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不禁眼前一亮。真的？有这么巧！过了一会儿，这位山东大汉又道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李金玉”的文才甚是了得，也是一个文化之人，一个大才子。众人眼头又是一亮。世界上还真有如此巧合之事，相像之人？客人慢慢道来，说王永成还是一个诗人，一生做诗无数，但他最喜爱的还是那首《种南瓜》：“设计度荒风，以瓜代谷粮。／明前先育种，入夏现花黄。／秋禾方齐藤，早瓜已硕长。／甘醇适口感，堪好充饥肠。／南社销青市，北区卖远乡。／虽云有所获，细论犹惶惶。”另一首则是《昌乐县六一年生产救灾记》：“事受命营陵负重任，救灾生产克时艰。／寒冰未解理瓜畦，飞雪护秧保大田。／作业推行责任制，自谋建设小家园。／购销不失民为本，天道酬勤喜过关。”众人当然不过瘾，巴望他快快道出这王永成的来龙去脉。然而，他只是将重点内容讲了讲：“1962年冬，山东省召开各县粮食局长会，在会上安排统销粮食指标时，全省只有昌乐一个县不要国家统销粮，昌乐的吃粮问题已经在全县的每一个小队、每一户家庭都得到了安排和落实，这在全省是唯一的。”这一提要式的梗概，顿时吸引住了众多吊丧者，他们纷纷退了车船票，又住了下来。接着，他才说道：“在那场大饥荒当中，全国平均每个县有一两万名农民兄弟被夺去了生命。但是，王永成担任县委书 记的昌乐县却没有饿死人。”这下，可把众人的胃口吊得不行了，有的递烟，有的让座，有的倒茶，细细静听起这位“李书 记”的光彩照人的传奇故事：



那是在整风、反右、大跃 进、人民公社化以后的1959年，有人发现农村出了问题。当时山东省昌潍地委做出决定，把青州、寿光、昌乐三县定为“落后县”，派出三个工作组分别去“改造落后”，时任地委宣传部长的王永成被派到了昌乐。

王永成是从村支部书 记、区委书 记和县委书 记的岗位上一步步磨练出来的，具有丰富的农村工作经验。他到昌乐后首先到人民公社化时期搞起来的公共食堂去考察，这时的食堂里已没有多少可吃的东西；他到农民家里去访问，农民家里也没有粮食。王永成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个天大的事情，民以食为天，解决农民的吃饭问题便是一切工作的出发点，保住农民的生命便是“重中之重”。王永成不顾个人政 治上的利害得失，不顾一切地要确保全县十万户家庭的安全和四十万百姓的生命。

王永成立即向地委告急，他不顾当时接连而至的政 治运动，没有顾及正在进行的“反右倾”斗争，也没有效法派往某某县“改造落后”的县太爷那样，毫无根据地怀疑富裕中农手中粮，续而威逼富裕中农卖粮交粮，大扒所谓的“两张皮”，而是呼吁上级尽快调来救命粮，以解百姓的燃眉之急。

与此同时，王永成在县里提出了“千方百计”救灾渡荒的要求：对那些绝粮的村子，号召群众千方百计自救渡荒；对那些没有自救条件的群众，凡是有亲友可投的都允许他们去投奔亲友，以争得一线生机；实在没有亲友可靠的，就采取“破产渡荒”的断然措施——变卖家具物品，换回粮食，以保住生命为原则。

接着，王永成带领群众“生产自救”。在农村，解决农民吃粮的根本途径是生产，依靠种粮养活自己。但是，粮食生产周期长，解决近期吃粮有困难。调来的少许粮食仅能解决部分绝粮村的急需，来年夏荒是个大难题。于是，县委号召群众种红薯。红薯是高产作物，产量高、生长快，较短的时间内就能有收成。种红薯需要育秧苗，那年来了寒潮，下的雪很大，为了避免冻坏红薯秧苗，王书 记带头并要求所有干部统统到育养薯苗的“火炕”去防寒。那年的红薯真作美，为全县农民救灾渡荒发挥了作用。

那一年越冬小麦长得很不好，预料来年产量肯定低，昌乐百姓开年后怎么渡过夏荒呢？王永成一班人想，昌乐的南瓜产量高、熟的早，可以以瓜代粮渡夏荒。于是，他们就又号召群众多种南瓜。也真巧，这一年又来了一个南瓜大丰收。最后收了多少南瓜呢，当时人们说平均每人有五六十颗，如果是四口之家一户就有二百多颗大南瓜。那年全县麦子收下来留足种子后，平均每人只有18斤，老百姓生活就指望这些南瓜了，于是老百姓把这些南瓜称为“保命瓜”。

