大好，工业当然也不落后、扯后腿。钢是工业之母。于是，全党全国全民齐动手，便开始大炼钢铁。“全民大炼钢铁”，是工业 大 跃 进的核心。1958年1月下旬，北京召开的最高国务会议上提出：“15年后，要搞4千万吨钢，5亿吨煤，4千万千瓦电。”从此，不断批判保守思想。6月21日冶金部在“ 大 跃 进”思想指导下向中央报告，1959年钢产量可以超过3000万吨，1962年可达到八九千万吨。这个报告被批转全国。8月17日至30日，中 共中央在北戴河举行政 治局扩大会议，通过了《中 共中央政 治局扩大会议号召全党全民为生产1070万吨钢而奋斗》的公报，确定要把钢铁作为全党的第一位大事来抓，年计划要完成1070万吨，实现翻一番。然而，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分之三，还有一个季度要完成这个目标，可以说是根本办不到的。既然中央已经决定，只能全力凑成，于是便号召全民大炼钢铁，大搞群众运动。不是专业工厂，又无炼钢设备，更不懂炼钢技术，如何炼出钢铁？岂不是天方夜谭。在“没有干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口号指引下，要大胆解放思想。中国是一个农民居多的国家，任何事情要办好，都离不了这个绝大多数。因此，全民办钢铁，自然还是从农村开始。农民在田间垒起了小土炉，就炼起钢来了。经验很快传开，顿时，田野间的小土炉星罗棋布，火光冲天。农民兄弟能够做到的，城里工人老大哥就更没有问题了。上级领导机关给企业直接下达了钢铁指标，各企业也都先后开始炼钢了。

机关大院、工厂、学校、街道，也都投入炼钢热潮中。北京、上海等11个城市的18所大学，每年可以炼钢69.2万吨，相当于1949年全国钢产量的4.38倍。济南市的中学在一个星期内建成77座小高炉。哈尔滨市19中学有10名少先队员5天学会炼铁，一天盖起小厂房，又用一天零半夜安起炼铁设备，在全校少先队员支援下，三天挖出3000多斤废铁，办成一座“少年卫星炼铁厂”，在7月中旬，炼出第一炉铁水。这个小工厂一年的产品够1800台拖拉机零件使用。少先队员十多天就成为冶炼工程师，能不是奇迹？至此，全民大炼钢铁的熊熊火焰，燃遍全国，农村、城市，到处有小高炉，甚至在中南海里都建起了小高炉，点火冒烟。

在此之前，党中央制定了“总路线”，尔后又出台了“ 大 跃 进”，眼下又有了“人民公社”，三位一体，便构成了历史上有名的三面红旗。至此，三面红旗在中国大地，迎风招展，高高飘扬，耀眼夺目，猎猎有声，呼呼直响。实话实说，对于人民公社运动的态度，李书 记确实有别于 大 跃 进。凭着多年的政 治敏感和从实际中得来的政 治经验，在人民公社运动伊始之初，李金玉就有一种天然的本能的反感。现实生活又一再告诉李金玉，那些高指标是难以达到的，只是决策者的一厢情意而已。当时还是学生干部的李树棠在学校里带头炼钢炉。李金玉问儿子：“炼出多少来了？”李树棠不吭声，李金玉说了句“瞎胡闹”，就转身进屋了。 另有一次，学校组织他们去石码头参观，说那里水稻亩产达到了19万斤。“我是干部，还举着旗子带着队伍去参观。我们那时候真高兴，还都感叹原来这是真的啊！”回来后，李树棠和父亲提起此事，李金玉回答：“你高兴个啥？那是20亩地的稻谷搞到一亩田里面去了！”

眼下的洪湖到底向何处去？这是县委书 记李金玉必须要回答的问题。几经讨论，县委一班人统一了思想。第一、对于 大 跃 进，宁可戴上落后的帽子，挨批受克，也不奏热闹，放什么卫星，对外对上的任何数字，都得由县委办公室把关。第二、人民公社运动，来势凶猛，但也要尽最大的力量顶，硬抗不行就软拖，还是以前的老办法，打擦边球，凡是有利于调动农民积极性的政策，我们就就高不低，用到极限，凡是妨碍生产力发展的，不利于农业生产的东西，我们就就低不就高，甚至悄悄越过红线。

