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59至1961年的时候，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最困难的时候。洪湖赤卫队是一支在1930年保卫湘鄂西革 命根据地红色政权的战斗中屡建功勋的农民武装。1958年，湖北省实验歌剧团决定将其英勇事迹搬上舞台，作为进京参加国庆十周年献演节目，并很快组成了由朱本和、张敬安、欧阳谦叔、杨会召、梅少山等人参加的剧本写作组，作曲则由张敬安、欧阳谦叔负责。实际上，在整个戏的创作中，张敬安起了总负责人的作用，从编剧到音乐创作再到排演指挥都是他一手指导的。张敬安领受这一任务后立即带队深入洪湖进行采风、体验生活，并很快拿出六场歌剧的定稿本。剧本描写了这样一个故事：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湘鄂西工农红军为扩大苏区，与彭占魁的地主武装白吉会展开了英勇斗争。赤卫队支书韩英为保存革 命力量，牵制敌人，说服队长刘闯，撤退进入洪湖。彭占魁利用叛徒，暗地搜湖。韩英为掩护群众被捕，在敌人严刑拷打下坚贞不屈。地下党员张副官设计救韩英脱险，自己壮烈牺牲。韩英返回洪湖，惩除叛徒，击溃敌军，与红军主力胜利会师。“梅花香自苦寒来”，经过全剧人员的共同努力，1959年歌剧《洪湖赤卫队》终于完成了。1959年金秋十月，正值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周年之际，《洪湖赤卫队》带着湖北人民的嘱托，晋京演出，并在当时众多国庆献演节目中一炮走红，演出剧场场场爆满，北京大街小巷一时响起了《洪湖水浪打浪》的歌声。《洪》剧此次晋京献演的成功极大地鼓舞了全剧组人员，献演结束回到湖北后，剧组对北京演出进行了总结，并在原有基础上对《洪》剧进行了进一步修改，使其更趋完美。当一年后的1961年《洪湖赤卫队》第二次进京公演时，观众的反响依然不亚于初次晋京演出的盛况，周总理、陈毅、李 先 念等许多 党和国家领导人再次观看了《洪》剧演出，并对改进后的演出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这使大家感到很是欣慰。《洪》剧在北京首演成功后，为使全国人民都能看到这出好戏，贺龙元帅提议将其搬上银幕，并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北京电影制片厂和武汉电影制片厂，由两厂联合拍摄，由谢添出任该片导演，参与电影拍摄的演员基本上都是原班人马。

《洪》剧开拍时正值三年自然灾害，粮食奇缺。由于吃不饱，加上每日工作量大，演员们体重急剧下降。扮演队长刘闯的夏奎斌体重从159斤降到了118斤，身上的肋骨都凸出来了，脸颊也凹了许多，这下可急坏了导演。时任洪湖县委书 记李金玉同志闻讯后，立马找到导演谢添，给他出主意想办法，问这问那，连夜搞来了不少的大米和黄豆等粮食。果不负重望，谢导演深受感动，立志一定要克服困难，把洪湖人民当年浴血奋战的感人故事不走样地搬到银幕上去。为了叫刘闯能精神饱满地在银幕上立起来，谢添只好找来一团棉花塞进了夏奎斌的口中，以便让他的腮帮子鼓起来。与夏奎斌的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扮演韩英的王玉珍却是越来越“胖”了，原来由于缺乏营养，王玉珍患了“水肿”，身上一按就是一个印。这下又急坏了谢导。电影里关于韩坐牢房吃苦头一场戏需要一个“瘦”的韩英，要是王玉珍再这么胖下去，可怎么拍电影啊。谢导为此特别照顾王玉珍每天吃一小碟黄豆，以补充营养。1961年影片在全国一经公映，便受到了观众的热烈欢迎，在全国各大影院掀起了一股《洪湖赤卫队》热。1962年，电影《洪湖赤卫队》获得第一届电影百花奖最佳音乐奖。

“李书 记，前二天，黄新廷又给我来信了。他要我千万不要被一时的假象所迷惑，更不能被它所镇住。李书 记，你郎说看得，这怎么会呢？”老汉接着又说道：“唉，说起这个黄新廷啊，不看他现在是司令员，还当上了中将，其实他也是个吃尽了极左路线苦的人啊！说起来，他要比我小大几岁，当时还只是赤卫队的儿童团团员。唉，不说了。这我都给你郎说了无数遍了。你郎自己想去就行了。何必要我这个老家伙啰里啰嗦呢？”老人家点到为止，不再言语了。李书 记是个何等聪明的人啊。他听话听音，便知道了老人的一番好心，原来，他老人家是在想着法子，让我李金玉振作起来啊！是啊！那段德昌，那黄新廷等一大批革 命老将，不都是从与极左斗争中走过来的吗？不都是在这样的斗争中不断地成长起来的吗？