南瓜保了老百姓的命，昌乐的百姓就编出了不少赞颂南瓜的歌谣。有一首歌谣是这样唱的：“背着南瓜上青岛，看了戏，洗了澡，来回路费使不了。”这首歌谣反映了当时昌乐农民不仅自己渡过了饥荒，还给城里人送去了大南瓜，对城市居民渡荒做了贡献。

昌乐在大饥荒年代，因了这红薯、南瓜的大丰收，闯过了最为艰难的第一年，保住了百姓的生命。到1960年秋后，昌乐的灾情有了缓解，农业生产逐步恢复了正常。

然而，一年没有饿死人，这仅仅是开始，是救灾渡荒的第一仗。如何闯过这场大饥荒，增产粮食才是根本的出路，这一直是王永成心中的一个大问题。经过深入思考后，王永成决心以“相信农民，依靠农民”作为一切工作的起始点，增产粮食，救灾渡荒。他认为：第一、农民应该是自己的主人，我们是为农民服务的，尊重农民的意愿是理所当然的；第二、农民能够认识自身利益，也能够为实现自身利益而努力；第三、农民最懂得应该怎样种地，有能力种好自家的土地。

于是，王永成在增产粮食、保证多收的目标下，采取了一系列尊重农民 意愿的作法：

首先狠抓政策落实，以充分调动广大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在那大跃 进和人民公社化的年代里，大刮共 产风，农民的生产资料、生活资料、劳动所得，被一哄而变成了“公产”，农民用血汗换来的财产被别人无偿平调了，哪里还有什么生产积极性呢。因此，王永成当先一步就是落实政策，坚决、彻底地搞退赔，把在共 产风中平调农民的财产悉数退赔给农民。

第二是划少小队的户数。当时在公社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体制下，他们尽量把小队划小。上边要求每个小队最少20户，他们做到了全县平均每个小队20户。

第三是扩大家庭自种土地的面积。上边规定自留地按土地面积的5%至7%的比例进行安排，他们就按7%这个上限留足，而且多是些好地；在房前屋后、沟边、路沿、山脚等处可以由农民种些农作物，鼓励农民种好管好“十边地”，以补充口粮的不足。

第四是尊重农民发展生产的积极性。当农民希望并提出由农户负担更多的生产管理承包责任的时候，王永成采取了支持的态度。由于上边反对“包产到户”的作法，他们就采取默认的态度，既支持了农民发展生产，又保护农民免受政 治上的冲击。

第五是爱惜民力，从来不搞劳民伤财的“大呼隆”。春节期间，有的地方提出“大干干到二十九，吃了饺子就下手”的口号。昌乐县没有那样做，而是让农民好好休息几天，主张百姓有劳有逸，休养生息，给农民一些自由的余地。

第六是鼓励工作上的积极创新和技术上的发明创造，王永成还身先士卒带头探索，在农业生产技术创新上投入不少精力。1961年天旱，为了保证种麦质量，王永成在找干部商议后发明出了一个“水耧”，既节省了水，又保住了墒情，效果很不错；为了提高植树绿化的效果，他还搞了个“绿畦”，改变原来栽柳树的传统作法，先把柳树条养在畦里边，等它生根成活以后再栽到山坡或路旁，成活率高且不损坏原有的柳树。

昌乐县在这场三年大饥荒当中，不仅全县没有饿死人，粮食还获得了丰收，除了完成统购统销向国家卖粮的任务外，昌潍地委还多次向昌乐提出加购任务，昌乐县先后五次向地区增加统购粮。

王永成除了领导农业生产外，还关心农村的物资交流和集市贸易。在那大跃 进、刮共 产风的年代，集市贸易受到了冲击，有不少地方被强行解散了。王永成他们却尊重民 意，顶着压力，恢复了农村的集市贸易，允许社员到集市买卖交易。这样一来，就形成了相邻各县的鲜明对照：一边是昌乐县的有买有卖人气十足高高兴兴，另一边是相邻县的物资贫乏互不交往冷冷清清，于是人们反映说：“一个地区，两种景象”。

1964年，王永成被陈少敏选中，以全国总工会组织部副部长的名义调来北京。陈少敏就是胡耀邦总书 记在位时多次在大小会上提起的深受人们敬佩的那位刚正不阿的大姐，就是“文 革”中在开除刘 少 奇党籍的中 共中央全会上不举手、不同意开除刘 少 奇党籍、不认可“文 革”倒行逆施行径的那位中央委员。

王永成来京后，不久带队去参加“四清”运动，很快“文化大革 命”就爆发了。在文 革中，他到五七干校参加过劳动，之后被调到北京大学设在陕西南部大山地区的汉中分校。在汉中分校他仍然是关心群众、保护百姓，他以党委副书 记的身份一次次保护教职工和学生免受四 人 帮的种种迫害，支持学校各种教学科研活动，调出陈佳洱等有作为的知识分子走上教学科研领导岗位。

