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到吃中饭的时候了，关咏梅就把李书 记等人往大队的食堂里引。一路上，关副书 记介绍说，这个大队，一共支起了十六口大锅，一家老少按男女老少，分成几处吃公共食堂。来到大队部不远的一个食堂，但见食堂大门的两边，贴着大红对联：“放开肚皮吃饭、鼓足干劲生产”，横批是：“多快好省”，李书 记笑了笑：“这字还不错，就是内容还值得推敲啊！”不等李书 记走进去，一个熟悉的声音便跑了出来，“哎呀，是你李书 记大驾光临了。难怪，今天一大早晨，我这门口的喜就叫个不停呢。”李书 记定眼一看，原来，此人就是原村支书习帆高同志，他现在摇身一变，早已是大队的炊事员了。他连忙伸出一只手去，但只伸了一大半，便又缩了回来，在身上的白围布上，擦了又擦，这才又递了过去，捉住李书 记的那只大手，握了握。他把李书 记、关副书 记迎进了大堂，递了座，又倒了茶水，这才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汇报起来：“两位书 记，我们这个食堂，在区上的直接领导下，办得红红火火的。加上，我又是一个好动脑筋的人，俗话说，这众口难调。但我不信这邪，眼下不是大 跃 进么，不是搞创造发明么，我就动了动心思，把萝卜也弄出了一百个花样，要蒸有蒸的，要煮有煮的，大家反映还蛮好的。”说罢，便自个儿笑了起来，盯着李书 记，等着表扬。关书 记见状，连忙说道：“当着县上李书 记的面，你就尽管好的说。我问你，你怎么不说，你多用了社里的油，多用了社里的佐料。”习帆高则着说：“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李书 记，你郎说看得，是不是，这个理啊？”一双大眼睛在李书 记的身上逛来逛去，关副书 记一眼望着李书 记，一眼看着习帆高，说道：“李书 记，这个老习，真是能干得很。人称他是‘三分钱的萝卜，五分钱的酱油！’”

席间，关副书 记说道：“说起能人，我们这里还真不少呢。别的不说，这习家墩就出了个习满冠，人称灭鼠大王。他五岁那年，就死了爹娘，便跟着姐姐到了他姥姥家过日子，说来也奇，他从小不爱读书，专爱玩，这玩呢又和别人孩子不一样，他就喜欢玩老鼠，让别人低看他一等，都以为没有什么出息，成不了正果。后来，村里送他当了兵，回来便找了个媳妇，没想到，他还是老样子，整天抓老鼠，说是老鼠洞里有粮食。人们不信，他就做给人家看。还真有其事呢。他边做给大伙看，边说这老鼠也有公母之分，母老鼠靠公老鼠养着，他们实行的是一夫一妻制度，只不过，在大多的时候是各在各个的洞里，这公老鼠很狡猾，科学家说老鼠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基因和我们人类相同，一个公老鼠有三个直洞和一个斜洞，直洞里面才有粮食，为啥，因为啊，它偷起我们人类的粮食方便一些呀。这一个直洞里就有大几斤麦子和稻谷。据说，这一个老鼠一年要吃九公斤粮食呢，是个大坏蛋，难怪要排在四害之首呢。这老邱和老鼠亲，自然也就冷淡了自己的媳妇，一年后两个人就分了手，打了脱离。这下可好了，他倒一个大安心安意地搞观察了。他卖掉了房子，住在人家的茅棚里，日夜和老鼠吃在一起，住在一起，玩在一起。这一三 陪呀，还真是陪出明堂来了，他竟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知道公老鼠喜欢什么气味，那母老鼠又喜欢什么气味，后来，还果真搞出了诱鼠剂，将这鼠药放在洞口，在十五分钟以内，说叫公老鼠出来，公老鼠就出来，说叫母老鼠出来，就出来，真神了。他还能辩公母。他说，那些翘尾巴的一定是公的，不翘尾巴的一定是母的，因为母的怕公搞，只好保护自己，在那东西夹得紧紧的，那尾巴也就翘不起来了。老鼠不同于麻雀，百害而无一利，既糟蹋粮食，又传播疾病。就在这大 跃 进，还真是出奇迹了。就在前不久的除四害的斗争中，他一人一天就灭了二十斤老鼠子。这不，我们这里还有一首童谣呢，说的是：“一个习满冠，自封老鼠精，人称灭鼠王，实为惜万罐，公母他会算，大小听使唤。”这倒是实情。后来，这老习弄出的诱剂，还得到了国家的专利，人家美国竟出了三百万美元的天价，要买他的专利，可他就是不松口，说是要买专利就是买国，他要这东西永久造福于中国，后来他又娶了妻，生了子。这自是后话，不多提了。

李书 记听后，连连直夸：“我看，这才是不折不扣的为民除害。”停了一下，又问关副书 记：“你们这里的除四害战果如何呀？”关书 记踩着李书 记的鼓点子，说道：“还不错！在这次爱国卫生运动，我们区上即早动手，除四害，把那老鼠、苍蝇、蚊子、麻雀搞得正整天不得安宁。光说在今年四月间的打麻雀运动中，我们三天时间共出动30万人次，共扑杀麻雀18万只。要问方法，我们主要靠的是锣鼓喧天之术，也就是打噪音战，全民齐上阵，一部分人上房敲着锅碗瓢盆等一切能发出噪音的东西，一部分人拿着竹竿、棍棒四处走，把麻雀赶到空中一直飞，震得麻雀发晕，头朝下跌落地上，让它无法歇脚，活活累死。有诗为证：“老鼠奸，麻雀坏，苍蝇蚊子像右 派。吸人血，招病害，偷人幸福搞破坏。千家万户快动手，擂鼓鸣金除四害。它的名字就叫《擂鼓鸣金除四害》”