那个时候，可以说是风声甚紧。因为要完成上级下达的炼钢任务。洪湖县城，处处是高炉，给洪中也设了两座小土炉子。李书 记听到反映，说是一些地方“要生铁打破锅”，竞将好端端的锅，丢进炉了里，结果变成了铁渣。还有一些农民都喊吃不饱。关咏梅那里，历来都是李书 记最牵肠挂肚的地方。在这样的时刻，那个关咏梅又有怎样的表现呢？那里的百姓还好吗？带着这些问题，李书 记再次来到了“老地方”。

李书 记的担心并非多余。说句大实话，关咏梅很想趁着这浪潮，越过洪湖县委这道栏杆，想一夜之间，墙内开花墙外香，出人头地。李书 记是那天下午到达了，时令正值深秋，曾是绿油油的村木和庄稼，现在大多己是枯黄，毫无生机。李书 记看到眼前的情景，不知怎么一下子便有了《秋声赋》的凄凉和悲哀，泪水也就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关咏梅同志在区公所的大门前，双手握着李书 记的手，把李书 记一行热情地往区委会议室引，大门两旁，一幅红底黑字的对联顿时映入李书 记的眼帘：上联是“神话实现奇迹万千吃饭真的不要钱”，下联是“苦战三年卫星上天人民就是活神仙”。李书 记知道，这里说的“苦干三年”，指的是要用三年时间实现共 产 主义。所谓“吃饭不要钱”，指的是人民公社的分配制度，实行粮食供给制，公社不再给社员分配现粮，而是以人定量，把粮食统一拨给食堂，给社员发就餐证，吃饭不要钱。再往旁边一瞧，嗬，左边的院墙上用白净的石灰水，写着斗大的排笔字：“一天等于二十年，共 产 主义在眼前。”右边也同样书有一句响亮的标语：“吃饭不要钱，就是共 产 主义。”再往大门里一看，一个高高的木牌子，书有时任中央政 治局候补委员的康生拟写的一幅对联：“共 产 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言下之意，就是说先把人民公社这座桥梁架起来，过了桥就是天堂了。李书 记刚一踏进大门，就闻到了一阵浓浓的烟火味，再抬头一看，只见前方不远处，缕缕的青灰色的烟雾，像一条乌龙鸟向天上冲去，不禁眉头蹙了一下。

进到会议室，喝了茶，关副书 记便摊开了一个硕大的本子，准备汇起报来。不料，李书 记轻轻地说道：“我们还是先看了再说吧！”“李书 记的这个法子好，我们就边走边汇报，俗话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呀！好！好！好！”