1978年冬，全国总工会恢复工作时王永成调回全总，担任全总机关党委书 记和全总书 记处候补书 记等职。当时党委工作中最突出的一项就是落实政策、平反冤假错案、处理历史上遗留下来的各种问题。全总那几年平反的各种案件（人）约1000余起，其中仅改正错定的“右派”就有91人，数量之多、难度之大、受害同志的安置工作之繁重是可想而知的。

王永成是一位诗人和书法家，更是一位朴实无华心里装着平民百姓的实在人，离休后还是有求必应，常常忙着给人们题诗写字，忙着他那部名为《绿化之计》的组诗。

三年大饥荒至今都有四十多年了，昌乐百姓心里始终想念着当年同他们一起渡荒救灾的县委书 记王永成。



故事讲完了，然而，众人一个也没有动，他们都在感叹这位王永成的了不起之处，更感慨这王永成的八字要比李书 记的好，他有那样宽松的政 治环境，他碰到了一个个知仁善用的好领导，更有幸遇到了在中央全会上敢独树一帜，敢唱反调的陈大姐。他们还在往深处想：假如这个王永成是李书 记，而这个王永成却在荆州做县官，那么，这两个人的政 治命运又将如何？

这些人大多都知道，那个时候，不仅是山东许多地方出现了饥荒，饿死了人，就是远在湖北的富饶之乡荆州地区，除了洪湖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没有饿死一个人的特例之外，其他地方同样也出现了大面积的灾荒。1996年出版的《荆州地区志》（红旗出版社）“荆州地区大事记”说：1960年，1月，一些地方开始出现春荒。地委、专署召开专门会议，要求大种蔬菜，组织打猎、捕鱼、捞虾，集中治疗“浮肿病人”。……3月，地委在石首团山召开早稻春耕播种现场会，强调“以早为纲，一早百早，季季主动”。会后，一些地方提前一个季节播种，造成大批烂秧。7月，中 共湖北省委以“大跃 进”中工作不力，撤掉京山、钟祥、潜江3县县委书 记和一些基层干部职务。同月，地委召开全区电话会议，推广孝感的开荒经验，会上提出：“要狠抓开荒，扩大耕地面积，多种、高产、广收”。由于劳力都去开荒，造成很多农田荒草成灾。……12月，本年冬，全区组织大批卫生人员到农村治疗“新四病”（营养不良性浮肿、干瘦、闭经和子宫脱垂）。大粮荒势会夺去不少人的宝贵生命。据《荆州地区志》“1949——1993年人口自然变动表”记述：“全区人口1959年为629.19万。1960年降为628.11万，一年之中人口不仅未增长反而减少10800人；其中1960年死亡人数高达115844人，按照荆州地区1955年至1959年每年死亡43857——67190人的平均数，1960年比正常年景多死亡约7万余人，死亡率达18.67%，比1959年的10.87%加大了七点八个百分点；而全荆州地区1960年的人口增长数只有3521人，比1958年减少159372人，1960年人口自然增长率由1959年的18%降为0.57%。”相比之下，洪湖县1960年人口增长7125人，人口增长率达15.52%（《洪湖县志》），分别比荆州地区的相关指标多10.7%和14.9%。如果没有洪湖县不但没饿死人而且惊人的高出生率，那么全荆州地区1960年的人口自然增长率就会出现负数。

大家更知道，荆州之所以会有一个没有饿死人的县存在，洪湖又之所以会在那灾荒年代脱颖而出，最主要靠的是当年那班洪湖县委，靠的是有一个为民奋不顾身的好书 记李金玉。然而，就是像这样的一位一心为民的好书 记，却长期地被打击被压制，至死也没有还他清白，给他正名。这怎不叫他的这些老战友还有几十万洪湖人民痛心疾首，怨气满腹呢？面对如此的“盖棺定论”，人们的心情又怎会平静下来呢？

正当这边的人们悄悄地为李书 记抱不平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洪湖铳船湾却是另一番情景。还是李书 记过逝的第二天，王家祥的儿子莲子便接到了县上老刘局长区，也就是当年跟着李书 记下乡来的通讯员小刘搭来的口信，因王家祥和汪大堂这两亲家已先后过逝，莲子便和姐夫汪狗娃一商量，打算搞一个隆重的葬礼，把李书 记好好祭奠一番，以表铳船湾人的痛惜之情。这个消息很快便在村里传开了，乡亲们便你十块，我二十，多捐还不行，因为村民都嚷着“人人有份、户户尽心”，连夜为李书 记打造了一个全杉玲珑棺木，他们要为李书 记在这里做下一个旷世没有过的衣冠冢。