说到这里，李书 记不禁想起眼下 流行的一首关于打麻雀的四川民谣：“往年梅花开，哥哥玩纸牌；今年梅花开，哥哥上山打岩岩。往年梅花红，爸爸烤烘笼；今年梅花红，爸爸挑粪到田中。往年梅花香，妈妈缝衣裳；今年梅花香，妈妈天天修堰塘。往年梅花落，姐姐家中坐；今年梅花落，姐姐打麻雀。”麻雀虽偷吃粮食，却吃得更多还是那些害虫，总的来说是功大于过，遗憾的是人们却把这些忘在九霄云外，把它列了四害之列，岂不冤哉！1958年4月《北京晚报》在显赫位置上刊载了郭沫若的《咒麻雀》：“麻雀麻雀气太官，天垮下来你不管。麻雀麻雀气太阔，吃起米来如风刮。麻雀麻雀气太暮，光是偷懒没事做。麻雀麻雀气太傲，既怕红来又怕闹。麻雀麻雀气太骄，虽有翅膀飞不高。你真是只混蛋鸟，五气俱全到处跳。犯下罪恶几千年，今天和你总清算。毒打轰掏齐进攻，最后方使烈火烧。连同武器齐烧空，四害俱无天下同。”其实，最早的“四害”，是苍蝇、蚊子、老鼠、麻雀。有一首童谣唱道：“臭蚊子，嗡嗡嗡。又咬人，又传染病，我们要把蚊子打干净。臭水坑，要淘清，翻盆倒罐讲卫生，从此蚊子不能生。”可能是因为，科学家告诉说，一只麻雀一天要吃二两谷，一年下来就得浪费七十三斤。这还得了，这畜牲还和人抢食。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来它一个雀口夺粮。看它如何之？于是，1955年12月，在起草“农业发展纲要草案”时，毛 泽 东批示：“除四害，即在七年内基本上消灭老鼠（及其他害兽）、麻雀（及其他害鸟，但乌鸦是否宜于消灭，尚待研究）、苍蝇、蚊子。”第二年，“农业发展纲要草案”第27条规定：“从1956年起，分别在五年、七年或十二年的时间内，在一切可能的地方，基本上消灭老鼠、麻雀、苍蝇、蚊子。” 1958年2月，中 共中央、国务院发出《关于除四害讲卫生的指示》，适逢“大 跃 进”，各地“放卫星”，掀起了除四害运动的高 潮。除了全民动手动脚除四害，当时的文艺领域，也产生了很多以除四害为主题的创作，风靡一时，比如《除四害舞》、《抓老鼠舞》。当时有一首由项南作词的《大志气歌》，在少年儿童中广为传唱：“除四害，讲卫生，绿化搞得好。学会普通话，还把别人教。别看事不大，意义真不小。读书又劳动，用手又用脑。三件小事情，样样都做到。小事做到了，大事才牢靠。人小志气大，干劲可不小。大人在跃进，少年往前跑。生龙又活虎，少年造高 潮。八千万少年，个个是英豪，是英豪。”

打麻雀，大会战，采用的手段包括下毒、掏窝、网套、枪杀、驱赶、恐吓，麻雀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当时有顺口溜，表现了这一“恐怖”氛围：“麻雀麻雀你哪里逃，天罗地网安排好，轰、毒、打、掏办法多呀，要叫你断子绝孙把户口销！咳！”另有一首童谣，既有童趣，也算是当时稀少的“人道主义”打麻雀：“石榴树，两边排，哥哥上山去砍柴；砍了两个黄荆杈，回家做起弹弓来。哥一个，我一个，见了麻雀手一抬；噗哧噗哧一阵响，两只麻雀滚下来。打了一只又一只，和点盐巴腌起来；拿给妈妈去做菜，味儿一定更不坏。今天打，明天打，姐姐妹妹全都来。”打麻雀的嗓音战术，如在城市则更为壮观，一个地区选择某一天，共同行动，工厂鸣汽笛，汽车鸣喇叭，人人动手，个个参战，震得山响，地动山摇。据不完全统计，仅1958年3月至11月上旬，全国捕杀麻雀19.6亿只，平均每人三只多。几年后发现麻雀不是害虫，而是益鸟，如此一来，平常得见的麻雀，变成了稀有动物，而在田地林园，松毛虫等害虫横行。1960年，毛 泽 东指示：“麻雀不要再打了，代之以臭虫。”打麻雀运动，正式结束，又下文件予以保护，才使麻雀在中国大地上没有绝种。

在“全民除四害”运动中，有一句很流行的话，叫做“抓麻雀交腿，抓耗子交尾。”有的人为了完成任务，竟想起法子，做起假腿假尾来。这个人就是稀巴巴。为此，他也吃了一些苦头，幸亏他能编些关副书 记喜欢的顺口溜，也就功过两抵了。

席间，关副书 记从习帆高手中取过一张食堂“饭票”递给李书 记，李书 记拿过来一看，这张饭票，主图是一对头扎毛巾的青年男女，女子怀抱一捆稻穗，男子手握一把镰刀，笑容满面充满希望地直视前方，背景是丰收的田野，收割机在忙碌工作，远方是冒烟的厂房，一派兴旺气象。饭票的两侧花符是立体五角星，缠绕着稻穗和棉桃，中间印有面额“一斤”字样。这张饭票的使用说明，共有三条：“1、为适应建立公共食堂，方便社员吃饭不要钱，特发此票。2、本饭票只准在社内用，不准买卖，不准兑换国家粮票。3、注意保存，遗失者不予补发。”看完后，李书 记只是轻轻一笑，算是表态。

