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支队长给张山讲了两件事。支队长讲的和张山自己所亲身经历与知道的合在一起,便形成了下面两个真实的故事。
第一个故事是关于张山调支队的内幕实情,此当属支队级的绝密。也算是吉人自有天相,张山脱下公安制服穿上武警军装刚一变脸转身没两天,堂堂公安部部办杂志《人民公安》就在十分显要的位置,刊发了张山的理论新说,题为《关于建立新型报功制度的构想——兼论传统记功模式之弊端》,大作运用时髦的系统论思想和观点,历数老做法之流弊,恶谈新制度之利好,在整个公安政工系统造成了很大的震动,其震级相当于米氏七点八级,其威力仅次于唐山大地震,花木县公安局政治处主任还戏称其乃公安政工学的哥德巴赫猜想。
张山素有文名,再经这一折腾,声名就像一只一飞千里的大鹏鸟,一下子就传到两百公里之外的昌和城,上级首长爱才如命,又正值用人之际,思贤之心如饥似渴,蔡主任在心里把桌子猛地一拍,作出一项重大决策:“借张山来昌和,解支队之燃眉。”于是乎,第二天张山就被支队政治处借来了,写了两份材料过后,张山就现出了实力,支队长等领导对张山的文字功底很是看得起,张山也曾多次从侧面向蔡主任表达了留在支队工作的意愿,蔡主任手下正缺一名写手,当然十分乐意,并说在支队工作,进步的空间肯定要比在下面要大的多,下面消防科只是一个副营职单位,像花木县消防科长老马还挂的是支队防火科科长的名,否则一辈子也只能是个副营职。经蔡主任这么一说,张山的心里也就更加亮堂,留在支队工作的想法也就更加坚定和迫切,请求蔡主任务必帮他做成这件事。
蔡主任摸清了张山的底牌以后,便开始动作起来。他先是向主管政治处的政委抛去一块闪着金光的石子,探探他的口气,进行火力侦察。蔡主任对政委说,我们政治处还缺个写材料的,支队是不是考虑一下,给我们配备一个像样的笔杆子,比如说像张山这样的人。蔡力讲话很有讲究,好像他讲话的目的并非是要留住张山,而仅仅只是将张山作为一个喻体,是在用打比方的方式向领导汇报工作,争得首长的重视和支持。政委若是不认可张山,也不好发难,他蔡力只是打个比方,如果你政委同意的话,便正中了蔡力的下怀。蔡力就像一名精明的商人,用甜言蜜语来推销苦口的良药,又像一个乖巧的卖花姑娘,用一块柔软的绒布将带刺的玫瑰包裹其间,让买花人既能看到花的美丽闻到花香又不棘手,更像一位高明的政治家,把真正的意图隐藏在那最后看似无关紧要的一言之中。
政委也是个精明之人,他说张山的文章是写的不错,只不过花木县消防科更需要他,马能为为了把他从公安那边搞过来,是花了不少心血,这些都是我知道的。蔡主任又说,这个问题解决并不难,支队新近提拔的一批干部省里就要批下来了,到时候我们再给花木县消防科分一个笔头功夫最好就是了。
政委露出一个冬天阳光般的笑容,说这也是,但是还有更大的一个棘手问题,我们支队是无法解决的。蔡主任问那是什么问题,政委说张山是有家有口的人,调他实际上就是调他的一家三口到地区,据说他家属还是个干部,又有自己的业务专长,这样的安排是很有困难的,说实话,我虽然是做政治思想工作的,在道理上来讲,我有这个责任,然而,正因为我只是个政委,只与部队内部打交道,跟社会上的联系就不多,也就是说,我本人确实没有能力,帮助解决像张山这样干部家属调动的问题。这些年来,政委郭大志别的方面没有进步,倒是在一张嘴长进不少。头些年,举国上下全民皆学哲学,郭大志也跟着热闹了两天,就学会了辩证法三个字,他曾深有体会地说,什么是辩证法,辩证法就是两边说,就是快刀切豆腐两面光,就是正说反说,所以马克思主义的哲学,才永远驳不倒。这些年来,他靠的就是这一歪理邪说行走官场,上下其手左右缝源。
