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升张山为政治处副营职副主任的事情,由支队党委研究同意后,其请示报告由政治处的蔡主任亲自拟写,报地区公安处政治处签署意见后马上便呈报给了省消防总队。在张山的想象中,省总队最多在一个月内就有回复,因为他张山已经在支队政治处工作八个多月了,经手承办过多宗这样的人事升迁事宜,知道这些程序所花的时间,其熟稔度恰似一个高明的外科医生对人体结构的了解和深入。
眼下,张山下基层,人家再也不叫张干事,而是一律改口称他为张主任,连那个副字也省略掉了。张山是个明白人也是个谨慎之人,当然劝他人不要这样喊,但在心里头却免不了欢喜,就跟一个在黑夜里长途跋涉的人突然听到了雄鸡报晓一样,一点也没有长工们夜半惊闻周剥皮佯装鸡叫的恼怒和愤懑。然而,一个月过去了,又一个月过去了,总不见省总队的批复。蔡主任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只好硬着头皮,悄悄给省总队政治处的一个老乡兼副主任打听,也没探到准信。
这个时候,省总队政治处决定在省消防教导队举办一期消防中队政治指导员培训班,支队决定由张山挂帅,带领全区13名政治指导员赴教导队受训。省里负责这期培训班的主要是两名干事,其中的一位名叫甘祖文,很有才气,会写一手锦绣文章,也算是他和张山有缘,两人一见如故,甘干事对张山的文才赞口不绝,总是说张山比他有才。时间一长,这两个人的话也就越来越多。再一细听,这甘大干事还是总队副政委的姨侄女婿。在一个合适的时候,张山问起了自己晋升一事,出乎意料的是,这甘干事只是笑而不语,末了只是说:“这人事问题是绝顶机密,我这个小干事哪里能知道呢!”
他俩说话间,另一名干事进了门。张山抬头望去,但见这个小青年,精瘦精瘦的,青眉白面,两只眼睛锃亮锃亮的,就像一对雪球,又似两只牛眼,目光深邃,内容丰富,意犹未尽,既能让你温暖如春,又会令你酷暑难耐,还可以叫你不寒而栗。小青年给他们提来一瓶茶水,微微一笑,便告辞而去。
甘干事就荡下面,将话题转到了这名干事的身上,告诉张山说,这个干事姓李,毕业于西安武警学院,分到我们总队已一年有余,刚开始省里就把他放在这个地处偏僻鬼不生蛋的教导队做教员。去年春上,我在这里写材料,认识了他,才知道他的老家与我家虽然是两个县上的,但却只隔几里路,他除去普通话,就和我说的是一个调子,还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老乡哩。俗话说,亲不亲故乡人,况且他还是个人才。把他拉去,还可以在关键时刻跟自己投上那神圣的一票。
说到这里,甘干事自个儿突然笑了起来,张山有些发懵,不明就里。只怕笑了足足两分钟,甘干事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如今机关里的怪事要比正经事多,邪气总比正气正,不是东风压倒西风,而是西风占了上风,比如说你可以天天迟到但只要开大会的时候早到,领导的心里就有了你。又比方说你平时可以不好好工作但到了年终搞总结你只要按臀不动,人家就会提你当先进;相反,尽管你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忙得连打屁的工夫都没有,如果总结会缺席哪怕是解个小手,就极有可能成为漏网之鱼。所以啊,每逢年终总结评先,人们都争先恐后的,大伙儿就如临大敌,解手都不敢解,恨不得像一个做手术的外科大夫穿纸尿裤才行,要不就从先天晚上就开始不吃不喝,生怕滂沱的尿水将一年辛勤的汗水和光荣称号给冲走了。大前年,我就是不识时务上了一趟厕所上了一回当,结果四季的辛苦就白白地给流走了。这些年来,我从尿的训中总结出一个硬道理,这就是“平时过眼云烟,年终一锤定音”,或者说是“一年不如一秒,一秒赛过一年”,又换言之叫做:“平日穿肠过,年终心中留”。通俗地讲,就是评先在场和不在场大不一样,甚至截然相反。前些年,社会上提倡公平反对不正之风,叫嚣什么:“生人和熟人一个样,男人和女人一个样,领导和群众一个样”,照这个套路,我只会说:“平时和年终就是不一样,真努力和假积极就是不一样,评先在场和不在场就是不一样”。若要想一样的结果,除非上头有人,是领导的红人,给你一个特招指标戴帽下达,或者是集中代替民主,而不是民主集中制。当然,人在场还得有几个人带头点你的名,其他的人才会随声附和。所以说啊,我就想将这个李干事搞去,在紧要关口替我说说话,打响那非常重要的第一枪,搞它个南昌起义。我的老父亲总是讲,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人帮,我想说得就是这个道理。