吃过了饭，李书 记一行也顾不得休息，又赶紧来到又一个能人家里。这个人名叫王家荣，一打听，他还认得李书 记，更记得李书 记的好。原来，他是铳船湾的人。去年底，他入赘到了这里，做了个上门女婿。这个王光荣，果然了不得，为他祖宗八代争得了一些荣誉。

大 跃 进之后，全国农村出现了劳动力紧张的情况。为了适应大 跃 进的需要，解决农村中劳动力不足的问题，党中央号召广大农民，迅速开展了规模宏大的工具改 革运动。这个运动从大搞水利施工工具和积肥、运输工具开始，接着进行了排灌、耕作、收获、农副业产品加工等方面的工具的改 革。一九五八年七月，中 共中央和国务院发出关于迅速在农村展开农具改良运动指示，运动就进入了一个新的高 潮，十月之后，大搞秋收、秋耕、秋种工具；特别是深耕犁等深翻工具的改 革和推广，获得显著成绩。人民公社化之后，碾米、磨面和切菜等 食堂工具的改 革，也有发展。有些地方还开始利用沼气点灯、煮饭和进一步直接利 用水、风等自然能够为农业生产服务。一九五八年的工具改 革，对于提高劳动效率起了积极的作用，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农村劳动力不足的紧张情况。例如，安徽省 一九五八年全省完成水利施工土方五十八亿公方。按开工初期平均每人每天一点五公方计算，需要三十八亿多个劳动日；由于采取了各种措施，主要是大搞工具改 革，劳动效率大大提高，共用十二亿个劳动日就完成了任务，节省劳动日二十六亿多个。黑龙江省五常县安家人民公社，根据杠杆作用和原动机的变速原理，制成了由支架、轴杠、绞盘等三大部件组成的绞关动力机，可以进行打稻、碾米、饲料粉碎 、铡草、弹花、鼓风、切菜等十几项作业。用它带动脱谷机，十小时可脱稻谷一万五千斤到二万斤，比用人力脚踏脱谷机提高效率几倍。辽宁省开原县制造的绞关快碾，二人一畜，每天工作八小时，可碾米二千七百斤左右，比原来的石碾提高工数十倍多。这就是史称的“农村中的工具改 革”运动。

李书 记对这个运动自始至终，都充满了极大的兴趣，在他看来，这个运动尽管发生在大 跃 进和以后的人民公社化运动之中，但无论从那个方面来讲，都是有百益而无一害的，这种活动的开展不仅可以缓解农村劳动力紧缺的问题，而且还可以为日后实行农业机械化创造了必要的条件。所以，他几乎每到一处，只要时间允许便会召集能工巧匠，开诸葛亮会，集思广益，群策群力，搞攻关，问计策。如此一来，各地创造和改良了不少的新工具，什么双行棉花播种机，各式各样的深耕犁、密植耧、简易小麦收割机、饲料粉碎机、喷雾喷粉器、水利施工工具、运土工具、提水和排灌工具等等，极大地提高劳动生产率，受到农民的欢迎。

话说这个王光荣是个工匠之家，外公是个铁匠，祖父是木匠，姑爷是个瓦匠，姨父是个篾匠。他脑子活，手又巧，对机械很感兴趣。在工具改 革中，李书 记到铳船湾找过他，谈过话，寄予了极大的期望。令李书 记的没有想到的是，他通过几个月的工夫，竟和这里的工技人员，协同攻关，总结我国业已出现的各类水稻插秧机的长处，力克分秧不均、伤秧、钩秧和漂秧等重大缺陷，搞出了像样的水稻插秧机。

边说边走，李书 记等人便来到了王光荣上家里，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影，后来还是他的妻子得讯赶回来后，才告诉说，这王光荣前天二就出了家，访师求艺去了。末了，李书 记当着王家荣的妻子，对关咏梅说：“他回来后，要他立马去县上见我，我一定会给他找到最好的师傅。”后来，在李书 记的大力支持下，王光荣对原有的技术进行了改进，一九五九年六月，这个机子还出席了全国的第六次插秧机会议，成为六十三台插秧机类型中的一种 。据说，这种机子便成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响彻省内外的“洪湖插秧机”的先祖。

临别时，关咏梅又补充道：“李书 记，我们区上的家畜改良站，奋战八昼夜，创造了一只公羊与4612只母羊配种的纪录。其所采用的科学手法分两步：第一步，为刺激母羊发情，大量注射孕妇尿、发情母羊黏液等；第二步，为提高公羊的战斗力，用葡萄糖、蒸馏水等稀释公羊精 液。我险些把这重要的战果搞忘了！”李书 记闻之，差点呕了出来。