李书 记对黄新廷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他1913年出生于沔阳县黄家口，这黄家口解放后便被划到了我洪湖县。黄新廷1931年参加红军。长征中，任红二、六军团主力团团长，担负长征中的前卫任务。解放后曾任成都军区副司令员、司令员，中国人民解放军装甲兵司员。1955年被授予中将军衔。他的成长同样是历经了艰难险阻的。1931年秋天，黄新廷在苏区面临封锁围剿的关头正式加入了红军，到鄂西军分会警卫营当了一名战士。不到半年后，他就进入了洪湖军校学习，是这期军校学员中最小的学员。1932年7月，黄新廷回到军分会警卫团时，敌人对湘鄂西苏区大规模的第四次“围剿”已进入白热化阶段。敌人已进犯到洪湖苏区的中心地带。而此时，苏区最高领导人夏曦仍顽固地执行“左倾”路线，搞“肃反”扩大化，许多优秀的指挥员被撤被杀。虽然黄新廷和战友们浴血奋战，战事还是每况愈下，失去了洪湖根据地的红三军被迫开始向鄂豫交界的桐柏山转移。发着高烧的黄新廷穿着单衣，冒着刺骨的寒风，在冰天雪地中坚持行军。但他仍未能逃脱“肃反”。一天，他在行军中，被一名洪湖军校中的同学认了出来——因为军校校长被打成了“改组派”，他这个军校的学员自然也成了“改组派”。当晚黄新廷就被保卫局捆住，送到军委特务队看管起来。行军中，他要背弹药、粮食，抬伤员、火炮，在冰天雪地中，在碎石路中，在荒山坡上，赤着脚前行。只有到晚上松绑时，他才能找根木棍，蘸一滴点灯用的桐油，在火上烧热，将热桐油滴到冻裂开的血口子上，然后把裂开的伤口用线缝上，用短痛来减轻第二天行军的长痛，以免掉队。就这样，黄新廷随着部队从湖北转战河南、陕西、四川，又从四川转战到湖北西部山区，绕了一个马蹄形的半弧，远征7000里。此时1.4万多人，只剩下了9000人，而黄新廷居然活了下来。黄新廷率领12团巧渡金沙江，坐镇昆明的蒋 介 石如梦初醒。我军在石鼓渡口留下几条标语：“来时接到宣威地，走时送到石鼓镇，费心，费心！请回，请回！”经过乌蒙山回旋战斗后，红军总部电令红二、六军团北上抢渡金沙江，与红四方面军会合。此时，22岁的黄新廷已被任命担任军团前卫的12团团长。从此走出人生的低谷，以后又屡立战功，终于走进了共和国的将军行列。

这时，李书 记猛然想到了刚才在留言簿上看到的一首题为《洪湖精神》的小诗来，于是，他赶忙起身找到了那个厚厚的本子来，看了又看：“人民的老战士已离开人世，／但他们创立的精神仍然活在后代的身上。／每当人们向天大的困难进军，／并取得了胜利，／大家就看到了洪湖精神；／它超越卑微琐事，／万众的幸福才是它不懈追求的目标，／洪湖精神培育出真正的人去攻克难关，／新生的土地尽管遭到天灾人祸，／也能叫它冰雪消融，郁郁葱葱。／洪湖精神诞生在小镇瞿家湾，／不妨到这里歇歇脚，／思索一下该如何造就，／更多的忠于洪湖精神的人，／使它化作他们身心的一部分，／并融合在他们的全部工作中。”说实话，先前看的时候，并不觉得写得怎样，然而，在听了瞿老汉的一番劝解和剖析之后，现在再来看它，那感受和感觉就大不一样的了，就能够透过这朴素的语言，领悟到“洪湖精神”的真谛和精髓来，而且越读越有意思越有味道。

分手时，瞿老汉要送给李书 记一个念纪，便拿出了一把洪湖的特产毛扇，说道：“李书 记啊，我们知道你郎现在很难很难的，不过你郎也要相信，在你郎的身后站着几十万洪湖人民呢。刚才，我在家门口看见你郎低头不语的走过来，我就在家里拿起这把扇子，悄悄地跟地你郎的后来，一路过来了。”李书 记接过礼物，若有所思，不解其意，一双大眼睛巴巴地望着瞿老汉，这瞿老头子当然晓得李书 记的意思，于是，拉着李书 记走出了这纪念馆，来到街后的小河边，在一颗古树下面坐了下来，慢慢讲开了洪湖鹅毛扇的传说：



说到黄新廷，说到黄家口，我就想起了这把鹅毛扇子来。我堂堂中华自古就有“四大名扇”，这就是杭州绢扇、苏州丝扇、岳阳纸扇、洪湖羽扇也就是鹅毛扇，其中最富传奇色彩的，当属我们洪湖的鹅毛扇。话说三国名臣诸葛亮躬耕南阳之时，曾自命不凡，常以管仲、乐毅自喻，农耕之暇，常外出闲游，或驾小舟游于江湖之中，或访僧道于山岭之上，或寻朋友于村落之间，或乐琴棋于洞府之内。当时，沔阳州“盛产”才子，有学问的人还真不少，尤数黄承彦先生最具影响。一日，诸葛亮驾舟专程拜谒黄承彦先生，将平素所作《梁父吟》呈给黄先生雅正，黄先生略备薄酒盛情款待，诸葛亮随机吟颂起《梁父吟》来：“苍天如园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事争荣辱；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有隐士，高眠卧不足！”黄先生听后抚掌叫好，又高声吟唱《梁父吟》之诗句：“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长空雪乱飘，改尽江山旧。仰面观火虚，疑是玉龙斗，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两人一唱一合，惬意至极。黄先生有一女，年方十八，名叫艳殊，貌不出众却学识惊人。平素倾慕诸葛亮的才华，今见其人，想见识一下诸葛亮的才学深浅，看其是否名副其实，便略施小计，立即出一题：“四周不尽山，一望无穷水”。诸葛亮思忖片刻，脱口而出：“散风西风满天秋意，夜静云帆月影低。”第一招下来，艳殊暗自佩服，又出一题：“挂绝壁枯松倒奇”，诸葛亮一时还真给难住了，他冥思苦想不知如何是好，竟迟迟答不上来。诸葛亮离去后，黄女与家父商议道：“诸葛亮虽有经天地之才，但年少气盛，喜恕溢于言表，惟恐难成大器，为帮他改掉这一缺点，小女特搜集洪湖野鹅之翅，做成鹅毛扇一柄，让他常有轻风拂面，波澜不惊，求慈父转交于他。”黄先生察视出小女的心思，遂托人成就了一段佳缘。