这个想法当然出自于精明一世的王家祥的犬子莲子，但创意却源自于李书 记当年送给他家的几件衣和裤。莲子这个人，肚里有些文墨，又多年受到过他老子王家祥的悉心传授，又身处这文化积淀厚实的铳船湾，耳濡目染，对中国的文化也就了解甚多，知道中国自古就有造衣冠冢的做法，更晓得这洪湖水乡的渔民也自古就有空巢招魂的习俗。于是，这莲子便出了这么个奇招。

眼下，莲子正琢磨的是如何给李书 记打理这奇特的白喜事。过去，渔民不幸葬身江湖之后，因为往往无法找寻回尸体，他的家属就用稻草人代尸，穿上死者生前的衣服，在家里摆设起“灵堂”。同时，在江边或湖边，要请道士为死者招魂。招魂要在夜间进行，死者家的人要到江边和湖畔去叫喊，把失落在水里的“阴魂”给喊回来，招进稻草人中，再进行安葬。这种招魂仪式，就叫做“招魂”。亲属要先在水边搭起一个小小的“蘸台”，然后到了傍晚，就在帐篷里点起香烛，中间放着稻草人，身上贴着死者的生辰八字。等到半夜，道士便坐在“蘸台”上，敲响钟磬铙钹，嘴里念着咒语。这时候，“蘸台”前后就燃起一堆堆的篝火，有人手拿一杆带根的毛竹，顶梢上挂着箩筐，里面装一只雄鸡，面对大江大河大湖，随着道士的咒语，不停地摇晃着毛竹。也有的由死者家属，披麻戴孝，提着有字的灯笼，高声呼叫死者的名字：“某某来呀！某某来呀！”声音非常凄凉。然后，由一个孩子或者亲属答应道：“来喽！来喽！”一呼一应，直到天亮前，才由道士引魂回家。到了第二天，亲属才把稻草人放进棺材，送到墓地去安葬。这就是空巢招魂的全过程。眼下，李书 记的遗体明明在荆州，用稻草来替代，显然不敬。怎么办？想来想去，莲子便有了主意：只挂空巢招魂之名，行衣冠冢之实。

主意一定下来，众人便日以继夜的行动开了。虽说是一个假坟，但乡亲们做起来和真的一样，一趟程序也舍不得丢下。

这灵堂就设在莲子家的大门口，几根青竹，搭起一个三角，一张绿色油布往上一搭，一个像模像样的纪奠堂就落成了。门口两侧挂着两条顶天立地的黑色祭帐，分别书有：“睹物思亲常入梦”、“训言在耳犹记心”两句挽联。纪奠堂的最头上，则是用一幅巨大的白布做成的背景墙，中间部位悬有一个硕大的花圈，圈中用隶书写有一个扁状的“奠”字，两边书有一幅长长的黑色对联：“湖清水秀风光好月明星稀祭扫多”、“流水夕阳千古恨秋风落日万人思”。堂中停放着一口崭新的黑漆棺木，棺前设一供桌，置烛台香盆和死者遗像，桌前燃有一长明灯，灯前的地上放有两个麻做的垫圈，用以供人跪拜。灵床之上，莲子将一鸡蛋置于死者的肚脐窝上，以检验是否真的死去。接着，在李书 记的脸上用一张白纸覆盖。

这天日落时分，在莲子的主持下，祭奠仪式正式开始。依洪湖民间传统殡葬习俗，最先一道程序是烧“落气纸”，众人只听得莲子用低沉的声音叫道：“烧落气纸开始！”言毕，汪大堂的儿子狗娃便置一瓦盆于灵床前，在盆中焚烧冥钞或纸钱，意为让亡魂“持币上路”。“净身！”莲子又果断喊道，众人又见得狗娃打来一盆清水，用一方白布帕给“死者”——李书 记的一套上白下蓝的衣裤，象征性地擦净躯体，抹拭时将布帕浸水拧干三遭（方言称之“三袱子”），一把抹头脸，二把抹胸腹，三把抹脚腿，此称“三把”。“换衣！”大堂之上又响起了莲子的声音。狗娃连忙给“亡者”换上干净的衣裤鞋袜，“亡者”的裤带按照李书 记的年龄，用八十根白棉线合股系扎，这种给老年人换衣称为“穿寿衣”。若是青壮年夭折上有父母者，手臂上应戴黑纱。“开吊！”狗娃闻之，不敢怠慢，便和一个中年汉子，将“亡者”放进棺木之中。一群姑娘婆婆便一边哭一边诉说死者生平，内容多为叙述死者一生中所经磨难，声调哀婉动人，凄切悲恸，称之“哭灵”。