第三天，李书 记便动身离开关咏梅这里，又转到其他地方去。二十多天以后，李书 记才回到县上。他翻开报纸一看，一大块齐刷刷的铅字便往脑门子里扎：



建设遵循总路线，轰轰烈烈活鲜鲜。文化革 命上骏马，技术革 命箭离弦。

政 治挂帅总领导，自力更生学苏联。地大物博人口多，超英超美有何难。

不见早稻三万六，又传中稻四万三。繁昌不愧叫繁昌，紧紧追赶麻城县。

不闻钢铁千万二，再过几年一万万？牛郎织女无颜色，盘古女娲骇破胆。

工农生产大 跃 进，算盘无法再计算，需要电子计算机，大家望着科学院。

文艺也有实验田，卫星及时飞上天。工农文章遍天下，作家何得再留连？



到处都是新李杜，到处都有新屈原，荷马但丁不稀罕，莎士比亚几千万。

李冰蔡伦接连翩，建筑圣人赛鲁班。哥伯尼同达尔文，牛顿居里肩并肩。

血吸虫病成古典，恶性肿瘤已游仙，人人都是多面手，人口十亿还有多。

人民内部有矛盾，随时展开大辩论。敢想敢说又敢做，矛盾促进大发展。

力争上游争上上，鼓足干劲没边缘。尽快尽多尽好省，一天等于二十年。

各尽所能取所需，将成老生之常谈。人间天国乌托邦，真是家常茶便饭。



——郭沫若《跨上火箭篇》



的确，外面的世界很精彩，领袖人物的最高指示频频见诸报端，振聋发聩，大小卫星不断放飞升空，好戏连台。到第二十九颗卫星出现在《人民日报》时，小麦单产已达七千三百二十斤。连地处高原的青海，也参加了这场吹牛大合唱，打出八千五百八十五斤的牌子，镇住了各路好汉。水稻就更神了，报上的数字一个比一个惊人，一万六、一万八、二万五。八月间，湖北麻城县稻子亩产三万六千九百五十六斤的消息见报时，《人民日报》特别发布了一幅新闻照片，显示四个小孩站立在田间的稻穗上，照片下的说明是：“孩子们站在上面就像站在沙发上似的”。短短几天，安徽又蹦了四万三的“奇迹”。到了九月份，一行特大铅字赫然出现在《人民日报》上：“广东穷山出奇迹，一亩中稻六万斤”。为了说明此数字之不虚，那篇报导特地强调，省委秘书长在场验收，决非小巴拉子们胡吹乱说。这年10月1日《天津日报》报道，天津市的东郊区新立村水稻试验田，亩产12万斤，并称在田间的稻谷上可以坐人，让群众参观。新立村的“试验田”，毛 泽 东主 席亲自视察过，既然是领袖肯定的事情，因此，在全国也就名声大噪了。一个月之后，又一幅照片问世，其说明为：“三个人站在上面也压不倒。”不过，这个奇迹很快又落伍了。到了10月8日和10日两天，《天津日报》又分别报道天津市双林农场“试验田”，亩产稻谷126339斤的特大消息，一时轰动全国，可称得起亩产之最了，真可谓压倒群雄独领风骚了。至于整个大 跃 进运动的头号冠军则属广西环江县，中稻亩产十三万斤，可以说是《人民日报》在历史上留下的最荒唐的记载。随即农业部公布夏粮产量同比增长69%，总产量比美国还多出40亿斤。虽然卫星都是某某生产大队放的，但大队书 记还是农民，只有公社领导才是“国家干部”，只有他们才能令手下的宣传干事们编造谎言而脸不变色心不跳。至于调动报社的记者拍新闻照片，公社书 记、社长的官衔又嫌太小了一点。真正在各地兴风作浪，将粮食产量几倍，几十倍地夸大的，是各县的县委书 记们。

在这样的大气候大背景之下，洪湖也不得不走了些偏差。在上级检查组、巡视组、督导组等名目繁多的观光指导之下，洪湖也搞了路边花，也搞了移花结木。这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尽管你洪湖不放卫星，但是上头早有高指标下达下来，逼得你去交多粮。这样一来，谷还在地里，水滴了，也得收上去，乱在仓库里。尽管如此，比起其他县来，洪湖还是最好的最保守的。

其实，亩产万斤粮的消息见报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人们都在议论纷纷，有的人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是否看错了听错了？俗话说得好，百闻不如一见。新立村地处天津市的东郊区，不少地方便派人前去学习，荆州地区也组织了人员前往参观。到了田间，看到在一亩地中，稻子一棵挨着一棵，不见空隙，如同一个大稻子垛。参观者便问这些稻子是如何种植的？又是怎样管理的？当地领导同志介绍说，他们采用密植的办法，深翻土地，多施肥料，白天要用鼓风机向里边通风，晚上要有灯光照射。尽管如此，但人们还是有很多疑虑，但也不便多问。这年十月，地区又组织人马去了河北省，参观农业丰收展览会，还到徐水县参观。因为徐水县在“大 跃 进”的过程中，曾经放了一亩地产山药120万斤、小麦12万斤、皮棉5000斤、全县粮食亩产2000斤等高产“卫星”。毛 泽 东主 席在1958年8月4日到徐水县视察时，县委书 记张国忠亲自向毛主 席汇报的，毛主 席听后大加赞许。从此，徐水县这个名字响遍全国，一时成为“大 跃 进”的明星，各地的党政领导干部纷纷来到此处学习取经。当人们进入县城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标语口号，什么“共 产 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因为各地来到此处参观者众多，人们也只好走马观花、浮光掠影的看一遍，无暇也不敢问及更多的情况。参观学习的同志，从外地回来后，如实向县委作了专题汇报。这样一来，县委一班人的心里就更有底数了，底气也更足了。

到1958年底，中 共中央发表公报，宣布粮食、钢铁的产量都翻了一番，实现了特大的跃进。从此，“三面红旗万岁！”“大 跃 进万岁！”，也就喊了整整二十多年。在人民公社化运动中，农民开始了消极的“不抵抗”行为，这是作为弱势群体的农民面对不可抗拒的暴力所采取的自我保护策略，“一年生产为了啥，因此社员尽装病，青年人拄上长拐棍，老年人病得不能动，妇女经常有月经病，地里经常不见人，生产队长食堂蹲，管区干部满街寻”。至此，毛 泽 东所提倡的“三化”即组织军事化、生产战斗化、生活集体化，实行一段时间之后，变成了：出工自由化、吃饭战斗化、收工集体化。