蔡主任从政委的语气中,嗅到了一些异常的味道,也就没往深处说下去。过了两天,支队长从省里开会回来,蔡主任个别找到支队长,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蔡主任之所以这么直接,主要基于他和支队长的关系。蔡主任本来是外地人,本来和支队长没有任何私交,从陵林县消防科调任政治处副主任,那都是陵林县公安局田局长的面子和推荐之功。问题是,既然蔡主任是支队长点头调任的,那么,支队长就要牢牢地抓住这个政治处副主任,从而架空政委。为此,支队长在第一次和蔡主任谈话的时候,就明确地讲明了这一点。他说,政治处不是某个人的政治处,某个人分管政治处那只是党委内部的分工,党委实行集体领导,是在党委书记主持下开展工作的,我是党委书记,政治处的职责就是管理和使用好干部,而党管干部历来是党的一条重要的原则。为了强化这一点,支队长在党委任命人事之前,总是事先征求蔡主任的意见,同时也把自己要提的人或要调动的人授意给蔡主任,以便他在党委会上以政治处负责人的身份和名义,名正言顺地提出来。这种做法,已经在支队长和蔡主任之间形成了默契,只是心照不宣而已,犹如一对婚龄不短的夫妇做爱,只需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双方瞬间就可以达到身心俱合的程度。基于这些,所以蔡主任也就将想调张山的想法直来直去说与支队长听。
支队长听后一笑,说张山这个人,我的看法和你蔡主任的一样,能干、老练、还吃得起苦。你的想法,我是会认真考虑的。再说,你是知道的,人事问题由支队党委集体决定,我充其量也只占一票而已。支队长的说法,令蔡主任心里有点不爽。蔡主任知道,这表明支队长自己在张山这个问题还在犹豫,或者说还有别的原因。看来只好等待时机了。
张山的机会终究还是来了,而且居然还来的这么快。半个月后,支队长带着后勤科长一道去一个风景区游玩。这个风景区所在的地区消防支队支队长与昌和消防支队长脾气很合得来,半年前还带着一支人马专程来昌和学习取经过。这次,王支队长就是应他之邀进行的回访。
伟大的改革走到今天,经过十多年的历练,人们的思想更加解放,很多人都明白了改革就是创新,改革就是摸着石头过河,近似于史无前例加花样百出的大试验,而且还允许失败。在这种思想的观照下,人们欣喜若狂,纷纷打着改革开放的伟大旗帜,举起请进来走出去的牌子,出国又出境,上西天取经,寻他山之玉,忙得不宜乐乎。消防部队吃的是标准的皇粮,无力承受高额境外旅游之费用,只好靠山吃山,打游击战,来它一回第二次革命,重走从农村包围城市的革命道路,搞搞家门前的三日游五日逛,游山逛水,公家出钱,干部讨好,私人的屁股坐公家的车,个人的嘴巴食国家的肉,倒落得个偷着乐和一份别样的潇洒。
昌和支队长一行到了风景区,自然玩是拈最好的玩,吃是拈最好的吃。这个不在话下,反正是公款消费,又打着向兄弟部队学习和兄弟部队联络感情的双重招牌。为了提高档次,让昌和的客人玩的尽兴而又有面子,风景区消防支队还专门请来了市政府秘书长作陪。席间,这个秘书长无意之间,提起自己的一个远房亲戚就在昌和下面一个县消防科工作,原来是干公安的,据说很会写,由此他发挥说,昌和地区人杰地灵,物华天宝。说得支队长眉开眼笑。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风景区支队长连忙问秘书长,那个亲戚姓甚名谁。昌和支队长一听,说道,这真是巧了,这个人目前就在我们支队政治处帮忙,的确是个人才。这个话题说到这,双方都没再深入下去。
秘书长貌似的不经意,其实是雾里开花中的有意,心意早已隐藏其间,闪烁其词,等着聪明的手下去领会去落实。昌和支队长点到为此,其后语焉不详,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悬念,也等着友好邻帮去领悟去破解。响鼓不用重捶,彼此心照不宣,当为现代官场的一大秘籍。
昌和支队长临走的前夜,风景区支队长带着两个战士,搬的搬,抱的抱,将大包小包的土特产填满了昌和支队长小车的前头和后头,末了给昌和支队长丢下一句来:“将张山调到支队来,好好培养培养!”一项交易就此达成,雾散了,太阳出来了。东方红,太阳升!