这时，户外突然响起一阵鞭炮声，原来是稀巴巴驾到，他是莲子派人荡着铳筏子接来，又是以李书 记的亲戚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依照礼数，亲友前来祭奠，进门前先放一挂爆竹，丧家亦燃放爆竹以示应答。于是乎，莲子即忙示人放了一大挂响炮，又震响一阵锣鼓之音。稀巴巴步履蹒跚，进得奠堂，即忙上香三炷，又鞠躬致礼，又跪拜叩头，毕，莲子便令一群男性小伢替代死者的直系晚辈在灵堂左侧跪拜答谢，名曰“孝子谢”。

这下，可有个小事跟各位看官说一哈，免得说我不懂人事，问“怎么这死了人还锣鼓喧天的？”说来也怪，这红白喜事一样锣鼓，乃是铳船湾独有的葬礼习俗之一，据说是远古时期一外地入赘到这里的上门女婿传来的，但这女婿娃到底是何方人氏，却没有人流传下来。眼下的人们只晓得，这里面也有个传说。说是从前那个地方有个县太爷是有名的色鬼，一听见娶亲的喇叭响，就吩咐手下人把新娘子拖进县衙过一夜，许多青年男女与之抗争丢了性命。有一位穷秀才娶媳妇前灵机一动，用送葬鼓乐迎亲，即娶亲时只请打锣鼓的、放鞭炮的，不请吹喇叭的。果然，穷秀才平安地娶回了媳妇，县太爷却全然不知。后来人们就学着穷秀才的样子娶亲，时间长了逐渐成为风俗传承到今。闲话就说到这里为止。

言归正传。话说这李书 记的丧事，接下来，便由延请而来的四名僧、道做了法事，以超度亡魂。一时间，堂内香烟缭绕，佛乐声声，经声朗朗，甚是肃穆，一派哀伤。一长老迈上讲坛，轻言慢语：“我佛素以为，罪大恶极者立即下地狱，善功极多人则立即升天。像李书 记这样的好人善者，他的灵魂是定会升入天堂的。让我们一起共同祝福李书 记吧！南无阿门陀佛！”此时，坛下众人双腿跪拜在地，齐声诵道：“我主慈悲，欢迎善者入堂！”礼毕，已是半夜时分。众者只见稀巴巴一手执鼓锤，打着丧鼓，一面高高低低唱着孝歌：“我哭你一声啊，我们的李书 记，你是洪湖人民的大救星……我哭你一声啊，我们的李书 记，你是毛主 席的好学生。”曲调哀婉悲戚，唱词通俗易懂，加上稀巴巴那声情并茂的哭腔，颇能动人。洪湖民间极爱天沔花鼓戏，花鼓戏充满了乡土气息，说的是一口的里河话，很容易产生感情上的共鸣，花鼓戏又尤以悲腔为美，其代表之作《李天保吊孝》，唱词更是委婉凄凉，韵味十足：“哭你一声我的妻，你比我大两岁也……哭你一声我的姐，你比我小两岁也……”所以，这一日，当稀巴巴仿李天保吊孝之调，给李书 记唱孝之时，众人无不泪如泉涌，悲痛万分。

依祖传规矩，停灵时间定为三日。三日一到，莲子又重现主持之地，高声一喊：“出殡！”这道程序是送亡者前往墓地，亦称“送葬”。抬死者上路之始，称为“起灵”。闻之，一群孝子便将焚化纸钱的瓦罐掷碎在灵堂供桌之前，称为“甩盆”。接着，但见四名精壮汉子抬起灵床，向堂外缓缓退出，道士执桃木剑在前“开路”，孝子则披麻戴孝躬行灵柩前引导，众乡亲倾而出之，一路将其护送李书 记至墓地。送葬队列行进途中，另有乡亲在道旁设香案“路祭”的，孝子则一一下跪答礼。

李书 记的衣冠冢址就选在狗娃家的菜地里。这里面也有一个缘由。大约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初，洪湖上下 流行着一句工整对仗的对联式口号，叫做“江汉平原寸土寸金，实行火葬利国利民”。时隔二十多年后的今日，洪湖虽响应政府号召，早已移风易俗，改葬为火葬，但人们将亲人的骨灰不存放于殡仪馆，而将其掩入坛中，埋在自家菜园，以之纪奠，这种做法政府也无反对。莲子既遵国法，又不想悖逆传统丧葬习俗，便才做出这般打算，将这李书 记的衣冠冢，安放在自家园地，足见其苦心一片啦！