两个人笑了一阵子,甘干事又口若悬河起来,犹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他说,自那时起,我就有了要他进机关的念头。怎么办呢?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办事员,根本没有这个权力,副政委虽然和有我一层亲戚关系,但我怎能随便动用这个关系呢。于是,我就给他出了一个主意。一次,我和我们政治处的一把手贺主任来教导队检查工作,休息的时候,我就叫小李为贺主任打来一盆洗脸水,并且拿出一条崭新的白毛巾递给贺主任,贺主任就说问小李,你叫什么,怎么以前没见过你。小李如实将自己的情况作了汇报。他走后,我就对贺主任说,这个小李不仅有文凭,而且还真有真本事,一手字写得好,放在这里真是大材小用了。我见贺主任正认真在听,情知他对这个小李有兴趣,便接着说道,我们政治处就差一个会写字的,笔杆子倒是不缺。贺主任放在水中的手没有动作,想了想,问道,你的意思是想要这个小李给你打下手,抄抄写写什么的?我回答说,我想有什么用,好比大白天说梦话,还不是由您这个大主任点头才算数啊。贺主任笑了笑,说我说了也不算,这还得副政委点头才行。我连忙接口道,这还是您的一句话。回机关的第四天,副政委来到政治处,乘我和贺主任在场的时候,问了一句,那个教导队的小李到底可不可用。贺主任干脆地回答道:“我和甘干事的意见,这个小李完全可胜任!”副政委望着,我说道,这个小李人好字也写得好。就这样,过了几天,一纸调令,便将小李调到了我们政治处。
张山边听边想,甘干事的意思是不是也要我去效仿这个李干事,给他们的处主任表现表现。甘干事好像看透了张山的心事,笑着说道,我讲这个故事的目的,只是要你学会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至于表现的方式方法嘛,是没有一定之规的。张山感激地看了甘干事一眼,拱手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老哥子的一个故事,使愚弟茅塞顿开,眼前一亮矣!
培训时间已过一半,甘干事他们按照事先的预案,要在这个时候召开一次演讲会,这也正是有才人展露才华的大好时机。张山本来就口笔两全,能写会说,又是支队的领队,大家便自然而然地推举他登台亮相一展雄风了。这正中张山的下怀,好比是一个酒鬼对酒的渴望,又似一个色鬼对漂亮女人的仰慕,因为事前甘干事就告诉他,演讲那天,省总队的副政委和他们政治处的贺主任都要光临,以检阅培训班的学习成果,要他抓住机会。
机会,这两个字对于一个行走官场的人来说,委实太重要了,以至重要得如鱼得水,重要得如秤不离跎公不离婆,重要得如花儿企盼甜美的甘露,重要得如肥沃的土地少不了金色的太阳。张山决意紧紧抓住这个机会,决不坐失良机,决不叫命运之神幸福之神派来的天使失之交臂。
这也是一个晴朗的大好天气,朝阳在西山的对面升起,霞光亿道。按照甘干事的刻意安排,张山的发言被放到了最后一个,希望他的发言作为压台好戏,以给各位领导一个深刻美好的印象。前面11位同志分别代表自己所在的支队作了演讲,大多讲的不错,因为他们都是这些做政治思想工作的佼佼者,平日的主要工作就是写和说,恰似一台台生产语言的机器,只要一按开关,就会头头是道,就会字字珠玑。总队领导满意高兴,不禁窃窃私语起来,都将他们出色的发言归功于这次时日不长的培训班,大有窃四饼之功为己有之意。张山坐在最前排,听到这些议论,立马就想到了一个古老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傻子,买来五个烧饼,前面吃了四个,肚子还是饿的,直到吃完第五个才找到饱的感觉,于是,他后悔无比地叹息道:“唉,那前面四个饼子算是白吃了!”
令首长们没有想到的是,最后发言的张山,竟出人意料地技压群芳,高人一筹。张山的演讲声情并茂,既见解独到又文采飞扬。副政委和贺主任脸上露出了更多更久的笑容。副政委在最后作总结时这样说道:“这次培训班,虽然时间还不长,但收获很大,超出了我们预期的企盼。好比说,最后发言的张山同志,就是一个典型。你们想想看,他说台湾之所以有今天,暂时要比我们大陆的经济发达一些,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们败离大陆的时候,将大陆的大量金银财宝弄到台湾去了,所以说,台湾的所谓富裕,在某种意义上来讲,实际上就是众人抬一的结果。你们想想看,这句话,这个观点,说得多么好,这个观点又多么新颖而具有极大的说服力。告诉你们,当你们在给我们的战士做思想工作的时候,就应该用这样的思维方式,这样生动有趣的语言。这样,才能收到应有的效果。”
戏还没有完。又过了一个星期,培训班就要举行结业典礼了。在此之前,甘干事要学员们撰写一篇心得体会,最好是写一篇高质量的政工论文,以反映培训工作之成效。张山心里有了数,他要抓住这个机会,再露一手。他将平时之所思,用一天的时间付诸笔端,写出了一篇万余字的论文,有观点,有论据,推导的逻辑性也相当强。在由七位老师组成的论文评审之中,张山的论文轻而易举地得了第一名。甘干事高兴不已,决定将它带回去,刊发在省消防报政工版的头条上,因为他是这个版面的责任编辑,他有权这样做,譬如在自己的日记本上随意飞蛇走龙一般。
结业典礼的这一天,政委、副政委、政治处的贺主任一起都来了。贺主任还特别将张山的考试成绩和写的那篇论文向政委同志作了汇报和推荐,吃饭时又专程将张山介绍给政委,政委连说了两遍:“名不虚传!”