河北省徐水县是大办公社食堂的一面旗帜，领先发出了“吃饭不要钱”的口号。全县有6.4万多户，32万人口，248个农业社。在“大 跃 进”中全县共建立了1777个公共食堂，有28.5万人到食堂吃饭，实现了全县食堂化。为了适应不同工作、任务的需要，还建立了野外战斗随军食堂1410个，幼儿食堂119个，老年食堂248个。家家户户都把储蓄的粮食无偿地献给食堂。1958年10月25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办好公共食堂》，提出“办好公共食堂是一件十分重大的政 治任务”。如此这般，中国掀起了大办食堂的热潮。人民公社这座桥在九百万平方公里的中国大地上耸立起来了，公共食堂遍地开花。到1958年底，全国开办了农村公共食堂340万个，集纳了农村总人口的90％。在各地大办食堂时期，对公共食堂的经验总结和歌颂也同步进行，比如河南南阳总结出公共食堂“十四大优势”、河南信阳总结出“十二大好处”。后者以《河南信阳来信》的标题刊发于1958年7月份的《红旗》杂志，其总结言词简洁，内容平实，通俗易懂：一、解放妇女；二、节省劳动力；三、改善伙食，节约粮食；四、节省柴禾；五、节省灯油；六、节省家具；七、免得失火；八、免得家里吵嘴；九、好除“四害”；十、好监督二流子；十一、便于开会，便于领导；十二、好割资本主义尾巴。为了宣传公共食堂的优越性，河南鲁山县委编了一首顺口溜：“公共食堂真是好，省劳力来节约粮；厨房饭厅宽又大，男女老少喜洋洋。老人吃饭桌上请，小孩有馍又有汤；老少照顾都周到，各个吃得饱又好。吃起饭来人人喜，内心感谢毛主 席，只要苦战再苦战，幸福生活乐无疆。”为了办好公共食堂，河南省还大力推广滑县的“八化”经验，即“餐厅化、餐桌化、面包化、自流水化、锅灶跃进化、饭菜多样化、吃饭暖缸化、做饭蒸气化”，在此基础上提出“十化”，增加了“炊具机械化”和“工作人员纯洁化”，并进一步推出“三厂”（面粉加工厂、饲养厂、食品厂），“三坊”（粉坊、豆腐坊、油坊），“两园”（蔬菜园、酱菜园）等基础设施建设。“吃饭不要钱”的高 潮，便是河南开封一个公社食堂的“流水席”。所谓“流水席”，指的是一天到晚，饭桌常摆，吃完就走，换一拨人再吃。据说，还有一些地方，不仅本村本社的吃饭不要钱，而且为了方便邻里路人，仿照汉末道教领袖张鲁的做法，“五里设一凉亭，十里设一饭铺，行人来了就吃，吃了就走，人家不吃，还劝人家，说是反正吃饭不要钱。”但是好景不长，人民过桥以后看到的却是与梦幻中的天堂完全相反的一幅图景。莫说吃猴头、燕窝、海味，连稀粥也喝不上了。

在此期间，地区的左主任到了洪湖一趟，自始至终由一个副县长陪着。左主任到洪湖的第一站，便是他的老部下关咏梅这里。

老左一行是在一个黄昏到来的。老首 长的脾气秉性，关咏梅是知道的。因此，他干脆就把区公所食堂弄出的好肉好鱼端到了自家卧室。左主任一来，便直接进了他的家门。光有好吃的，当然还不行。于是，老关又精心挑选了几名陪同人员。一个是那个被调到区供销社任副主任的老区长景更尚，一个是那个被调到乡里现在红星人民公社当妇女主任的艾金枝，还有一位是他的老表——乡土画家方文会。这三个人加上老关自己一个，除被老左借故支走的那位陪伴副县长外，连同左主任等四人，正好一方桌。

老首 长不仅酒喝得好，而且酒文化底蕴颇为深厚，尤其擅长行酒令。于是，刚一落坐，关咏梅便说道：“老首 长，今天是行雅令、通令还是筹令？”左主任把众人扫视了一遍，说道：“行酒令劝酒，那个费时费神。明天还要下乡。我看就罢了！”关咏梅劝道：“这喝酒不行令，就等于吃饭不吃菜。那怎么行？”众人也一起附和。然而，左主任还是不肯。关咏梅一思忖，要是平时老首 长定会爽快答应。届时，老首 长不仅会放开海量大喝，而且口里还时而魏晋流觞曲水、唐朝、藏钩·射覆、明清拧酒令儿、骰令、猜物、指掌令，时而击鼓传花令、虎棒鸡虫令、汤匙令、地方戏名令、地方戏名令、投壹、揭彩令，多种酒令，轮番上阵，令人手忙脚乱。那虎棒鸡虫令尤令人捧腹：二人相对，以筷子相声，同时或喊虎、喊棒、喊鸡、喊虫，以棒打虎、虎吃鸡、鸡吃虫、虫嗑棒论胜负，负者饮。若棒兴鸡、或虫兴虎同时出现，则不分胜负，继续喊。那流行四川地区蛤蟆拳也是情趣盎然：两人一对，各同唱，以手比划，“一只蛤蟆四条腿，两个眼睛一张嘴”，逐步递增蛤蟆的数字和腿、眼、口的数字，如说错了，比划错了，即为负者，罚酒，很是有味。最令人神往的便是那诗文行酒令：前人念一句酒令诗后，后人必须以相同的格式应对，否则便算输，必须罚酒。好比说，甲曰：“上水船，风太急，帆下人，须好立。”乙答：“上水船，船底破，好看客，莫依柁。”不然的话，这乙家便输了。看来老首 长今天确时没有心情和兴趣，恭敬不如从命，便说道：“按老首 长的指示办！开席！”一声令下，十盘鸡鱼鸭肉便端了上来，五颜六色，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关咏梅亲手给老首 长倒了一满杯白酒，又给自己斟了一大杯，便将酒瓶交给了老景。待众人的酒杯都满上后，关咏梅立马率众人起身，向左主敬了一杯。余下，众位便一一向左主任敬起酒来。此话不表。