棺木落穴之前，在坑中放置四块条形木头，棂柩落土之时，四人用粗麻绳两根将棺木悬起，勒在肩上，徐徐放入，然后将绳抽出；接着，旁人便在坑的两边用锹将土抛入坑中，死者后人也就是李书 记子孙的大小人物，则排成纵队，鱼贯从大头往小头跑过，直至棺木彻底被土掩埋为止。当然，囿于国家政策，这坟也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小圆堆，但在它的旁边却竖有一块货真价实的大理石碑，正面书有“李金玉英灵永在”七个鲜红大字，背面又刻上数排隶书小字，记载着李书 记当年来这铳船湾为民谋划幸福的业绩。落葬后，莲子又设灵位于厅堂左侧，称“设灵”；三日后，又率众人去坟前祭扫，称为“圆坟”。以李书 记去世之日算起，众人在每一个第七日，都在灵位前点烛燃香，举行祭奠仪式，到第七个“七日”为止，称为“做七七”。

佛教认为，阳世间这善恶极端者极少，所以大多灵魂并不能够马上转生。没有转生的亡灵不是鬼，是在死后至转生过程中的一种身体，等待转生机缘的成熟。人死之后七个七期中，孝属或亲友如果能请僧人来为他做些佛事，亡者即可因此而投生到更好的去处。所以，佛教主张超度亡灵最好是在七七期中。如果过了七七期之后，亡灵托生的类别已成定案，再做佛事，就只能增加他的福分，却不能改变他已托生的类别了。如果一个人，生前作恶很多，注定来生要托生畜类，当他死后的七七期中，如果有孝属亲友为他大做佛事，使他听到出家人诵经，当下忏悔，立意向善，他就可以免去做畜牲，而重生为人了。而道家也认为超度亡灵最好是在他“七魄”没有散尽之前。

“做七”期间的具体礼仪繁多，各地有各地的做法。这铳船湾则与众不同。这李书 记的“做七”的大戏不在“头七”，也不在“尾七”，却在“五七”之中，外乡人开始不理解，心想，是不是说这李书 记受难之时没和他的老战友做住过那“五七”干校，现在再补上这一课？其实，他们想错了。这只不过是他们的猜想，也只不过是这仪式与那个毛 泽 东时代的“五七”干校暗合而已。实际上，这是铳船湾的一个古老独特的丧葬风俗。

话说“五七” 的前一夜，莲子的家门口便搭起了“思乡台”。传说，死者只到了这一天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便会在阴间里登上“思乡台”，眺望阳间的家室，会见亲友。这台搭好之后，人们便依习惯在台上放置李书 记的一件死者衣衫，上面罩把伞，再等到五更时分，众乡亲们便打开大门向荆州方向连续大喊三声：“李书 记回来吧！”然后便向灵前痛哭，同时端上事先准备好的酒菜，设奠祭祀，叫做“五更夜饭”，这个仪式就是“喊五更”。天亮之后，王家就请人用花纸扎一座住宅，门窗、厅堂、庭栏、井灶等十分齐全，置于台上，待人观赏之后，用火烧尽，据说这样可以使死者在阴间有房可住，这叫做“化库”。俟至中午时分，莲花召集众乡亲于“思乡台”前，由稀巴巴低声诵读出自己手的祭文一篇：