在关咏梅的导引之下，李书 记首先来到了区公所的后院，但见在一个小小的院落，竟盘起了三座小土炉子，通上风箱，将煤炭点燃后再续上废铁，就开始冶炼起来。旁边堆放着一大堆破铁好锅，过了好长一会儿，这钢铁总算炼出来了，形似豆腐渣。李书 记心里想，这也叫钢铁，这样的钢铁可用来干什么？见李书 记纳闷，关副书 记便开了腔：“李书 记，说起这炼钢，还真可以写上厚厚一本书呢。刚开始，我们一缺技术，二没材料，但我们硬是横下一条心，自力更生，奋发图强，土法上马，因地制宜，有条件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具体说来，煤炭消耗很多，炉火也很旺盛，可就是化不开废铁，反而把土炉给烧塌了。经过了解，方知修土炉尚需耐火材料。于是就请教懂炼钢技术的师傅，重新垒起了土炉。这次确实有收获，终于把废铁给烧结在一起了。”李书 记冷冷地说：“因为是废铁与煤炭混合烧制，所以炼出来的钢都成为豆腐渣形状。”关副书 记也不管那些，接着说道：“由于各个单位都参与大炼钢铁，开始使用本单位的废钢材，没有几天就用光了。在当时炼钢的原料就成了大问题，只好发动群众，收拣废钢铁，有些人干脆就把自己家中的铁器献出。说到这原材料，群众还将他们那里的两处古镇水铁牛，也搬了起来，他们说，让文物也要为 大 跃 进作贡献。至于耐火材料和煤炭，也就顿时紧张起来，还是采用发动群众的办法，通过各种关系，千方百计的寻找，就这样维持开工。你郎看，这些工人，吃住这里日夜干。这只是一个缩影，像这样的小高炉，我们全区就有一百六十多座。我们这里谁都要炼钢，谁也都能炼钢。举个例子，我们一个小集镇的十几个家庭妇女，白手起家，不懂技术，缺乏材料，硬是当天建起小高炉，当天就炼出了钢。区卫生院的医生、护士，炼钢治病两不误，在医院里砌高炉，也出了钢。河口公社的大兴村的土法炼钢更为简单，他们建造的坩埚土平炉，就是在地上挖个坑，用普通砖和耐火砖砌成，一次可以放8个坩埚，炉内不用焦炭作燃料，而使用劈柴和普通的块煤，下面用鼓风机吹风，两个半小时就可以炼出100多斤钢来。据估算，最多还要二十天，我们就可以完成上级下达的钢铁任务。”李书 记问道：“群众的积极性是怎么调动起来的？”关副书 记闻之心里一喜，看来，县上的李书 记对我们这里的工作还蛮感兴趣呢？于是，他正了正声调，汇报道：“我们主要抓了两条，一是各村都组成得力的民兵小分队，挨家挨户的将各农户家里的所有铁器悉数收了上来，二是也把社员家里的粮食给扒干。这样，一举两得，既炼了铁，又叫大家安心到公共食堂进餐。”说到这里，关副书 记喜形于色，他既满意自己的工作，更满意自己的这汇报水平，人家李书 记明明只问了办钢铁的事情，他却不露声色地将办公共食堂的业绩也给顺带出来了，真是巧妙！李书 记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问道：“你这钢铁的成色怎么和其他的有所不同啊？”关副书 记笑嘻嘻地说道：“李书 记，你郎，这可是我们这里的一个秘方呀！要不是，你郎问，我才要保密呢！”李书 记瞅了他一眼，“不要绕弯子！”关咏梅一听，反话正听，心想，看把你李书 记着急的！于是，说道：“我们这钢里加了中药。也就是在小土炉内，加入中药槐角、鸡胃和龟甲等，这些中药可以起到去氧脱硫、调解炭素的作用。看起来中药治疗痔疮的槐角和治疗消化不良的鸡胃，竟然有炼钢功能。你郎说神奇不神奇。这可真是在党的领导下，任何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啊！”

走出区公所，李书 记一行人便来到了区上旁边的战斗村的一块稻田旁。村长介绍说：“李书 记，关书 记，我们这块田，少说也可以打下三万斤谷子，你郎看一哈，这秧一蔸挨一篼的，密巴了，这秧长得绿悠了，连这田里上水，也是黑区了，你郎想想看，这还不大丰收，还真是出了鲢鱼了！”李书 记笑道：“村长同志，你给说实话，这田里挪了几亩过来了？”村长方才笑得张开的口，立马便停住了，久久不能合拢来。还是关书 记机警，连忙吼道：“长着耳朵没有，李书 记问你话呢？”说罢，也不想听村长的回话，便接着说道：“李书 记，我知道是瞒是瞒不过你郎这双眼睛的，当着你郎的面，我就实话实说，这是十二亩地移在一起的景观啦。”李书 记的脸上反倒露出了这长久以来的第一次的笑容，尽管有些干，有些不自然，笑道：“我就是喜欢听实话！”关副书 记受到鼓舞，声音也大了起来：“其实，我们也不想这样做。但是，你看这报纸上，这广播里，不都是大唱特唱的，不搞不行啊。再说，我们也只是象征性的搞了几块路边花，以应付随时都可能发生的检查呀、互相观摩呀，也好让外县外区的过路人看一看，在心里说声，我们这里也在 大 跃 进啦！县上反复叮嘱我们，不要搞花架子，不要搞假家伙。我时刻就记在心上呀！”李书 记望着关咏梅，好像不认识似的，看了又看，心里一再响起一句话来“这才像我李金玉手下的干部呀！”过了一哈哈，又一个念头在脑海闪过：“他说的也真是实情。再说，他们这样做，难道我们县上就没有责任？不！应该说，这主要的责任就在我们上头，我们上头的地区、省、党中央！”