席至中途，关书 记突然回至里间，他从箱子要取出两轴字画，双手递给老首 长，说道：“我这里有两幅祖传的古字画，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把它赶紧送给知它懂它疼它的里手行家，也算是物有所归，物有所值了。”老首 长轻轻地展开画卷，眼睛便直了，说道：“这还是两幅名画呢！”见大伙还愣着，便津津乐道地讲开了：“这第一幅画呢，叫做《渔庄秋霁图》，作者倪瓒，字元镇，无锡人，善画水墨山水，宗董源，兼学荆浩、关仝。作品多取材于太湖一带景色，意境简疏荒寒。他与王蒙、黄公望、吴镇并称为‘元四家’。其代表作品除这幅《渔庄秋霁图》外，还有《六君子图》、《树石幽篁图》、《梧竹秀石图》、《幽涧寒松图》、《竹枝图》、《古木幽篁图》等。这第二幅画呢，名叫《雪岗渡关图》，作者马琬，字文璧，号鲁纯，南京人，居松江。擅山水，师法董源和黄公望，亦工诗文、书法，时称‘三绝’。代表作品还有《暮云诗意图》等。要知道，这倪瓒和马琬都是元代的大画家。咏梅献出的这两幅画又都是他们的代表作，因此，这两幅画就是地地道道的名人名作了。”左主任用满心欢喜的目光，看了看关咏梅，“所以，我非常感谢关咏梅同志。感谢他为我准备了这么宝贵的精神大餐。”关咏梅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笑道：“这都是我们做下级应该的。不足挂齿！”这二句话，一下子便勾起了左主任心中的往事，让他想起了土改的时候，这关咏梅从地主老财的浮财中送给他的那几幅字画来，心中更是感激不已，提高声调说道：“你关咏梅不忘我这个老首 长，我这个老首 长心中更有你这个老部下！”说罢，便递给关咏梅一个颇具深意的微笑。这关咏梅自然懂得它的意义和价值，心中喜不胜喜。

这时，老关的那个老表开了口：“地区的左主任，通古博今，学养深厚，令学生大开眼界。我以前只知道元朝有一个黄公望，今日听左主任示教，方知元代的名画家还大有人在！”

“文会老弟过奖了。其实，你也说得不错，这黄公望称得上是元朝最有名的大家，甚至也是整个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画家之一。人们谈古论今，一般就只提一些鼎鼎有名的人物，而以一代之，以一概之，可谓以点代面，举重略轻。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还往深处去说，论到元代画家，当然就不只能讲黄公望了。否则，我们就犯了片面主义的错误。因为，马克思教导我们，要全面的看待历史。”左主任有意停了停，望了望对面的方文会。

“是啊！是啊！”方文会一个劲地点着头，虽然心里不服气：他 妈的，老子是故意露出破绽给你，谁叫我表兄关咏梅有事求助于你呢。给点颜色，你还真的开起染房起来了！

“仅我所知道的，我国历史上著名的画家举不胜举，好比说，三国两晋南北朝有顾恺之、萧绎、隋唐有展子虔、巨然、五代荆浩、关仝、贯休、两宋有阎立本、苏轼、米芾这些大家。光元代的名画家，按出生年月为顺，就有：钱选、高克恭、赵孟頫、管道升、刘贯道、任仁发、颜辉、任仁发、李士行、黄公望、曹知白、商琦、王振鹏、吴镇、赵雍、王渊、朱德润、王冕、顾安、夏永、张渥、倪瓒、王蒙、赵元、陈选、马琬这二十五家之多。”左主任如数家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末了，又对文会问道：“文会老弟，不知愚兄记错了没有？”

“左主任，学贯古今，记忆力惊人，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方文会口里虽然这般说法，其实心中却另有评价：夸夸其谈，假充人行，连一些特有名望大家的所在朝代都搞混了，比如说，阎立本明明是唐代初年的人物画家，然左主任却把这样鼎鼎有名的大家放到了宋朝，竟然和巨然换了个位。岂不怪哉？再说这些大都可以从书上现买现卖，完全可以急时抱佛脚，还不见功夫，不过左主任的记心倒是可以的。更有甚者，那两幅所谓两幅元代名画，实出自我这个并不高明的仿作者，是一破绽显见的赝品，左主任竟没有丝毫的察觉。看他趾高气扬的样子，老子忍不下这口气，看来不亮两手给他瞧瞧，还真是不行，我倒还是其次，就怕他小看我表兄关咏梅了。

“左主任，不，不，左老师。这黄公望善画山水，多描写江南自然景物，以水墨、浅绛风格为主，与吴镇、王蒙、倪瓒并称为‘元四家’。代表作品《天池石壁图》、《溪山雨意图》、《九峯雪霁图》、《富春山居图》、《富春大岭图》、《水阁清幽图》、《丹崖玉树图》等。这我知道，但却不知他师从是哪些大师？请左老师赐教？”

“这个，这个。应该是阎立本、周昉吧！”关主任的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起来了。

“嗬！多谢了！”刘文会真诚地说道。其实，刘文会心中亮堂得很：这黄公望善山水画，继承董源、巨然画法而有所创新。这阎立本系唐代初年，人物画家，雍州万年（今陕西临潼）人。他的绘画题材非常广泛，除当时流行的宗教画外，人物、车马、山水、台阁等无所不能。但他最擅长、成就也最突出的还是肖像画和政 治性题材的历史画。代表作品《步辇图》等。这周昉，唐代长安人，擅长贵族人物肖像及宗教壁画，亦以仕女画为突出，以当时的关中贵妇为形象依据，具有以“丰厚为体”、“衣裳简劲，彩色柔丽”的特点，体现了中晚唐时期官僚贵族的审美情趣。代表作品《挥扇仕女图》、《簪花仕女图》等。左主任硬把黄公望与阎立本、周昉联系在一起，真可谓谬说也！