中 共洪湖，县委书 记，姓氏木子，名为金玉，山东故里，掖县人氏，人活八十，古来至稀，有儿有女，真有福气；玉面耿鼻，笑眼眯眯，红唇白齿，高一米七，伟岸耸立，北方口音，慢声细气，轻言细语，和蔼可亲，近人平易；廉洁自律，从我做起，两袖清风，一身正气；小脚婆婆，目不识丁，糟糠之妻，不离不弃，情操高尚，实在不易；对于污吏，咬牙切齿，痛恨至极，教育干部，风里雨里，勤政爱民。德高望重，一言九句，金科玉律，一呼百应，至高至尊。能力很强，水平不低，能说会写，口笔两全，组字成句，字字珠玑，幽默风趣，声音洪亮，吐词清晰，简明扼要，偌大会场，无声静寂；毛笔墨迹，刚健有力，对联猜谜，颇见功底，打球下棋，亦见手艺。团结同志，表里如一，不施诡计，光明磊落，发现问题，提请注意，同僚受益，下级改之，人格魅力，生辉熠熠，一班人马，辅助鼎力，耀辉徐伟，呈清克惕，同志亲密，真挚友谊。人民利益，摆在第一，抗洪救灾，一马当先，十分积极，重建家园，恢复生产，非常卖力；政 治学习，从无松弛，务实反虚，用心考虑，观点独立，对待时局，认真分析，敬重主 席，但不盲从，对党情深，却不瞎听，党的宗旨，永远牢记，为民谋利，全心全意，极左路线，害党害民，实事求是，注重实际，坚持真理，错误意见，勇于反击，敢于斗争，善使妙计，风里浪里，游刃有余，不图名利，态度消极，保持距离，不昧良心，不造政绩，顶住潮流，中流砥柱，各个时期，始终如一，反右斗争，那年五七，保护好人，不受打击，力排众议，主持正义，合作之日，顶住压力，互助形式，尊重民 意，因地制宜，不图整齐，不搞划一，初级高级，不高就低，跃进之时，脚踏实地，金口一启，休养生息，反对浮夸，反对左倾，反对冒进，跃进凯歌，很是低调，人民公社，也有顾忌，三面红旗，举得很低。善待人民，亲如兄弟，爱民如子，天经地义。自行车技，全县第一，深沟浅坎，如履平地，上山下乡，蹬一座骑，跑东赶西，联系人民，问苦访贫，寻方觅计，虚心学习，俯首倾听，广大农民，纷纷建议，献策献计。帮助群众，真心实意，解决问题，事无巨细，群众关系，鱼水深情，无人企及。尊重科学，不违规律，改天换地，致富脱贫，积极鼓励，捕鱼种地，打鸭养鱼，喂猪喂鸡，自留地里，可收大米，倡导交易，抓好流通，搞活经济，市场创立，人民乐意，去做生意，很有收益，流金淌银，坛坛罐罐，装满漫溢，手中有米，心里不急，三年灾害，百姓吃苦，人民遭殃，荆楚大地，挨饿忍饥，唯有洪湖，无人饿死，顾全大局，支援外地，百万之巨，解救兄弟，丰功伟绩，传遍大地，代代传递，永远铭记，地委书 记，开口要粮，金玉委拒，为民犯上，不合时宜，抵 制地区，得罪上级，职务降级，工资也低，蒙冤受屈，资本主义，反 党集团，修正主义，无一成立，七大罪状，款款无稽，葵花放牛，如鱼游弋，人民厚意，一片情深，落实政策，一个副处，掉了半级，政 治待遇，全无顾及，既往如一，上心水利，工作努力，生命不息，战斗不止，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自家前程，轻如鸿毛，人民利益，重如泰山，宁可玉碎，不愿瓦全，历届书 记，堪称第一，长篇悼词，平反昭雪，一字不提，死不瞑目，怎能安息，人民爱戴，百姓崇敬，丰碑一座，永立心里，顶天立地，傲然屹立。今日五七，以此祭之。



众人闻之，一片哀恸。到了第四十九天，便要做“断七”。这一天，莲子又请来道士、和尚来做道场，为故人设一灵位于堂屋神贵之上，名曰“送太平”。礼仪繁多，不必细说。三年孝满，遂将灵位焚化，谓之“除灵”。

洪湖人民敬爱的李金玉书 记，离开洪湖县委书 记这一职位，一晃就是整整50年。在这50年中，洪湖人没有忘记李金玉，相反，随着时间的渐渐远去，人们的思想更为清晰起来，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想念李书 记。为什么？是因为农民早已分田到户？是因为眼下我们的党正在带领十亿农民奔小康实现伟大的中国梦？还是因为我们的党更加关注三农？还是因为我们的党正在鼓励所有的劳动者发奋图强，万众创新，发家致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当下的洪湖民间，正悄悄地流传着一个当代版的美丽传说：



一个风月之夜，一群念记李书 记的男女老少，依约来到一农户，这就是远近有名的大灵姑张二仙的家。这群人走进一间不大的里屋，这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透进一点点亮光。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床上铺一层被子，床头放着一个枕头，床前放着条长凳子，上面放着个香炉。床上端坐着一位小女娃，此人便是张二仙。人们借着暗淡的光线，眯着眼睛看去，但见此女十一、二岁的年纪，眉清目秀，五官端正，神情严肃。“坐！”仙姑开了口，人们便四处找地方安身，但仅有两张长椅，由于来人甚多，大多的人们只好站着。仙姑问了问李书 记的生辰八字和去逝的时间，便燃了三柱香，对着窗户拜了三下。接着，便闭着眼睛，轻轻地喊了一句“地府之门快打开啊！”又叫了三声李书 记的名和字，过了一哈哈，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脸上一阵苍白之色，显得很吃力的样子，连声音也变了，人们开始还处在惊疑之中，然稍稍过一会儿，便听得一清二楚，原来正是李书 记说话的声音，人们心里顿时一紧：李书 记真的请来了！人们你一言我一句的，问了李书 记各种各样的问题，李书 记和蔼可亲地一一作了回答。奇怪的是，李书 记对他身后之事，乃至时下的洪湖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如数家珍。众人惊叹不已。大约一个小时，他说要回去了，就走了。临别时，李书 记还亲切地说道：“谢谢你们来看我！”然后张二仙恢复了原样，一副劳累的样子。更奇怪的是，人们依规矩要给钱她，可她却说道：“别人的钱可以收。只是这李金玉的钱，我万万收不得。因为，他是天上的神。收了你们给的钱，我定是要遭天遣的。”据说，这张仙姑本是一个普通女孩，两年前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突然鬼使神差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二话不说，就往村子里的一个老坟地跑去，跑了几圈便晕倒在地了，第二天醒来就说是通了灵了。