后来，诸葛亮出任刘备军师后，行军打仗，都带着黄氏和鹅毛扇，每每胜利之时，用扇子遮住笑容，失利之后，用扇子遮住一脸忧郁，做到喜不露形，忧不于表，稳健行事，大大提升了他在军中的威信，相传孔明借东风就是靠鹅毛扇扇出来的，后来三气周瑜、巧摆八阵图，智取成都，骂死王朗、妙设空城，巧收姜维、木偶退兵都离不开黄氏的帮助，离不开鹅毛扇的帮助，得了个“诸葛一生惟谨慎”的评价。于是，鹅毛扇也成了智慧的化身。从此，鹅毛扇一直作为洪湖特产，代代相传下来。新中国成立后，为纪念“洪湖革 命根据地”，成立了洪湖县，诸葛亮岳父黄承彦所居之地黄家口，就为我洪湖县汊河区管辖。



老人讲罢，李书 记便迫不及待地说道：“我明了老人家的心境，是在用故事说我李玉身上还书生之气？”

“书生意气倒不见得有多少！依我看来，你郎李书 记目下最主要的还是一些浮躁之气！还需用这样智慧之扇时不时的扇一扇啊！”老人看了一眼李书 记，接着又说道：“你郎扇一哈，就会心平气和，神情气爽啊！”

李书 记颤栗着双手，接过老人递来的孔明扇，使劲地扇了扇，笑着说：“谢谢您，老人家！”便一抬腿，走了！

1965年4月，中央和省联合调查组对洪湖县新堤镇集贸市场进行调查，认为这里投机倒把活动猖獗，有“企图复辟资本主义”等七大过错。同年10月7日，荆州地区社教总团成立，随后成立洪湖社教分团，全面整顿以李金玉为首的洪湖县委领导班子。县委书 记李金玉首当其中，而韩耀辉等人，作为李金玉的同事和伙伴也一样受到牵连。紧接着，县里召开万人大会，所有干部都必须参加，揭发李金玉，还把李金玉、徐伟留在大会上，叫他们交代问题。名曰“小四清”也。

1965年7月，李金玉被撤职查处。接着，开始对李金玉实行批斗，下放劳动改造。他的战友们头上的官衔也一一被罢免。这期间，县委书 记变动两次：1965年2月，由陈金声接任县书 记，后又由王汉章接任县委书 记。同年10月间，县委书 记李金玉、副书 记韩耀辉、马香魁、徐伟，县长辜呈清被错误打成“反革 命修正主义集团”。由此株连受到重处（指法办、戴帽、开除党籍、工作籍，留守察看、撤职、降职降薪）的国家干部有341人，占总数的7%，区社领导人123人，占28%，大小队干部长697人，占3.9%，农村党员602人，占15%，区社机关、公事业党员202人，占16%。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那个关咏梅已官至副地级。那年关咏梅一来到长阳，便全身心地投了进去，又是挥旗帜，又是打棒子，一时把那个地方搞得热火朝天，轰轰烈烈，声名远播。不到二个月，他便官升一级，尽管那里山上的树木被他们砍光了，尽管他们那里炼出的都是一堆废渣，然而，谁叫他眼头亮，步步紧跟，高喊革 命口号，无限忠于党，无条件地听党的话，实为一个党叫干要啥就干啥的好党员好干部呀！四清运动开始之后，他跟上级跟形势跟得更紧更乖巧，刚开始他紧跟的只是老首 长左世泓，只可惜老首 长在一次下基层指导运动的途中，死于车祸，后来他又找到了更大的靠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铁面无私，大义灭亲，坚持原则，敢于斗争，出材料，写证明，大胆揭发还要猛批老领导李金玉，充当那些大人物的鹰犬和走狗，心狠手辣，欲置那些无产阶级的死对头于死地不可，深得上头的欢心和赏识。不几年的工夫，便被擢升为省文 革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到如今，他已是家有美貌新妻，外有高 官厚绿。正值春风得意，马跑平川之时。不得了啊！这个关咏梅，这个官迷，这个永远的官迷，现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哪处宝座才是他官道的终极目标？又何时才是他仕途的终点之站？

1966年2月，由荆州地委组织的有13个县市7000多名干部参加的、由李平任团长，杨平、陈金声、王永禄、张绍武、王汉章为副团长的洪湖县四清工作总团，在全县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即“大四清”。原县区社队干部，层层靠边站，由社教工作团行使各级党、政职权。李金玉受到马力更大的猛批，后又被单独被关到一个牛棚里面。韩耀辉跟马香魁被弄到了小港农场种菜种瓜，徐伟、孙克惕他们在新堤劳动，这些人后来都被弄到小港蔡家河五七干校，但身份并不是干校成员，只是一名“劳动建设者”。这时的李金玉已经被下放到曹市区马口公社，即后来的曹市人民公社马口管理区的葵花大队强制劳动。这一放就是整整十五年。韩耀辉等人也整整在干校干了十年之久，中间种过菜、卖过瓜，也当过社员老百姓。然而，李金玉总是一个人，孤身独影，总和他们分开，上面说不能让“你们反 党集团在一起”。因为，他和老百姓关系好，老百姓知道这是李书 记，所以没有人欺负他。县里的被下放的那些干部，不管离多远，都跑去看他。农民们都流泪水，对地委派来的“极左工作队”说，你要斗他？不是他，早把你饿死了。文 革期间，七几年的时候，红 卫 兵斗他，老百姓就护着他，让他在大队里放牛，红 卫 兵没敢来。群众们都说，这样的好干部再也见不到了，大人小孩都喜欢他，所以我们要保护他。即使在后来的大闹派性的斗争中，李金玉也是受“红派”（“保皇派”）和“钢派”（“造反派”）两派都拥护的人，除了“地委工作队”批，洪湖人没有一个人批李金玉。这在文 革时领导干部总要受到一派反对的形势下是极为罕见的。

