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山现在已经是一个副营职军官了,按照中央军委的文件,他已经具备了家属随军的条件。在张山的心里,他已经将老婆调到地区工作提到了议事日程。然而,当他征求政治处蔡主任的意见的时候,不料遭到了相反的建议。
昨天晚上,张山摸到蔡力的家里。蔡主任家里来了客人,晚餐的时候就喝了一杯。张山去后,蔡夫人送客人刚走,一对儿女也到楼上小伙伴家里玩去了。
蔡主任老调重弹,睁着一双有些迷漫的眼睛说,尽管你张山已是一名副主任,也确实符合随军的条件了,但是,我个人觉得,眼下仍然还不是时候,还不是向组织公开提要求的时候。你想想看,你刚刚走马上任,不知有多少人正盯着呢。我们支队在你前头调来的一些参谋、协理员,甚至包括那些科长和副科长们,还有6人没有解决家属随军的问题,其实他们都早已具备了随军的条件。你的职务晋升大大超过了人家的速度,现在又想把家属调来,而且还是要求组织出面,你想想看,支队领导怎么办,当领导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做好平衡。干事情既要趁热打铁,又要审时度势,不到火侯不出手。
张山早年下放农村的时候,帮助河南老乡烧过窑,知道这火侯对事业成败的极端重要性,火侯不到,烧出来的砖瓦就是杂色,且不坚强。蔡主任的一席话,堵住了张山的嘴,叫他不得不改变初衷,但还没从阴天里解放出来,一脸苦相。
看着张山不爽的样子,蔡主任连忙将话题一转,说道,当然,不向组织提要求,这并不等于没有其他的办法。人的主观能动性是巨大的,人们可以创设条件,逆流而行,引水上山,改变事物的自然走向,就好比是剖腹产。你也不妨做一次剖腹产?由我来做这产科医生,不等不靠,自己动手,提前将家属给调来。蔡主任语出惊人,又不免突兀,如一座大山刹那间拔起而起,令人匪夷所思,不可思议。
张山一脸茫然,真弄不懂这主动性怎么就成了剖腹产了?张山心里琢磨着,这蔡主任是不是醉了?
看着张山不解的样子,蔡主任睁着一双血红的大眼睛,自解自嘲地说道,你别看我满脸通红,但并没有醉。刚才说的也不是什么酒话。我的意思是说,让我先来跟你跑一跑,你现在已是副主任了,不妨粑粑趁热的吃,让陵林消防科的郝科长给你张罗张罗,他在这里工作的时间长,和一些消防工作重点单位的关系也处得不错。
蔡主任用现身说法,又摆了一通人定胜天的大道理,鼓动张山势必有所为又有所不为,以铁人王进喜为光辉榜样,没有条件就积极创造条件上,有所作为,争取早日打出一个大庆油田来。故事颇富哲理,又通俗易懂。
蔡力凑近张山的耳朵,神秘兮兮地说:“我老婆有特异功能!”给张山留下一份悬疑,不竟张大了嘴巴。蔡力见收到了预期的效果,喜形于色,身子晃了一下,才解惑释疑般地说道,他家属一结婚便怀上了一对龙凤胎。临产时,由于夫人血压过高,医生怕出险情,就跟她作了剖腹产。打开白花花的肚皮一看,里面藏着一对活宝,活蹦乱跳,上面是个俊俏的儿子,盖在下面的是个潇洒的女儿,已进入了接通世界的产道。这样,依取出来的顺序,儿子是大的女儿是小的。如果自然分娩的话,女儿是老大儿子却是老二。这就是说,这一儿一女的大小排行完全是人为的结果。蔡主任的讲述,绘声绘色,极具艺术感染力。
直到这时,张山如梦初醒,才知道这酒在蔡主任的体内虽然起了些作用,但蔡主任还远没有达到酒醉如泥的程度,或者说他酒醉心明,无非是借着酒劲在说些俏皮话,抑或比平时更讲究起说话的艺术,知道制造悬念以增强思想工作的吸引力战斗力。
蔡主任笑了笑,又说道,人家一生只生一个娃,可我夫人一次就生了两个。听口气,他夫人还得再生下去。好在蔡主任还有下文,给这两句话打了个补丁,方解除张山的疑虑。他说:“这还得感谢我夫人,感谢她有一个争气而又识时务的肚子,让我一箭双凋,既为我生了一双异性同胞的孩子,又让子女们享受到了独生子女的国策待遇,此乃一举两得。”停了停,看了看张山,又无不骄傲地说:“要说遗憾的话,只是那小子不听我的话,竟然将她妈的优点全盘吸收,那千金又把我的缺点全部扼杀在摇篮之中。”感激兼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张山见蔡主任高兴,就打趣地问:“蔡主任,听说这双胞胎有心灵感应,不知是不是真有其事?”