这个传说故事，是真还是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洪湖自古以来，便有灵姑，她们本是平凡人，中途或遇一高人授道，或发生一件怪事，便可通阴灵了，帮助别人和死去的亲人对话，还可知晓失物的所在之处，或道出溺水身亡者在水中之准确位置。这些人物，在洪湖的老湾和县城新堤，特别是里河一带都实际存在着。这是其一。其二、大凡传说，都是人们的美好创造，但它毕竟不是无源之水，也不是无本之木，均是人们情感爱憎的委婉表达。其三、文 革时期，大概也就是1973年吧，那时学校时兴搞什么时事政 治考试，那一年春上，洪湖县中学，也就是李书 记作过报告、和师生共进过午餐的那所中学，进行过一次时事政 治考试，其中，有一道题为：“武汉军区司令员是——”，正确的答案应是“曾思玉”，然而，当阅卷的时候人们才发现，竟然有一多半填写的是“李金玉”，老师们沉默良久，引来无限情思……





注：本传记有关文泉的传说故事援引自小舟《文泉的传说》，略有改动，特此致谢。





附记：

在著名的鱼米之乡和革 命苏区湖北洪湖，有一个被人们称颂为“救民县官”的党和人民的好儿子，他就是县委书 记李金玉。1954年洪湖发生历史上罕见的特大洪灾，大灾过后，洪湖上下，疮痍满目，百废待兴。李书 记1955年在洪湖走马上任，1965年因为民请愿、犯上受过而被罢官。其间，李金玉以其高尚的人格魅力和卓越的领导才干，牢牢聚拢县委一班人，秉持“民以食为天”、“当官首先得要百姓吃饱肚子”的朴素想法，以人民的利益为重，一切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密切联系人民群众，和农民真心交朋友，关注民生，关注三农，坚决抵 制来自省、地的错误指令， 顶住巨大的压力，坚决不搞合作化，对反右斗争、大跃 进、人民公社等政 治运动，始终持消极保守态度，保持“落后”距离，不伪造政绩，不捞个人名利，反冒进，反浮夸，反 共 产，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设法保护、救赎广大干部群众，以身作则，反腐倡廉，整顿吏治，强化干部队伍建设，教育干部与人民建立鱼水深情，努力带领53万洪湖人民，重建家园，脱贫致富，打擦边球，踩红线，积极鼓励广大农民搞好农业生产，养鱼打鸭，喂猪喂鸡，在自留地里种粮食，勤劳发家，把坛坛罐罐都装满，建立农贸市场，搞活经济，使洪湖一举成为省内外闻名的富庶之地，在全国性的三年大饥荒之中，创下了全县没有饿死一个人的奇迹。李金玉一心为民，不仅丢了乌纱帽，而且还被打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洪湖反革 命修正主义集团的总头目，犯下7条天款，下放劳动，放牛种地达15年之久，历经艰辛，即使在拨乱反正多年之后的新世纪，至死亦未彻底平反正名，却矢志不渝，无怨无悔，对党对人民仍怀一颗赤子之心。作者的父亲就是当年李书 记手下的一名区长，我自小起就听说过许许多多李书 记的故事，深受感动，很早便萌生了为李书 记立传的想法。2008年8月间，我父生病住进洪湖市人民医院，适逢与当年中 共洪湖县委委员、沙口区委书 记王传祥同志同在一个楼层，这时他已病入膏肓，骨瘦如柴。一次，我乘着这位老人神智清楚之时，在他姨侄女婿张文教先生的陪同下，对他进行了一次简短的采访。我问他：“您晓得李金玉吗？”他当即说道：“怎么不晓得。我们是老战友啊！”声音洪亮，铿锵有力。接着，作者又问：“有人说他是吃了某个人的亏！是不是这样？”他想了想，回答说：“不对！主要是他们不让他搞他的那一套！”时隔几天，这位可爱的老人在他的八十诞辰即将到来之前便溘然长逝了。这是作者采访的最后一个当事人和知情人。作者怀着对李书 记的钦佩之情，历经8年之久终于采写并修改完了这部纪实小说，权作对父辈们的一个交待！我的父亲于2013年9月9日离世，享年83岁，这与他敬爱的毛主 席有了太多的相似。我父王养廉离开我们，至今已11年有余，我非常想念他，谨以此作祭念我的父亲。

作 者



2025年6月1日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