在这个期间，铳船湾的乡亲委托王家祥和汪大堂这两亲家，带着莲子和狗娃，先后多次探望过李书 记，为他捎来糟鱼糟肉，为他捎来了洪湖老百姓的一片深情和祝福。那个稀巴巴，也三不知来看过李书 记，而且一住就是大几天，为李书 记放牛，为李书 记烧火做饭，情同手足。李书 记深受感动，唏嘘不已。也就是在这样的场合，稀巴巴认识了王家祥和汪大堂，结成生死兄弟，日后演绎了一场洪湖千古没有过的葬礼奇戏。这个，暂且不提。再说，李金玉却恰恰在下放农村的那些年头里，心情反而舒畅许多。比如说，他和当地农民放牛的时候，老人们就给他讲明朝开国皇帝朱洪武当年在民间放牛的故事，说这朱洪武坐在牛背上，其他的放牛娃拜他，他稳如泰山，可人家受他拜，则坐得都坐不住，不是头昏就是眼花，说得神乎其神也。还说他李书 记天生就是一个贵人，简直就和朱元璋一模一样，现在不过是走背运，一俟时运转来，必又是大富大贵之人。李书 记知道，这是乡亲们在宽他的心，因此，他也高兴起来。他还和一个有点老书底子的“牛头”猜起谜语来，人家说：“身披星光万点，头挂白墙一壁，牯牛再犟服人管，秤砣虽小压千斤。”要他李书 记猜猜是个么事东西。李书 记心想，这是么谜字哟，真是几不像哟，便哈哈一笑，说道：“这还用猜，你老不早就说得明明白白了！”对方不服气，说道：“你郎说说看，这到底是个么东西？”“就是你郎家的那把杆子秤！”李书 记斩钉截铁。那老人摸着后勺，不做声了。“我也给你郎出道谜语，不过是道字谜字，你郎可听好啊！”李书 记笑着说，又问道：“我们这里是葵花大队，是不是？”“这还用你郎说！真好比是脱裤子打屁，枉费手续！”老人有点不耐烦。“那你郎就听好，请你郎就用这葵花这两个字，打一个山东的方言！”老人一听便慌了手脚，“这个，这个，我不行。”说罢，便一口气跑到了大队学校，请五六个老师帮忙猜，这一猜啊，就是大半天，最后还是没有一个结果。无奈之下，老人又跑了回来，请教李书 记，说：“你郎说出来了，我们几个老小就一人给你郎放一天牛，怎样？”李书 记笑道：“放牛就不用了。只要你们精心把队里的牛放好就行了。”然后，才有模有样的说道：“这是一个‘晌’，读‘偿’字音，是我的老家山东的一个方言，是时间的意思，大致相当于洪湖方言中的‘一哈哈’。”老人还是不解，连忙问道：“我就不明白，我们这洪湖的‘葵花’就怎么成了你郎山东的一个‘晌’字？”“不要着急么！听我细细讲来，这葵花，又叫向日葵，而这‘向日’两个字连在一起，不就是一个‘晌’字了！”李书 记手持一根小树桠子，边说边在地上划来划去。众人一看一听，明白了，竟拍起巴掌来，把手都拍得通红通红的。接着，李书 记又告诉他们，这牛啊就喜欢吃含（洪湖方言，即咸的意思）的，我买了几斤食盐，你们就分头拿去，把它用水一泡，再泼在稻草或青草上面，给牛吃，包管它吃了还想吃，吃了劲大得很！”众人欢呼雀跃，骑上牛，往李书 记的住处奔去。

自此后，这老人为了和受难的李书 记有着共同的语言，便悄悄用心向旁人讨教起各种谜语起来。功夫不负有心人。不久，这位牛头的制谜猜谜水平，还真是和李书 记不差上下了。再说，这时间一长，牛头和李书 记便结下了江河一样深的友谊。

“早上一片黄，中午一片白，晚上一片绿”。眼下，正是双抢大忙季节。这一日，又是个发火大烧的大晴天。下午二点多钟，男女劳力都回家吃中饭去了，那老少牛倌便趁这个空当，将劳累了大半天的牛们赶到沟畔渠边，啃着青草喝喝水缓口气。牛头今日在家里喝了几口烧酒，兴致很高。他和李金玉两个，一人骑着一头硕大健壮的牯牛，并行前进。牛头今日先出了谜语一个，让老朋友李书 记猜：“白胖娃娃泥里卧，腰身细细心眼多。”牛头边说边递给李书 记几块荞巴吃，自家个又摸出一根“大公鸡”香烟，点上火。“水中撑绿伞，水下瓜弯弯，掰开瓜看看，千丝万缕连。！”李书 记一口一个接连吃了两个荞巴，这时谜底也就出来了，便回敬同底谜语一个。牛头抬起头来，笑道：“李书 记呀，你郎还真行。一马还一马，一藕换一藕！”李书 记笑嘻嘻地说：“牛老头，现在该我出题了。您听好：‘样子像小船，角儿两头翘，骨头在外面，肉儿里头包。’”“菱角！”老人立马答道。“池中有个小姑娘，从小生在水中央，粉红笑脸迎风摆，身挨绿船不划浆。”牛头又出一手。“荷花！”李书 记答道，又还他一个：“水上生个铃，摇摇没有声，仔细一看，满脸大眼睛。”“莲蓬！”牛头又出了一道：“空心树，叶儿长， 好像竹子节节长，到老满头白花花，只结穗儿不打粮。”“芦苇！”李书 记一面用白毛巾擦着头上的汗，一边果敢地说道。停了片刻，李书 记念道：“奇怪奇怪真奇怪，头顶长出胡子来，解开衣服看一看，颗颗珍珠露出来。”牛头想了半天，突然眼睛一眯：“包谷（玉米）！”李书 记伸出一个大拇指，夸赞道：“牛头。牛！”