这天的夜饭，李书 记是在区公所吃的。按县上规定，应只是三菜一汤，其价钱不超过二元钱。然而，关副书 记很想抓住这难得的机会，给李书 记好深好深地的表现一哈，便自作主张，换药不换汤，数字一还是四样菜，可内容却大不一样，有乌龟，有王八，有鱼有肉，李书 记走到区公所的食扣押堂，便被贴在餐厅门口的一幅对联给吸住了：“食堂巧煮千家饭，公社饱暖万人心。”李书 记笑着对关咏梅说：“这幅对联，工整对仗，声韵铿锵。写得不错呀！”区委办公室的秘书连忙插话道：“李书 记，这内容和形式都是我们关书 记的！”李书 记调过头来笑道：“关咏梅，没想到， 你不仅对子作得好，而且毛笔字也不错啊！”一边心里想，这个关咏梅还真是个人才，可惜就是满脑子的官字，真可惜了！关副书 记闻言，连连直说：“与你郎李书 记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惭愧呀！”李书 记接口道：“我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天上，谁在地上？”关副书 记马上申辩道：“当然是我在地上，你郎李书 记在天上啰！”李书 记说：“我看未必。如果不是你关咏在天上，那这里的卫星又怎么会上天上呢，这里的三面红旗又怎么会高高飘扬呢？”一席话，把关咏梅说得脸红脖子粗。

进到餐厅，李书 记一见桌上的美味佳肴，脸上的笑容一扫而光，不禁想起了时下流行的一个段子来：“三菜一汤， 糊弄中央。下乡‘便宴’，哄骗地县。三菜一汤，因人配方：一等人山珍海味甲鱼汤，二等人鸡鸭鱼肉三鲜汤，三等人白菜萝卜豆腐汤。”便愤愤地说：“关咏梅，我肚子不饿！”说罢，调头就往外走，这可急坏了关副书 记，他拉住李书 记的臂膀，解释说：“这也还是三菜一汤，内容也只都是些土特产而已。”李书 记板着脸，但语气明显好转了蛮多：“关咏梅，我李金玉也是人，也想吃好的，玩好的，但是，谁叫我们是共 产 党人呢，我看重的并不是这里面装的乌龟王八，而是在想人民群众会怎么看我们这些党的干部？所以说，我绝对不能吃这餐饭！”关副书 记也算机警，连忙要手下的人，把菜给撒了下去。

晚上，关咏梅又邀请李书 记一行，露天观看了区三面红旗宣传队的文艺演出。演员们汗流浃背，演奏了民乐合奏《人民公社好》，笛子独奏乐曲《人民公社实在好》，还合唱了佤族民歌《阿佤人民唱新歌》、《人民公社幸福长》等流行歌曲，一个男演员还演唱了一首陕西米脂的信天游：“一朵朵红花山顶顶开，办起了公社幸福来。草里头挑草灵芝好，公社就是上天桥。羊肚子手巾包沙糖，一个个社员喜洋洋。一对喜鹊空中飞，知心的话捎给毛主 席 ：百灵子过河沉不了底，想起公社就忘不了你。” 最后，还有京剧《嫦娥赞公社》。

第二天，李书 记一行，便到了习家墩。来到习家墩，李书 记就感受到了一阵热火朝天的强烈气氛。社员家的墙上，生产队的队屋，到处写满了标语口号：“无煤也炼焦，无焦也炼铁”，“开展小麦双千斤县、三千斤社、五千斤大面积丰产田、万斤高额丰产田运动”，“掀起一二五十（即日产一万吨铁、二万吨焦、五万吨矿石、十万吨煤）运动”，“两年内建成一个像样的共 产 主义”，“一天等于二十年，共 产 主义在眼前”，“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主观能动性无限，巧妇能为无米之炊”，“蚂蚁啃骨头，茶壶煮大牛，没有机器也造火车头”，“共 产 主义就是一切生活资料归大堆”，“共 产 主义就是吃大锅饭”，“吃饭不要钱就是共 产 主义”，“公共食堂万岁”，“倾家荡产大搞钢铁”，“全省七天实现煤气化，三天实现超声波化”，“贯彻指示不过夜，推广经验不过宿”，“共 产 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公共食堂是心脏”，“食堂钢一般，暴雨淋不垮，狂风吹不散，越办人越欢”，“吃饭不用钱，人人心里甜”。大队部的门口，更是标语、顺口溜和诗的海洋。在东墙的宣传栏里，在西墙的黑板报上，用红白绿蓝四色粉笔，写着：“毛主 席 真伟大，叫咱干啥就干啥。他说人民公社好，咱们就搞公社化。”“人民公社好，幸福万年春。唱不尽人民公社的优越性，颂不完人民公社的灿烂前程。”“锣鼓鞭炮震山河，束束鲜花阵阵歌。人民公社成立了，千万社员乐呵呵。感谢亲爱的毛主 席 ，幸福种子他亲手播。”“人民公社是金桥，通往社会主义路一条。” “人民公社好处多，工农商学兵结合，工农并举齐跃进，万民欢唱幸福歌。”“人民公社是金桥，公共食堂路一条。”“跃进山歌震九天，嫦娥听见思凡间，想到公社来报名，愿当社员不当仙。”“吃喝穿用不要钱，鸡鸭鱼肉味道鲜，顿顿都有四盘菜，公社日子赛神仙。”