时刻注意着左主任表情的关咏梅，从左主任面部表情的突变，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便用脚重重地踩了一下方文会脚，然后又给他递上一个眼色。方文会心领神会，决定给左主任一个表现的机会。

“左老师，在我看来，大凡画家又都是书法家。因为，书画不分家嘛！”方文会故意卖出一个大破绽。

真是立竿见影，左主任一扫刚才灰暗的脸色，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爽朗的笑声：“这个，你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不错，北宋的苏轼，也就是那个东坡居士，既是著名的诗人、文学家和书法家，又是文人画派的创始人。宋徽宗时的米芾，为书画学博士，为人狂怪，时人称其为‘米颠’。他不仅是书圣，而且，又以水墨挥洒点染表现烟雨掩映的江南山水，特别创造了一种浓淡枯湿横点、积点成山的山水画技法，后世称之为‘米点山水’，其画风开创了文人画山水的新局面。代表作品即为《珊瑚笔架图》。 还有我们先前谈到过的那个元代的马琬也是亦画亦书。然而，这只是局部，而并非全面。从理论上来说，尽管书、画创作所采用的工具与材料具有一致性，二者还具有同源的可比性，然而，书和画毕竟是两种不同的艺术种类。从书画实践观之，大多书家和画家并非集于同一人也！比如说，王羲之、王献之、王珣等等，他们是著名的书法大家，却不是画家，至少不是著名的画家啊！当然，这都是大书法家，这个你可能就生疏一些了！”左主任高兴，竟自斟自饮了一大杯。

方文会心里窃笑：好一个自不量力之徒。这点水平还在老子面前卖弄。我老子比你晓得得多的多，魏晋王羲之的兰亭序（天下第一行书）、王献之的中秋贴、王珣的伯远贴、唐宋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碑、张旭郎的官石柱记序、怀素的自叙贴、颜真卿的颜勤礼碑、颜家庙碑、祭侄稿（天下第二行书）、柳公权的玄秘塔碑、神策军纪圣功德碑、黄庭坚的松风阁、苏轼寒食诗跋、苏轼的黄州寒食诗帖、新岁展庆帖、米芾的蜀素帖、珊瑚帖、蔡襄的万安桥记、澄心堂帖、赵佶淳化阁帖，元、明、清三朝时期的赵孟頫的胆巴碑、湖州妙严寺记、文徵明的前后赤壁赋、董其昌的三世诰命、刘墉临米芾诗帖、邓石如的语摘，这都是中国古代的著名书法家及其名作。

谈书论画，以左主任的胜利而告终。关咏梅喜不胜喜，又适时将话题转了过去，他要左主任带着这份胜利回荆州，直到给他关咏梅弄来一个心中的企盼来。于是，他说道：“左主任，你郎是个大文化人，这在整个地区都是公认的。我们这些在基层工作的人，只知道和农民打交道，整个就是一个大老粗一个，不知书法更不懂画。左主任你郎是当领导的，可要团结大多数，不要犯了片面主义的错误啊！”

“还是小关说得对！我们就换个话题吧！”左主任笑道。关咏梅连忙向老景递了一个眼色。老景早就迫不及待了，刚才的那些文化东西，他压根儿就听不懂，也不愿意听，早就想换个说法，也让自己露一手，叫左主任高兴高兴，为关书 记捞一点感情分。老景说：“我只会说笑话，并且都还是那些黄的。”左主任代替老首 长鼓励道：“那最好！”老景讲道：“我老家有一对夫妻巧得很，每次同床共眠，丈夫每次都要把灯给吹熄它。有一次两口子亲热，只搞了一半，老婆突然拉灯，大声吼道：‘原来你一直用黄瓜骗我！’丈夫更是火冒三丈，大叫了起来：‘妈的，我还没有问你孩子怎么回事呢？’”左主任喷的一声，把一口饭菜全喷到了老关的酒杯中，“快换只来！”左主任叫唤着，没想到关书 记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用换！老首 长又不是外人！”为了给左主任助兴，关咏梅笑道：“老景啦，刚才你讲的那两口子，是不是就是你和你老婆啊？”“不是！不是！”老景予以否认。“怎么不是，前几天，我都亲眼见到了的！”艾金枝急忙出来帮老关的腔。老景见老皮绊参了进来，真是来了兴趣，他又讲道：“左主任，我还讲个是我亲眼所见的笑话儿给你郎听哈。也就是大前天，我到县医院排队搞检查，这个时候啊，一个年轻美貌的护士，正在跟一个中年汉子用针刺破手指，为他验血，可能是忘记了吧，这个护士竟没有带棉球，一哈哈，只见那个血啊一个劲地流，这时那护士便慌了手脚，情急之中，那护士赶紧将那个男的手指含到了口里吸吮，你们猜，那个汉子怎么讲的，他痴迷半晌后慢幽幽地说道：“护士，我还想请你给我做一个尿检！”左主任闻之，想忍又忍不住，只好握着嘴巴，喀喀喀地干笑。

“老家伙，你这分明是编的。大前天，你和我一整天都在一起。你怕我忘了？”艾金枝不打自招，将他们两个人的隐私爆了光。左主任听话听音，先看了看老景，又瞅了瞅艾金枝，再瞄了瞄关咏梅，心里明白了八、九分，心里咕出一句话来：好一个老牛吃嫩草！这个老家伙，艳 福不浅啊！

被人当众揭了短，尽管也包括艾金枝她自己，也正因为说的是他和她之间的事情，老家伙才嫌她说露了嘴，一种报复之心顿起，他说道：“左主任，关书 记，我还跟你郎讲一笑话，说是英国目前正在闹疯牛病，一个女记者采访一个男牧民，她就打听牧民疯牛病的由来起来，那男子接口说道：‘这还用问吗？我一天挤十次奶，牛却一年交配一次！’那女记者张大眼睛，还是不解，这可把男子搞臊了，他大声叫道：‘天天揉你乳房，一年操 你一次，你不疯阿！’”