过了好一会儿，见牛头没了下文，李书 记便催了起来，牛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摸了摸额壳，调过头来，不好意思地说道：“李书 记，我的搞干了。”又补充说：“没想到，积攒了一浪子的谜子，一哈哈就给你郎掏得个一干二净！”李书 记说，现在，我们干脆换个谜目，只说我们洪湖一些常见的畜牲，么样？牛头笑了笑：“那可以！你郎先出题好了！”李书 记也不客套，说道：“头小颈长四脚短，硬壳壳里把身安，别看胆小又怕事，要论寿命大无边。”“乌龟！么样？”牛头反应灵敏，得意得很。“身穿鲜艳百花衣，爱在山丘耍儿戏，稍稍有点情况紧，只顾头来不顾尾。”牛头说道。“野鸭！”李书 记也不简单。就这样，两人轮番出题，又交互答题起来：

“有头没有颈，身上冷冰冰，有翅不能飞，无脚也能行。”

“鱼！”

“家住青山顶，身披破蓑衣，常在天上游，爱吃鱼和鸡。”

“老鹰！”

“周身银甲耀眼明，浑身上下冷冰冰，有翅寸步不能飞，没脚五湖四海行。”

“鱼！”

“身上乌又乌，赤脚走江湖，别人看它吃饭，其实天天饿肚。”

“鱼鹰！”

说罢，两人哈哈大笑起来。原来，这牛头鬼得很，出题都是李书 记的克星。李书 记想了想，这老这么搞下去，也不是个事。于是，说道：“老牛头，我看我们还换个玩法，不搞一物降一物，只搞近 亲相近的东西，如何？”牛头把烟头子一丢，笑道：“不管你郎换么事花样，我都不怕！”李书 记说，我就不信这个邪了！这次您老就先说。牛头笑道：“先说就先说！我怕个么事？！”

“身黑似木炭，腰插两把扇，往前走一步，就得扇一扇。”

“乌鸦！”

“头黑肚白尾巴长，传说娶妻忘了娘，生活之中人喜爱，因为常来报吉祥。”

“喜鹊！”

“头戴红缨帽，身穿绿战袍，说话音清脆，时时呱呱叫。”

“鹦鹉！”

“性子像鸭水里游，样子像鸟天上飞，游玩休息成双对，夫妻恩爱永不离。”

“鸳鸯！”

“栖息沼泽和田头，随着季节南北走，队列排成人字形，纪律自觉能遵守。”

“大雁！”

“不走 光跳，吵吵闹闹，吃虫吃粮，功大过小。”

“麻雀！”

“身穿白袍子，头戴红帽子，走路像公子，说话高嗓子。”

“鹅！”

“嘴像小铲子，脚像小扇子，走路左右摆，水上划船子。”

“鸭子！”

“头戴大红花，身穿什锦衣，好像当家人，一早催人起。”

“公鸡！”

“小飞机，纱翅膀，飞来飞去灭虫忙，低飞雨，高飞晴，气象预报它在行。”

“蜻蜓！”

李书 记等了半天，却不见牛头出的谜子。这次，牛头又输了。末了，李书 记还得意地告诉牛头这样一则燕子谜语：“小小姑娘满身黑，秋去江南春来归，从小立志除害虫，身带剪刀满天飞。”但他还是不服，便提议说说地上的动物，李书 记说，“我奉陪！”

“它家住在弯弯里，前门后门都不关，狮子豺狼都不怕，只怕小虎下了山。”李书 记先出题。

“老鼠！”

“胡子不多两边翘，开口总是喵喵喵，黑夜巡逻眼似灯，粮仓厨房它放哨。”

“猫！”说罢，牛头又大笑一声，因为他又高出李书 记一筹：老鼠怕猫！岂不知这正是李书 记用的计谋，叫做“欲擒故纵”之法。

“小货郎，不挑担，背着针，满处窜。”

“刺雀子（刺猬）！”牛头刚一脱口，便发觉自己吃了亏：因为洪湖有句俗话，叫做“猫子含刺雀子无法下口！”正这样想着，刚才一则想好了的蚯蚓谜子——“两头尖尖相貌丑，脚手耳目都没有，整天工作在地下，一到下雨才露头”，却忘得一干二净了。“牛头，快说！快说！”李书 记不给他喘息机会。牛头慌了手脚，竟张口结舌起来……

“背着包袱不肯走，表面坚强内里柔，行动迟缓不拖拉，碰到困难就缩头。”牛头急生智，悄悄从地上转到了水下。

“螺丝（田螺）！”没想到，李书 记还是没被难倒！只说牛头犯了规。

“有枪不能放，有脚不能行，天天弯着腰，总在水里游。”

“虾子！”牛头还是不错的。

“身子黑不溜秋，喜往泥里嬉游，常爱口吐气泡，能够观察气候。”

“泥鳅！”李书 记也不差！

“八只脚，抬面鼓，两把剪刀鼓前舞，生来横行又霸道，嘴里常把泡沫吐。”

“螃蟹！”牛头迅速答道。

这下该李书 记谜屈词穷了。他想了好半天，也没得说得。为啥？因为腹中空呗！

“身笨力气大，干活常带枷，春耕和秋种，不能缺少它。”过了一哈，李书 记又出奇招。

“牛！”牛头不假思考答道，又连忙反问道：“怎么又换到地上了？”李书 记假装没有听见，只是一个劲地吆喝身下的坐骑。牛头无法，又怕李书 记说他没有用，只好硬着头皮，赶紧出了一个：

“两弯新月头上长，常常喜欢水中躺，身体庞大毛灰黑，劳动是个好闯将。”

“水牛！”李书 记见牛头上了钩，眉开眼笑。牛头心里不舒服，也赖了起来：

“一条牛，真厉害，猛兽见它也避开，它的皮厚毛稀少，长出角来当药材。”

“牛老头，你犯规了！”李书 记指出道，马上又说道：“这犀牛并非洪湖之物！”

“未必只准州官放火，就不准百姓点灯？”牛老头据理反驳。

“牛头，您的忘性真大！我还是什么官啦！”李书 记两手一摊，苦笑道。这可吓着了牛头，眉毛突然往上一拧，他后悔刚下只顾争强好胜，一不小心却伤着洪湖人民心中的好书 记呢。于是赶忙赔礼：“李书 记，你郎看我这张臭嘴！”边说还边轻轻地打着嘴巴。

