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在那边催得急，而这边工作受阻，这可急坏了张山。情急之下，他想到了刚退居二线的父亲。张山一个电话，将父亲从老家请到了地区。

张父是个土改干部，由于出身富农家庭，一生谨小慎微，走路怕踩死蚂蚁，说话怕惊飞麻雀，碰到和尚喊姐夫，遇到妮姑叫嫂子，更谈不上什么开后门走邪路了，人家为官一任造福一家，鸡犬升天，人财两旺，有的还发财又发家，用手中的权势，睡别人的老婆，搞它个借腹生子，在给那男人戴绿帽的同时再加上一顶漂亮的官帽。可张父做官几十年，没解决一个农转非，没直接或换手抓痒安排一个子女端上铁饭碗，没为老婆工作和待遇上的事情开一次尊口，好像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才是毛爷爷的好干部，害得在老家的那几个弟弟纷纷与他断了往来，就像当年他和自己的富农父亲划清阶级界线，六个儿女和他面和心不和，恰似座山雕和许大马棒，唯一的老婆恨他是个窝囊废，性质类比可爱美丽的潘金莲嫌弃身材矮小丑陋无比只会卖烧饼的武大郎，他自己也自称是个“三没”干部，还乐在其中，笑口常开。尽管如此，随着党的阶级政策的逐步严厉，张父还是难逃厄运，官是越做越小，三十岁时候的副县级干部，到后来居然只做了一个县建材公司的党支部书记，如同他的身体和身高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反而越来越矮小越来干瘦，从一个膀阔腰圆的彪形大汉，萎缩成一个懦弱的半大老头，以致牵根细线就到了可以放风筝还可飘洋过海的地步。张山常常就想啊，心灵的牢狱和精神的枷锁，竟然比有形的牢房和无情的皮鞭，往往更能折磨人。一个人的心灵长期受到桎梏，那么他的身体就会被摧残和枯萎。他父亲的心脏病也许与那个时代具有不解之缘吧！

文革结束好几年之后，张父才走上了县建材局局长的位置。然而，好景不长，狠抓阶级斗争的时代虽然过去了，然而，讲关系的时代又来临了，如同刚从深水中浮出又步入热火之中，又好比是刚脱离虎口又跳进了狼窝，张父自恃资格老，又有水平，更由于自己是从毛时代过来的人，只会讲组织原则，不会搞个人关系，没当几年局长，便被后生们逼下台，还美其名曰为主动让贤，搞得他哭笑不得。

这次，张父来地区是应张山之邀，专门来找找老部下老领导老同事，解决儿媳工作调动问题的。

张父找的第一个就是地区建材局的局长。张父之所以，将第一站选在建材局长的身上，自有他的道理。首先，张父在当位时，系全地区首屈一指的懂行的建材局长，他治理下的那个县建材公司是全区多年的先进单位，在全省同行业也有很高的知名度。他当了局长之后，人气指数更旺，每次在地区开会集体合影，地区建材局长都要拉他站在一起，就像两亲兄弟一样亲密无间，以示对他的重视和尊敬。即使下了台，地区建材局长只要到花木县去检查工作，都要张父作陪，吃饭时更是拉他坐在一条板凳上，亲亲热热，客客气气。更重要的是，地区建材局长还多次跟张父讲，老张啊，你现在虽然退了，但是你有什么困难和要求，就跟我提出来，我一定会尽全力解决，不会薄你的面子的。

正是基于这些原因，张父便将地区建材局选作他工作的第一站。当然，在这方面，张父也是听了其子张山的意见的。张山给他老爸说，地区公安处的一个科长，其父往先是一个县公安局的局长，在退下来之前，他给地区公安处的处长提了个要求，就是将他的儿子调到公安处，并予以重用提拔。公安处长当场表态说，没问题，行！就这样，他的儿子第二天就调到了公安处，半年后就提了个副科长。张山用事实给父亲鼓了劲，也更加坚定了张父的决心和信心。