蔡主任默默地点了点头,才一本正经地回答说:“那当然。我这个儿子要吃奶的时候,恰好那个女儿就要拉屎了!这不是心灵感应又是什么?”怦!张山忍俊不禁,从口腔里逼出一声巨响,差点将手中的茶杯给震掉。
一阵笑声过后,蔡力同志几乎倾其所有,又谆谆教诲了一番张山,叫他如何如何去开创凌林县消防科的新局面。
最后,蔡主任积极勉励张山同志,说:“创造条件,大有可为!”言毕,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其神态其风范毫不逊色于一个伟大的政治家,好比说那一代女皇武则天。亲切的关怀,巨大的鼓舞,狠狠的鞭策。张山激动万分,千言万语汇成两句话:“我爱蔡力!”“我爱女皇!”
张山的脸上立马就有了太阳,好比是大雨刚过,云开日出。这时的蔡主任就好像是个出色的指挥家,刚起了个调,张山的耳边就响起了庄严的《国际歌》,壮丽的共产主义社会霍然就浮现在眼前,可闻可视,还很有质感。
一个星期后,张山按照蔡主任的安排,来到陵林县消防科,采访郝科长,了解他如何抓好党支部建设工作的。几天后,《昌和消防》简报上就刊发了郝科长等3名基层党支部书记积极抓好党的建设的先进事迹,郝科长的名字当然摆在最前面,题目很有些诗意,叫做《共产党员用实际行动写好军旅生涯的每一篇章》。郝科长十分感谢支队政治处对他工作的肯定,为张山家属调动工作的事情跑得更欢了。
这个效果本就蔡主任意料之中,他早就对张山半开玩笑地说过,人啊干什么事都得有动力才行,鸭棚的老板起早是为了捡蛋,老人大冷的冬夜起床就只是为了解除腹中之水患,年轻的男人追姑娘不用说就是为了干那个,你张山给他搜肠刮肚添枝加叶添油加醋,其作用就相当于跟他加油戴高帽子,他呢就自然会为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果不其然,又一个星期过后,郝科长亲自驱车来到支队政治处,当着蔡主任和张山的面,将跑调动的进展情况作了认真的汇报。他说,目前他已联系了几家单位,一家是粮食局,一家是供销社,另一家是商业局,他知道张主任的家属是国家干部,还是局里的一个中层领导,因此,他和这三家的领导都提出了一个要求,这就是只能安排局机关,并要担任相应的职务,否则,他无法向上级领导机关回话。
蔡主任和张山非常感谢郝科长的帮助,为表达诚意,还破例在一家上好的酒店,与郝科长共进了午餐,弄得郝科长挺有面子的,发誓一定会将张主任家属调动的事情,作为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来完成,决不辜负组织的期望,以最快的速度,将张主任的家属调到最理想的工作岗位上来。
过了几天,郝科长再次登门拜访,先是向张主任作了检讨,一口一个他的工作没有做好,请求领导对他作出严厉的批评,然后才汇报说,那三家单位业已回了信,其中的两家说虽能安排张主任的家属在局机关工作,但因职位都是满的,因此暂不便安排职务,另一家说可以将张主任家属安排到二级单位搞二把手。郝科长征求张山的意见,下一步怎样给人家回话。张山想了想说,这个主他作不了,等他征求家属的意见后再给郝科长一个回音。
张山即忙给老家的妻子打去电话,妻子一听,当即决定:那就算了。应该说,这个结果,张山是知道的。因为,他了解自己的妻子,了解妻子的志向和抱负,她可不是一般的家庭主妇,她有的是雄心或者说是野心。