李书 记急火攻心，下意识地举起那把“刘大队长”赠送的鹅毛扇，轻轻一摇，顿觉心明眼亮，赶紧说道：“无所谓！我也是口无遮拦啊！谁叫我们是兄弟伙的呢？再说，我还不如您呢，还是个走资派，还是个反革 命修正主义集团的首要分子呢！”说着说着，竟差点哽咽起来。

“唉！唉！”身旁的牛头也不禁长叹两声。他是在为李书 记抱不平啊！他在心疼李书 记啊！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把他尊敬的李书 记从痛苦中拉出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总算找到了一个谜子出来，便有意高声说道：“李书 记，我还有一个谜子，你郎要是见我的怪呢，你郎就不猜算了！”

李书 记当然知道老牛头的一片苦心，硬着嘴说道：“您说！”

“天热爬上树梢，总爱大喊大叫，明明啥也不懂，偏说知道知道。”

“知了（蝉）！”李书 记想了想，一笑。接着，也是一题：

“唱歌不用嘴，声音真清脆，嘴尖像根锥，专吸树枝水。”

这下，该牛头笑了：“这还不是猪子和罗罗一个东西：知以子！”

“粽子头，梅花脚，屁股挂把弯镰刀，黑白灰黄花皮袄，坐着反比站着高。”李书 记又出了题。

“狗子！”牛头既答又出：“瓜字脸，梅花脚，吃起饭来啄起啄。”

“犬！”李书 记答道。

“错了。李书 记！还不是上头那个狗子！”牛头好不高兴。

李书 记先是一愣，稍后大笑起来。他心里想：搞了半天，这个牛头连犬就是狗都不晓得啊！继而笑道：“牛头，不是我错而是你郎错了。这狗就是犬，犬就是狗！”

牛头这下又不好意思起来，为了遮丑，便大声向远处叫道：“丑货，快回去！劳力们要用牛了！”

李书 记笑了，笑得很开心！

牛头佯装不知，问道：“李书 记，你郎笑么事？”

李书 记想了想，说道：“我笑我自己！”牛头还是不放心，问道：“笑自己？”“是呵！您想想看，先前我自己作过约束，说再不再出同底谜子，谁知，我刚才竟自己先犯起规来了。”牛头听之，猛地把脑袋瓜子一拍，“是的。是的。你郎犯规了！你郎输了！”

在回归的路上，这两上年龄相当的老人，你一句，我一句，又聊了起来。李书 记说：“两坝加一港，施港在中间，群农五星红，云阳荣前东，十部电话机，九部就不通，若是下通知，该我跑向东。”牛头当然明白，这说的是他们曹市公社的施港管理区的轶闻趣事。话说这施港管理区的所在地，夹在万家坝和桃花坝两坝之间，辖管十个大队，清一色的“向”字头，比如说，什么“向群、向农、向东”，就是说“施港在中间，群农五星红”这十个字，代表的就是十个大队，那时每个大队都装了电话，但就是线路常坏，如果开会，电话不通，就该通讯员骑着自行车，去送通知，而这个向东大队就是最远的一个。所以，才有了这个以通讯员的口气道出的顺口溜。

牛头想了一哈，也说了个段子：“温关头来温关头，男打铁来女扯炉，有女不嫁温关头。”他说的也是实情，说是离县城不远的一个地方，名叫温关头，旧社会男人多以打铁为生，所以也就有了这个溜说。听后，李书 记笑道：“这个，这个不好！”牛头只好实话相告：“那个有你郎的水平高！我也是没得办法。这就好比猪八戒照镜子，假充人形啊！”说罢，两人一阵长笑……

当然，李金玉也不是神，也有一个常人的感情和情怀。每到夜深人静之时，一想到人生的坎坷，世道的不公，命运的多舛，他总是愤愤不平，内心充满了酸楚，便情不自禁潸然泪下。他并不害怕做平头百姓，也不怕吃苦受累，怕的是那不明不白的下野，更叫他难以忍受的是那压在他头上的天大的冤屈。有时，他甚至这样想，难道这都是命中注定的吗？这个时候，他就想起了早先在如愿寺那长老和他分手时说过的一句话：“愿你一生平安！”难道长老那个时候就已经看到了我的今天？他还时常这样琢磨：自己失败的原因是不是就在于没有信守和尊重那中庸之道？那《〈道德经〉读后偈》上不是早就说过：“相对中间有一点。此点可把世间圆。佛教称此不二法。”他想了想，想了半宿，最后还是自己给否认了：我李金玉是一个共 产 党员，是一个唯物主义者，是一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怎么信起了迷信起来了。怎么，在人生的灾难面前，就怎么迷失了方向，乱了阵脚？你还是一个党员么？你还是一个无神论者么？是的，我李金玉在官 场上翻了船，沉了舟，然而，这比起历史上那些真正的斗士、勇士来，又算得上什么？想那段德昌将军们，为了和极左路线作斗争，连自己生家性命都不在乎，连生命也给搭上了。还有那老家掖县的西晋名臣刘毅，不畏权贵，铁面无私，为民代言，流芳百世；再说那明朝内阁大学士毛纪，不惧皇颜，为民请愿，耿直进谏，被罢还乡，传为千古美谈；更有那赫赫海瑞秉公执法，刚正不阿，为后世所敬仰。我小小李金玉，虽不求也不会留名青史，但却能为民丢官，造福一方，也算功德圆满，造化有成，不负党恩，不枉人民之期望。再说那《观世音偈》不也说得清清楚楚：“观世相如过烟云。观名利如茧缠身。观得失有无不定。观自在般若心经。叹世人迷心外求。不自度怎了死生？”这些意在教化世人轻看人间不平之事的教导，不也正是对我李金玉的一个莫大的抚慰吗？想到此，李金玉便大彻大悟起来，一切也就释然了，那颗愤愤不平的心也就平静了下来。