这天是星期一。早上，张山和张父早早起床，在街上吃了点东西，便往地区建材局奔去。

建材局局长热情地接待了张山父子俩。一阵简短的寒暄过后，张父立马就转入了正题。张父先是介绍说，张山从花木县公安局消防科调到地区公安处消防支队已经一年有余了，也算是不大不小的政治进步，不仅如此，张山前不久又被提拔为政治处的副营职副主任，这可又算一喜了。眼下，他找老领导，就是想将儿媳调到地区建材局上班，望老领导一定给个面子。老领导笑了笑，说你老张干革命几十年，当县建材局长也当得很称职，这个面子我无论如何是不能也不好驳回的。况且，作为地方的一个局长，本应对军人予以照顾，这也是拥军优属工作的一部分嘛。老领导亲手给张父倒满了茶杯中的水，又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支上好的香烟，说道，只不过，他还不能马上就表态，因为他要了解一下，消防支队既然设在公安处，又挂着地区公安处消防支队的牌子，其性质是不是部队？待他了解清楚后，如果确实是部队性质，他也就好理直气壮的在局党委会上提出来，这样一样，双重关系，两条理由，他就更有把握了。听到这里，张山就有点后悔了，后悔自己今天没着军装来，只好连忙掏出自己的警官证，双手递给局长大人。局长接过去，看了看，说道这也看不出来呀，小张，这看看这上面写的是警官证呀，而不是军官证，我女婿就在公安部门工作，我知道他的工作证也写的是警官证。张山急得不行，正想解释，想请局长打开证件，细细看看他身着武警少校军服的照片，细细看看里面写有的“武警”的字样。

这时，局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局长起身准备开门，机警的张山便示意局长坐下，由他自己去。打开门，张山一看，来者原来他认得。张山叫了声“范主任！”

原来，这个范主任正是局长的女婿，在地区公安处政治处任副主任，在工作上和张山多有联系和来往，而且他和张山还是省公安学校的校友，只不过高张山几届而已。用范主任的话来说，就是公校同时又是母校，他俩乃同一对父母所生的亲兄弟。听完岳父的介绍，弄清了张山父子的来意，冰雪聪慧的范主任自然而然地帮张山说上了话，他说，这消防支队系双重性质，名义上是我们地区公安处的一个部门，但实际上他们又是一支部队，他们的干部就是军官，在政策上完完全全享受现役军人的待遇，好比说家属随军啊，子女上学进城转户口啊，等等，而且，张少校现在已是营职干部，按军委的文件和我们昌和地区行署的文件，其家属原则上应以安排在地直机关工作为宜。最后，范主任还特地补了一句说，我们昌和地区所在地是全省多年的双拥模范城。

范副主任今天来是给他老丈人送一件新棉衣的，说完话，就跟张山父子作了告别，回单位去了。

张山和张父十分感谢范主任给他们的帮助，心想这下问题可就解决了。局长大人笑了笑，对张父说，这样看来，你儿子还真是个军官呢。说到这里，他看了一下手表，说道，时间到了，我有一个会议要开，你们父子二人就在我的办公室坐一会，等我开完会后，一起吃个饭。张父推辞了一下，但转而一想，还得等老领导一个准确的答复呢，于是便应承了下来，要老领导开会去。

中午时分，老领导开完会，叫出了两个副局长，和张山父子驱车一起前往，共进午餐。席间，老领导只字不提张山妻子调动的事情，张山和张父也就不好主动开口，怕把事情搞砸了。老领导盛情难却，张父又不胜酒力，几杯下去便不省人事。末了，张山跟局长大人告别，借此时机将家属调动的事情再次拜托，局长笑着说，不要急嘛，慢慢来，你们听我的回信。张山便将打印好了的妻子相关情况以及自己的联系方式双手递给了局长。

张父等了几天，还是没有结果。就对张山说，我老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个事，我当过领导，知道里面的弯弯曲曲，地区建材局党委不会专门为李仕的调动开个会，如果是老领导真的想帮忙，也得等一段时间。张山本想挽留老父多住几日，又怕自己下基层，老父一个人生活不方便，也就只好顺着老父的意思，第二天便送老父到汽车站，让老父打道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