蔡主任一边安慰张山,一边也在为郝科长作解释。他说,消防科长这个位置,你说重要也很重要,你说不重要也就不重要。郝科长给人家开口,人家既可以给个满意的答案,也可以消极应付,这是因为人家的工作需要你消防部门支持,但反过来,你消防部门之工作也需要人家支持,而且,在某种意义上来讲,你消防部门更需要人家的配合。这次得罪了你消防科,下次他们有什么困难,你消防科不积极,人家就可以找公安局,甚至找公安局的一把手。关系搞僵了,人家也不怕你。人家的防火工作没做好,你消防部门的责任也跑不掉,人家万一发生了火灾,还怕你消防部门搞报复不去救啊?这就好比,人家不买你国安局的账,有了特务并不愁你不去抓!所以说啊,关键还是郝科长的力量自身不足,不足以叫这些单位有压力,这些单位还没有到非办不可、非办好不可的地步。你想想看,水枪里一旦没有相当大的压力,这水还能够出么?压力小了,水枪的射程就自然小,就扫不到高楼大厦上头去。再说,眼下到处都是人满为患,僧多粥少。说到这里,张山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只好主动作起检讨来,他说,怨只怨我家属的要求太高,给郝科长给你蔡主任带来了麻烦。蔡主任立马打断张山的话,说道,话不能这么讲,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们做男人的责任之一就是要自己的家人过上好日子,这一点上,你家属并没有错。要说有错,就是只怪我们这些人的地位太低了,而不是女人们的要求太高了。眼下,到处都说人多了,但是每一个好一点的单位每年都会进人。这就是现实,这就是活生生的现实。这也许就是很多人想当官想当大官的现实动因吧,至少是其中的一种一种主要的动因吧。张山满怀感激地点了点,认同了蔡主任的观点。
末了,蔡主任好像才想到似的问道,张主任啊,你认不认得凌林县公安局的龚局长,张山说,您说的是龚学文副局长吗?蔡主任说正是的。张山说,我们不仅认识,而且还是要好的省公校的同学。蔡主任笑了,说这就是好,这就好。龚局长的岳父是凌林县公安局的前任局长,现在已是凌林县委副书记,那个田局长就是接他的手。张山已意识到蔡主任将要说些什么,但并没有急着说出来,而只是装着非常专注的样子,望着蔡主任。
蔡主任又说道,张主任啊,你可以去找找你的老同学,请他岳父出出面,帮你家属调动工作。张山说,经您刚才一点拔,我确实有了这个想法,但觉得条件还不成熟,用您的话来说,就是眼下还不是时候。问题蔡主任想了想说,你说的也是,像工作调动这样的问题不比入党和提拔,难度很大,涉及到方方面面。
张山原本就没打算找老同学开这个口,开始一心指望支队出面来解决家属调动的问题,后来又寄希望于凌林县消防科,眼下呢又认为时机未成熟,先想想其他办法再说。
见张山没面回信,郝科长第三次大驾光临,主动来讨个结果,就像媒婆来听女方的说法一样,听张山和蔡主任如此一说,脸的颜色即刻就暗了下来,就像薄云覆盖在金黄的月亮之上。
又过了几天,支队召开防火工作会议,郝科长也不敢到政治处串门,还是张山生生地将他拽了进来。
短短几日不见,似乎郝科长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就连白发都有了大几根,表情异常惭愧,好像他欠下了张山的百万巨额债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叫他坐他不坐,好像椅子上有大粪一样,给水他他不喝,仿佛水中有剧毒。蔡主任不解地看着他,他才道出了心里话。他说,没有完成任务,他心里堵着慌,只有立正才见舒坦,而按军事条例一个军人立正的时候又是万万不能喝水做小动作的,否则就违反了军规军纪,那他无论是对蔡主任还是张主任又都犯下了新罪,无疑是雪上加霜变本加厉,简直就是一个不知悔改的走资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