支队长回到昌和,即着手解决张山的问题。支队党委由三名成员组成,一是他这个支队长王晋之,二是政委郭大志,三是警务科长袁正英。政委和警务科长都是少壮派,并且都和公安处长有交情,特别是那个警务科长其老婆和处长老婆打得异常火热,而处长大人又特别听老婆的话,眼下公安处干部的家属中流传着这样四句话:“处长夫人皱眉头,科长队长吃苦头;处长夫人一点头,小兵小将有甜头。”张山抽调支队政治处帮助工作,本来是政治处蔡主任的意思,但在政委警务科长看来,这都是支队长幕后指挥的结果。不幸的是,支队长还没有理会到这一点,他把自己的力量和权威看得太高太大了。
在支队长的主持下,支队召开党委会,政治处蔡主任列席会议,首先由蔡主任以政治处的名义向党委提交人事任免事项预案,政委没有表态,警务科长也没有表态,作为党委书记的支队长只好站出来,说这个张山各方面表现都不错,这是大家都看得到的,不仅笔头子硬,而且思想境界高,我同意调张山到支队政治处任职,写材料。政委和警务科长还是没有动静,这就等于说张山调动的事情在党委会上没能通过。支队长愤慨万千,会一散就当着蔡力的面骂道,老子今天放了一哑屁!
支队长也不是等闲之辈。过了几天,他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他找到公安处分管消防工作的章副处长,讲了上次党委会的情况以及自己的想法,立马得到章副处长的赞成。支队长和这个章副处长年龄相当,个性相投,章副处长向来都很支持支队长的工作,支队长也知好歹,逢年过节特别是在赢得宝贵的支持过后,都少不了安排后勤科长给章副处长家送钱送物。
章副处长口里虽对老婆说,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怀好意,他王晋之在给我下套子,但却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支队长既给章副处长以甜头,更给章副处长以希望。支队长也是一个诚信之人,多年来一直奉行五字政策,叫做“表扬不过夜”,每当章副处长支持他的工作之后,就会立马得到支队长差人送来的感谢,末了这送礼人还丢下一句话,以后还得请您多多支持我们支队长的工作。章副处长曾有过改邪归正重新做人的善良设想,但终因骑虎难下又欲罢不能,半途而废,功亏一篑,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半截子革命派,最后完完全全做了一名不革命分子,就像一条鱼,经不起诱惑,咬了钩,最后成了渔人的盘中餐;又像一个曾经忠贞的少妇,耐不住寂寞,最后还是红杏出墙,失了烈女的操守。
就张山调动的第二次党委会开始了。按说党委研究人事问题,上次会议与下次会议,在时间上应当是有些间隔的,然而,支队长心里憋着气,就不管这一套了,他是党委书记,他有权决定何时开会何时不开会,再说,党章哪一条哪一款写着这样的规定?
为了开好这次会,达到目的,支队长特意将分管领导请了来,列席支队党委会。当然,这种做法并不是他支队长在创造发明,眼下,许多地方很多单位都是这么做了。上级领导明明不是某个党组织的成员,但却可以应这个党组织的一把手之请,或基于某种个人的需要不请自到,列席这个党组织的任何会议,还美其名曰地称这是加强党的领导。
这次会议,支队长抢先第一个发了言,大讲特讲张山的德和才,大讲特讲支队调张山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不等政委和警务科长发表意见,章副处长就接上了话,他说支队长的意见他个人举双手赞成,这个张山也给他写过讲话稿,而他呢本身就是写材料出身,向来对文章的要求是很高的,在他看来,张山写的东西写的不错,不仅文笔好,而且来得快。当然,这不仅是我个人的看法,而且还是公安处办公室他们的一致认识。我们昌和支队目前最缺的就是像张山这样的笔杆子。政委、科长,你们两位说呢?这一将,政委和警务科长也只好点头。
第二个故事,是关于张山升任政治处副营职副科长的事情,这更是副团级单位的绝对隐私。先前已经讲过,张山晋升副主任的事被卡在了省总队政委那里不得动弹,待张山从省教导队摸清这个底数之后,蔡主任便将这个重要的情况如实汇报给支队长。支队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有了主意。省总队政委的儿子和昌和支队下属的某消防科长的女儿系大学同学,后来就结了婚,当政委的公公十分喜爱这个如花似玉的儿媳妇。有了这层关系,昌和支队长当然也就高看那个消防科长了,并且给了他实实在在的利益。好比说,先是将他挂在地区后勤科科长的位置上,使他名正言顺地当上了正营职科长。接着,又将他的技术职称通过作假升到了技术九级,其工资享受副团职的待遇。如果这个消防科长愿意,如果这个消防科长年纪不是太大,他就会轻易而举地调到地区支队担任要职。支队长的施舍,当然是要回报的。这不,支队长再次想到了这个消防科长。支队长一个电话甩了过去,如此这般说了个够。
总队政委接到亲家的求援电话,不仅没推托,反而给他出主意,说欲要做成此事,就得如何如何。后来,才有了张山的顺利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