这些诗歌大多采用比兴手法创作出来的。最为多见的就是把人民公社比喻为花：“人民公社是枝花，男女老少都爱他，衣食住行有保障，花开十里香满家，制度优越方向好，人人都把公社夸。”一首流传甚广的顺口溜《社是山中一枝梅》，则把“花”具体化：“我是喜鹊天上飞，社是山中一枝梅。喜鹊落在梅枝上，石磙打来也不飞。”一首名为《赞公社》的诗歌：“人民公社是枝花，东风一吹遍天下……人民公社是金桥，通向共 产 主义光明道。”一首“人民公社是金桥”的主题的诗歌，描述了人民公社化运动的进程：“单干好比独木桥，走一步来摇三摇，互助好比石板桥，风吹雨打不坚牢，合作社铁桥虽然好，人多车稠挤不了，人民公社是金桥，通向天堂路一条。”一首歌谣以藤瓜比兴：“瓜不离藤藤牵瓜，爱社就要如爱家。莫学蜘蛛各牵网，要学蜜蜂共采花。”另一首民歌，采用比兴手法，表达了社员对公社的忠贞之心：“南山松柏青又青，人人爱社莫变心。莫学杨柳半年绿，要学松柏四季青。莫学灯笼千只眼，要学蜡烛一条心。”一首民谣，将公社和社员、小家与大家的关系，比喻为大河和小河：“大河没水小河干，小河水涨大河宽。国家好比大河水，社员像个小河湾。家家户户讲勤俭，国强民富人人欢。”另一首广为流传的歌谣，则运用排比方式，把人民公社比喻为常青藤和红太阳：“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瓜儿连着藤，藤儿牵着瓜，藤儿越肥瓜越甜，藤儿越壮瓜越大。公社是个红太阳，社员都是向阳花，花儿朝阳开，花朵磨盘大，不怕风吹和雨打，我们永远不离开它。公社的阳光照万家，千家万户志气大，家家爱公社，人人听党的话，幸福的种子发了芽，幸福的种子发了芽。”

李书 记心中有数，这些东西大多都是从报刊上抄来的，其中就有作家康濯的《徐水人民公社颂》，发表在前不久的《人民日报》上，还有从他的老家《山东文学》上照搬过来的，一字不易，原汁原味。不过，写在中间的一首 长篇两不像的东西，还是把李书 记的目光给盯住了：



人民公社幸福长，千家万户颂食堂。

金筷银碗盛玉饭，钢膀铁臂搞生产。

集体饭堂汤最浓，阵前倒海又移山。



人民公社生活多，蝶恋鲜花鸭戏鹅。

群众最高俱乐部，社员有劳又有逸。

小妹高唱跃进歌，情哥轻轻吹短笛。



人民公社万象新，骗走瘟神现喜神。

队队建起保健站，保得人寿并年丰。

神医夜行不知累，防疫治疗显神通。 



人民公社大兴旺，满树桃李鲜又甜

业高业中到处办，社员家长笑开颜。

个个学生红又专，能诗会画善养田。



再住下一看，落款人竟是那个稀巴巴，当然写的是大名雅号。关副书 记察颜观色，便递上一句话来，说道：“这个稀巴巴，上次在你郎的帮助教育下，思想进步很快的，在 大 跃 进和人民公社化的运动中，一手拿锹，一手拿笔，创作了不少的名篇佳作，受到区上的多次表扬。如今，他已是我的座上宾，我呢则牢记你郎的教导，时时给他又鼓励又敲打的，想把他这散沙捏成泥呢！”接着又补充道：“这个稀巴巴，孤身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白天搞了生产，晚上回来还要烧火，现在可好了，上班在地头，下班在大队的食堂转，可高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