在左主任的引领下，众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唯一的女性——艾金枝的脸上和身上。艾金枝本来因喝酒泛红的面庞，一时竟像一块猪肝。她也是不好惹的，她想了想，猛然抬起头来，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笑道：“左主任、关书 记，我也想起了一个笑话，说是一个有夫之妇，年纪大概就是四十挂零吧，也就是和我们的景主任的老婆差不多，一口瘾大得很，常常红杏出墙，因为他丈夫也是一个吃野花食的馋猫，因此也就视而不见。同事们便送上对联一付，这上联是：‘只要日子过的去。’下联是：‘那怕头上有点绿。’横批是：‘缩头乌龟。’”说罢，一阵放声大笑，一双眼睛盯着那老景。老景自然知道，她的用意，假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着左主任说道：“不知你左主任听说过没有，反正我景更尚是老在听人讲，说的是那女人悲哀的一生，他们说：‘小女孩应该讲故事让她睡觉，18岁的要讲故事骗她和你睡觉，28岁的不用讲自动和你睡觉，38岁的她会讲故事骗你和她睡觉。’你郎说，有还是没有这么回事呀？”关副书 记赶紧接口，“你在床上，问问艾金枝不就行了么？”老景就坡骑驴，赶紧拉着艾金枝的膀子问道：“金枝，关书 记要我问你，你说是还是不是啊？”“要我说呀，这还得你老景配合，才说得清楚啊！”艾金枝直言不讳、敢做敢当。“我还说一个。一个儿子伢，脱下衣服给他对象看二头肌，说：‘这相当于五十公斤炸药。’又脱下裤子指着大腿说道：‘这相当于一百公斤炸药。’接着脱下内 裤，他女友夺门狂奔，惊叫道：”天呐!引线这么短!”艾金枝讲完后，关副书 记赶紧问道：“金枝，原来你说的是老景啊！”说得艾金枝一下子脸上发火大烧起来。

左主任受到感染，一时也忘了尊卑上下，趁着酒性，一眼看着艾金枝，问道：“我想提一个问题，看那个能回答得出来。若答得出来，我就自罚白酒一杯；若是答不了，就罚老景同志一杯！如何？”金枝双手一拍，高声叫道：“好！”“请问，谁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众人面面相觑，答不出来。末了，还是左主任自解自围，说道：“炮兵连炊事班战士！”金枝赶忙问道：“为什么？”左主任答曰：“戴绿帽背黑锅看别人打炮！”语出，众人喷的一声大笑起来。老景也是自觉，在笑声中将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关副书 记见左主任开了口，便也凑起了热闹来，他说：“我也给大伙出一个谜语，看谁猜得着！”众声叫好。

“话说两个青梅竹马的大学生，经过大几年的自由恋爱，好不容易才走进了洞房。新娘新郎入洞房，躺在床上，边亲热边猜起了谜语。新郎说，我出个谜语给你猜猜。新娘子问道：难不难？新郎说，不难，就打俩字，我俩都用过，现在还在用的东西。新娘说，那你就说说看！新郎说，你可别乱猜呀! 新娘说，你快点说吧! 新郎这时才说道：‘翻开花被窝，伸手往里摸，劈开两条腿，就往眼上搁！’ 新娘随即变了脸色：‘你说的啥呀？羞不羞呀？！’新郎只是一个劲地催新娘子，赶快说呀！新娘子在新郎的点拨之下，终于猜了出来。你们说一说，这东西到底是么家伙？”末了，关咏梅摊开两只手，问道。

“这还有什么好猜的。两个新人在一起，又说的是这么个谜字。”老景不以为然，晃着脑袋。艾金枝也摇着头，意思是说，你老景猜错了，她虽然心里有数，但并没有点明，因为她不想说。那个方文会跃跃欲试，关咏梅慌了神，连忙给颜色他看，要他把彩头留给左主任。于是，方文会便说道：“我们都猜不着。左主任，你就给我们点拨点拨吧！”左主任早就想说了，现在又见大家猜不出来，就来了精神，大声说道：“这还不简单，不就是知识分子那鼻子上架着眼镜子吗！？”众人一阵掌声，恭喜左主任一语中的。

“我也来给左主任出道谜。好不好？”艾金枝说。

“那好啊！”

“这是我们洪湖土生土长的一个谜语。左主任你郎听好啊：‘肚皮贴肚皮，东西在蔸里，捒一捒，浆汁直涌。’左主任你郎说看得，这是个么东西？不过，我还要告诉你郎的是，这‘蔸里’是个土话，就是里面的意思，这‘捒一捒’也是个洪湖方言，是动一动，崴一崴的意思。”艾金枝张开一对笑眼，望着左主任。这一望，差点把左主任的魂都勾走了。其实，这道谜语，他早就听关咏梅讲过，但他想和艾金枝调笑一下，便说道：“让我想想，让我想想。”他一边摸着额壳，一边望着艾金枝，“有了！”艾金枝问道：“是个么家伙？”“不就是，那个家伙！”左主任卖着关子，一脸淫猥。艾金枝急了，“左主任，你郎莫想歪了。这是个磨子。”左主任连忙申辩道：“我又没有说是别的东西！”

酒足饭饱过后，这公 款家筵总算散了席。临了，左主任说了声：“咏梅，我也就不客气了，把这古画儿收下了！”夹起东西就起了身。关咏梅把他们送出门来，正要和左主任分手之时，老左把他的脚踩了一下，“咏梅啦，到你办公室去一下，我还有个工作上的事情给你说说！”老关心里一喜，知道有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