临走时,贺主任找到张山,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将你特别介绍给政委吗?张山实话实说,那是您想让政委引起对我的重视嘛!贺主任笑道,这次你张山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嘛,你自己去想想。
培训结束后,张山回到了支队,便将自己在培训班的相关情况讲给蔡主任听,蔡主任听完后,不禁放声笑了起来。张山不解,问他为何而笑。蔡主任细细道来,告诉他,省里的贺主任之所这样做又这样说,是在告诉你张山,你那个副营职副主任职务没有被批准的原因啦!你想想看,贺主任是省总队党委秘书,就像我是我们支队党委的秘书一样,省总队党委在研究人事问题的时候,贺主任就担任记录,所以,哪个党委的怎样说的,又是个什么样的态度,他贺主任是一清二楚的。贺主任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他爱才,他善于帮助有才的人,但同时又是一个原则性纪律性都很强的同志。你的才华打动了他,他想帮你,但又不想违反组织原则。怎么办呢?他只好暗示给你,让你知道其中的原因。
张山恍然大悟,猛地拍了一下后脑勺,说道:“我知道了,蔡主任,原来是卡在总队政委那里了!”但转而一想,症结找到了,他张山个人又有什么能耐去解除呢?蔡主任要张山不急,这件事由他去办。
过了几天,支队长来到政治处,悄悄地告诉张山,省总队的政委对张山的印象很好,业已同意批准他的职务升迁了,只不过尚需一段时日,原因嘛也很简单,政委并不是对他张山有看法,不仅没有看法,反而对张山很赏识,政委早就从张山那篇关于消防部队体制改革的论文中,看到了张山的才气,主要是因为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连提两级,这在全省消防部队是史无前例的,出于多方面的考虑,作为政委的他只好也应该暂时压一压,没想到的是,这次张山在培训班的表现,使政委看到了一个不仅会写而且能说又很有思想的张山,看到了他一个真心赏识的人才,他不得不相信昌和支队和昌和地区公安处在报告中对张山的评价和意见,他决定破格破例提拔张山。至于为什么还要等待一些时日,其原因也仅仅在于党委研究人事问题,是有一定的时间间隔的。
张山十分感谢支队长的关怀,又将这一情况向蔡主任作了汇报。蔡主任一听,便要张山带上自己发表的各类文章立马赶到省里去,通过省里的甘干事将这些东西转呈给政委同志,这是其一。其二,也是更重要的是,请求甘干事请副政委出面,在党委会上提出张山职务晋升的事宜,因为据可靠消息,省总队的政委之所以说过一段时间再议,主要是一个面子上的问题,再就是怕引起其他党委成员对他的误会和猜疑。因为,上次是他政委一人反对,现在,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怎好在党委会上主动提起此事呢?你政委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好处?是不是因为你和昌和支队具有某种特殊关系的缘故?
蔡主任面授机宜,张山耳听命从,按照蔡主任的口径,以送报表的名义,火速赶往省总队,快得像一支火箭。
一个星期后,昌和支队接到了省总队署有政委大名的任命通知,张山走马上任了, 同时晋升为武警少校军衔。
张山一颗悬着心总算有了着落。他深深地懂得这第一步的重要性和附加值,就像一个淘金者历尽千辛万苦淘到了第一桶金,这些金子将会给他带来滚滚财源,又跟万丈高楼的第一块基石,摩天大楼就会它上身上拔地而起,直冲云宵。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才走了第一步,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步等着他去迈去走,他发誓一定要好好珍惜这重要的第一步,在不久的将来建立一个红红火火的他的国。
在此前两三天,支队新建的办公楼和宿舍楼一并开始投入使用,支队长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一声令下,一天工夫便将一个支队从地区公安处整体搬迁了出来。也算张山机会好,按职务他分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大居室,足足有120多个平方,办公室也是单间,住宅和办公室都装上了电话。看到这些,张山不禁在心里头对省总队政委特别是甘干事和本处的蔡主任千恩万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