苦难的岁月，就这样一天天的给打发走了。当然，在李书 记受难的日子里，和他好的，远不止这个牛头，可以说，附近的人们都以不同的名义来探视过李书 记，不叫他“放牛佬”，而是一律敬他为“放金牛！”来看望他的，也远不止铳船湾的乡亲和稀巴巴，可以说不计其数。人们纷纷从不同的地方，来到这葵花大队，给他送这送那。李书 记一个人当然吃不了用不完，就送给社员们分吃分用。于是，便有了这样二首童谣问世：“李书 记东西多，屋里堆得像山坡，爬上山哦找吃喝，有糕点有冰糖有水果，更多还是那肉罐头。”“肚子饥，愁吃的，没关系，快去找哈李书 记，他家有的是好东西，有鱼有肉又有鸡，吃不净，莫着急，带回去，好给爹爹打牙祭！”

要说在众多的探视者中间，最令李书 记感动的要数那个区委书 记程前量。自从他为换老婆的事情，受到李书 记的猛烈批评之后，便收了野心，一心一意地扑在工作上，政绩明显。他本来是有一个大好的政 治前程的，然而在李书 记最困对的时候，公然拒绝“揭发、斗争”李书 记，不看领导者的脸色行事，从不搞落井下石，为此得罪了那些当权人物，数年得不到应有的重用，官越做越小，后来竟被贬到管理区当了个副书 记。然而，他无怨无悔，还担着与走资派、反 党分子来往密切的风险，常常抽空到曹市看望李书 记，为李书 记的子女的出路四处奔波。李书 记曾多次对他讲：“前程呵，我就想不明白，在这个时候，你这个人就怎么这不灵活？”程前量含着泪水说道：“因为，我知道，您李书 记是个真正的共 产 党员，是个了不起的县委书 记！值得我这样做！俗话说得好，女为知己者悦，士为知己者死！我这样做，值得！”说罢，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热泪横流。

时间过得真快呀！转眼间，就到了1976年。这一年春上，韩耀辉等人安排了工作。1978年，李金玉56岁。全国范围内已开始大规模平反冤假错案，李金玉却发现自己处境颇为尴尬且荒诞，因为他居然“无反可平”，所谓“反革 命修正主义集团”，只是当时在大会上口头宣布的，然后就开始批斗、下放，整个处理过程，无任何正式文件，也没有任何批示、签字，更没有让他看见过。熟悉这段历史真相的人才知道：1965年10月，监利县委书 记王永禄受地委指示，以“社教洪湖分团”副团长的便利，将李金玉的“坛坛罐罐招”整了一个“死不改悔的走资派”材料，但未被通过，后迫于上面的压力，被无限上纲上线、升级，最后以莫须有的材料七拼八凑了一个“反革 命修正主义集团”报告，当权人物就根据这个报告，既不经总团党委集体研究，又不上报省委，就在洪湖召开万人大会宣布洪湖县委有个“反革 命修正主义集团”，“带坏了一代人风”，然后开始对李金玉实行批斗，将其工资由14级的138元降为只发生活费26元，下放劳动。后来的荆州地委书 记胡恒山说，当时对李金玉的定性材料，没有形成正式文件，原省长张体学也说过，省委根本就没见过“洪湖县委反 党集团”的材料。这样，蒙冤15年的李金玉，在1979年全国平反冤假错案时竟无据鸣冤，无反可平。这样，跑来跑去，又白跑了两年，其时李金玉年已五十有八，他人生中最年富力强的年华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浪费了。

就这样也罢了，李金玉还有一个“夕阳红”的机会。1980年，洪湖县人民代表一致要求选举李金玉为县长，洪湖百姓忘不了当年李金玉的救命之恩啊！但是，选举李金玉为县长这一人民公意却被上面以行政手段拒绝了，以种种口实坚决要把李金玉调离洪湖县，安排李金玉到远在沙市的荆州地区长江修防处当了个第六副处长。1980年11月2日，李金玉被迫离开洪湖，上万百姓干部拦车相送，洪湖县城一片泪光。

1981年的一天，时任湖北省乡镇企业管理局局长的王永禄，登门看望李金玉，对自己在“四清”运动中落井下石的行为深深致歉。这个老人1984年离休，默默无闻地度过了后半生。有关李金玉和洪湖的恩恩怨怨，史志上没有留下什么太多的痕迹。李金玉至死也没见到上级对他“四清”、“文 革”之冤平反的文件或材料。在李金玉的档案袋里，既无当年定他为“反革 命修正主义集团”的材料，更无平反昭雪之文件。

1996年，李金玉相亲相爱的老伴蒋式琴老人仙逝，享年八十二岁。在她活着的时候没能见到李金玉平反昭雪，成为她终生的遗憾。

2002年6月，一家老小正在为李金玉欢度八十岁生日之时，二十几个洪湖人竟然不约而同前来为他做寿，纷纷献上贺联，其中一条最为贴切形象：“金秋傲菊驱风雨，玉骨寒梅新雪霜”。老战友孙克惕在宴席上满怀敬意，即席赋词《敬贺李金玉老八十寿辰》一首：“高山夕照彩霞绚，李公八十华诞。友好恭贺，黎民问好。岂忘齐鲁鏖战，挥刀湘楚汉，死生莫限。僻壤穷乡，粗茶淡饭，日夜辛苦不倦。天威难犯，十五载沉冤，无悔无怨。喜看而今，胸怀更浩瀚。”

这年10月8日上午10时21分，刚刚度过80岁生日的李金玉在荆州病故。李金玉当年的亲密同志，原洪湖县委副书 记韩耀辉、马香魁、徐伟、原洪湖县县长辜呈清、副县长孙克惕等人，来到李金玉的遗体旁，走不动的都让人搀着到了堂，参加了老班长老战友老同事的追悼大会，与李金玉作最后的诀别。

悼词是这样叙述他的一生：李金玉，男，汉族，山东掖县人，一九二二年六月出生，初中文化程度，中 共正式党员，生前系我局离休干部。李金玉同志一九四零年八月在山东省掖县参加革 命工作，一九四六年九月加入中国 共 产 党，一九四八年十一月至一九八零年十月先后在荆门县、钟祥县任区长，荆州地委办公室副主任，监利县委、洪湖县委任书 记；一九八零年十一月调至荆州地区长江修防处（后改名荆州市长江河道管理局）任副处长。一九八四年四月离休，二零零二年十月八日上午十点二十一分因病抢救无效在医院逝世，享年八十岁。

李金玉同志早年参加革 命，为祖国的解放事业做出了突出贡献，后任长江修防处副处长把后半生一部献给了堤防事业。他具有深厚的政 治理论知识、丰富的工作实践和一定的改革创新能力，同时具有很强的工作责任感受认真负责的精神。他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脚踏实地，能认真完成各项水利堤防事业工作。为我局广大干部职工树立了很好的精神。

他为人正直、作风正派、生活勤俭、团结同志。

他离休后继续坚持学习，关心国家大事，积极参加社会公益活动，关心和支持我局的工作。

……

听到这样的悼词，老人家们都泣不成声。他们想不通呀：这份悼词虽然用公式化的悼词语汇抽象肯定了李金玉，但却一字不提李金玉一生最宝贵的品格和贡献——他在任中 共洪湖县委书 记10年（1955——1965）中，一再犯上抵 制极左政策，使50万洪湖百姓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无一人饿死！为此他被打成“反革 命修正主义集团”头子，撤职降薪劳动改造15年！悼词完全掩盖李金玉一生最光辉的业绩和曾经蒙冤受难的事实，李金玉能安息么？许多人的文 革冤案都早已平反，而李金玉的“四清”、“文 革”之冤已经38年了，到死也仍然不能有个明白说法，彻底昭雪，这到底是为什么？！这样深切代表广大群众利益的洪湖县委书 记李金玉，虽然多年来一直受到洪湖人民的无比爱戴与崇敬，却不但没有受到表彰，而且始终受到压制和迫害，改革开放后也只是受到降级安排工作的“半平反”。听着那一字不提李金玉冤屈的悼词，人们不禁再次失声痛哭：李金玉之冤，何日彻底昭雪？

李金玉的一儿一女都在从事教育职业，这也许就是依他们尊敬的父亲李金玉的意思做出的选择。李金玉临终前，再次叮嘱孙儿：永远不要进官 场！但是李金玉对自己当年“抗极左、救百姓”并不后悔，他觉得自己一生有两件直得骄傲的事：一是自己在洪湖“犯天威”救百姓，二是自己没有和许多“南下干部”一样，和老家的老婆离婚另娶新欢，一生都和一个不识字的小脚婆婆恩爱一起。虽然他也深感两个遗憾：刚来洪湖就遇上“反右”，他因情况不熟未能保护一些“右 派”；对京钟荆饿死近10万人的史实他一直不敢对外透露，直到生命最后的关头才大略披露。但他相信自己不会像有些人死后，不敢公布自己的骨灰存放地。因为，他每逢生日，都有洪湖人登门为他祝福。

李金玉死了！

民间传说，李书 记死的时候，还睁只眼，闭只眼呢！

李金玉逝世的消息传到洪湖后，人们纷纷自发哀悼，有人仰天长叹：百里洪湖啊，你真是一块沉冤之地？“洪湖赤卫队”时期有军长段德昌被极左派夏曦以“肃反”冤杀，文 革时期有县委书 记李金玉被“大 跃 进”派以“反 党”冤整，洪湖水呀长又长，冤魂代代相承传！

在省里做高 官的关咏梅是当地下午上班的时候得知噩耗的，他本来是要去医院检查身体的，听到这个消息后，竟窝在沙发里半天都没有动弹，秘书先后催过他三次，他只是木然地摆了摆手，又轻轻地说道：“出去！”他回想起当年和李书 记在一起的情景，更想到了他出于一己私心整李书 记黑材料的勾当，觉得很对不起老书 记李金玉。这些年来，党中央一直在强调拨乱反正，并明白无误地指出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前的路线是极左的极多，这对于他这个党的高级干部来说，无疑具有很大的开导作用和震撼力，慢慢地，在他的心里便滋生出了一种对过去岁月的反思和悔悟来了，如今李书 记已溘然长逝，他的这种悔恨也就相对集中起来，也公然给爆发出来了。突然，他站了起来，走到另一间办公室，掏出一百元钱，委托同事以老部下的名义，给李书 记捎去一幅祭帐。晚上，他回到家里，见着老婆鲁春花的第一句话就是：“老书 记死了！”眼睛不禁湿润起来，紧接着，便拉着她跑到阳台上去，对着荆州，双双给李书 记鞠了一躬……

当年的县委副书 记，同遭批判的徐伟，始终不愿回忆起当年的这段往事，面对采访要求，他托人捎话：“往事不堪回首，再回忆的话，只不过是将痛苦再重温一次，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人们只好纷纷献词呼唤李金玉。一个名叫宋祖元的老人在李金玉遗像前题词道：“秉性傲严寒，毅然斗志强。狂风知劲草，雪压更轩昂。玉洁显光泽，冰清吐异香。一生无媚骨，千古献芬芳。”原新四军老战士杨立民给李金玉献词——“六十年爱民生涯，实事求是廉明新风范。八千里征程蒙冤，大义凛然坎坷任由之。”

许多人更提议，要集资在洪湖“湘鄂西革 命烈士陵园”为李金玉树一座高高的铜像，上书 “救民清官李金玉永垂不朽！”11个金字，以警后来为官者——富贵如浮云，民心才永远！

正在这个时候，从李书 记山东老家的来了一位亲戚，他给众人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三年大饥荒’未饿死一人的‘落后县’，山东还有一个‘李金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