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丹青
书名:撷芳录 作者:罗非雨 本章字数:2563字 发布时间:2024-06-10

古语有云:“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这话放在白槿宜身上,恰如其分。同一首曲子,到了她手里,愣是弹出别样韵味。


人家是“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她却是“刷刷弹了四五声,未成曲调先有风”;人家是“弦弦演绎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她却是“声声控诉胸中志,专好打抱不平事”。


只惊得刘明亮头晕目眩,坐立难安,


那些原本用来营造浪漫氛围的典雅花卉,此刻在激昂琴声的“肆虐”下,仿佛都变成了战场上张牙舞爪的野草,还有那精致的摆件,怎么看都像是散落一地的兵器残骸。


要想摆脱,除非伸手捂住耳朵,但这样做又于理,万般无奈,刘明亮只好强打精神,忍受魔音,


白槿宜却越弹越酣畅,到了后半段,竟真弹出刀兵相接、杀声震野之感。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微微喘息,抬手理了理散落的鬓发。


“刘公子,如何?”


刘明亮哑然。他自幼读圣贤书,只爱《紫芝》那等婉转情长,这《朔北高风》于他,不过是噪音罢了。可他又不敢直说,正踌躇间,忽听窗外忽传来一阵粗豪的大笑:“谁人谈的曲子!比当年在军营唱的夯歌还带劲!”那是董将军的笑声。


刘明亮绝不是个死脑筋。初见白槿宜时,仿佛惊鸿照影,一眼便捕捉到她身上那股超凡脱俗之气。


那时他便笃定,白槿宜不是一般的姑娘。


可随着交谈渐多,那股初见时的灵动出尘气质不知为何,竟然越发显得单薄,他不禁犯起了嘀咕,开始反思自己执着的意义究竟何在。


白槿宜这边更是煎熬。她生性跳脱,如今却要对着一个毫无感觉的男子强装温婉,搜肠刮肚找话题,简直是一场苦役。她恨不得像在战场上一样,痛痛快快“杀”个回合。


可刘明亮稳坐如古刹钟磬,任她如何“叩门挑衅”,自岿然不动。


白槿宜正心焦,目光忽地落在刘明亮手上,他正说着话,手指却无意识地、极轻地掸了掸衣角,仿佛要弹走一粒看不见的灰尘。她再细看,见他发髻纹丝不乱,衣领袖口挺括洁净,连坐姿都端正得一丝不苟。


心里“咯噔”一下,白槿宜乐了:这人似乎是个极爱干净的。难为自己窘迫半天,摸不着头脑,何不就在这上面做做文章?


“寸心。”她忽然开口。


“在呢,小姐。”


“取纸笔来,我想画幅画,请刘公子品鉴。”


刘明亮一听,心头那将熄的火苗竟又“噗”地窜起一丝。他暗自安慰:琴艺或可商榷,但书画乃闺秀必修,总该……雅致些吧?眼下正无以为适,不如借此机会附庸风雅一番,即便白槿宜画技稍欠火候,总归也比听她弹奏那仰天长啸,壮怀激烈的《朔北高风》要惬意得多。

不多时,寸心便将一应物什备好呈来。


宣纸柔韧,徽墨馥郁,羊毫笔尖饱满。白槿宜铺开纸,镇纸落下,“嗒”一声轻响。


“今日良辰,便画一对戏水鸳鸯,公子意下如何?”白槿宜抬眸看向刘明亮,随即浅浅一笑,露出一口雪亮的牙齿。


“妙极!妙极!”


刘明亮喜上眉梢,整了整本就挺括的衣襟,满心期待地望向前方,仿佛已看见一幅工笔细腻、情意绵绵的鸳鸯图在宣纸上泅开。


“哎呀!”


寸心刚将蘸饱墨的笔递上,笔杆便在白槿宜掌心滴溜一滑,“啪嗒”坠地。


“小姐!你没事吧?”寸心吃了一惊,正懵懂着,白槿宜已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桌下扯,


“哎呀!笔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寸心被拖得半跪在地,随即只觉得耳畔一热,白槿宜的声音,随着吐息跟了过来,“装瞎。”


“啊?哦、哦!”寸心这才恍然,慌忙俯身,硬着头皮朝空荡荡的桌底瞎摸,那支笔实则就落在白槿宜脚边,寸心一眼便瞧见了,可白槿宜既已发话,她哪敢据实以告,当下只能佯装失明,


这么一来,对面的刘明亮可就郁闷坏了。这位满心期待的公子,眼巴巴盼了许久,好不容易盼到佳人要为自己绘鸳鸯图,哪成想,还没等动笔,笔就先丢了。


“白小姐,你们……找着了吗?”刘明亮心中揣揣,随即微微前倾身子,小心翼翼地探问。


那张桌子铺着长长的桌布,直垂到地,将下方遮得严严实实,他的确瞧不清里面的情况,


“没呢!底下黑得很!”桌布下传来闷闷的回应,夹杂着极力压低的窸窣笑声。


“要不,点支蜡烛?”刘明亮不疑有它,好心提议道。


“不可!底下多是纸张,走了水怎生是好!”白槿宜接着推诿。


刘明亮只得讷讷坐下,对着那方静止的桌布,开始了漫长的“面壁”。


时间一点点过去,桌下的动静时有时无。刘明亮终究按捺不住,起身微微俯向桌沿:“白小姐,请先起身,鄙人有话……”


话音刚落,桌下陡然“簌簌”响了起来。他目光扫向桌底,只见阴影里似有什么东西在不安扭动,来不及细究,桌子旋即一晃,茶盏“叮当”碰撞,有几滴茶水飞溅而出,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让刘明亮心头一紧。


下一刻,刘明亮只觉眼前光影一闪,他本能地抬手欲挡,可那动作还未及完全展开,一团黑乎乎的物事便裹挟着劲风,朝着他迎面直扑而来,速度之快,让他根本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


此物正是白槿宜用来展示自己丹青妙笔的那方砚台,也不知是此前摆放时的疏忽,还是被桌下的动静所波及,适才它在桌上便没被搁置牢靠,此时桌子下方惊起变故,正好顶翻了此物。


成片的墨汁犹如一只黑色的大鸟,迎着刘明亮扑击而下,随后顺着额头、脸颊汹涌而下,灌进衣领,打湿了衣衫。


世界静了一瞬。


随即,两颗脑袋小心翼翼地从桌沿下探出。白槿宜和寸心弓着身,左右张望,活像两只受惊的土拨鼠。


“对不起啊,刘公子,我真不是有意冒犯您的。”


白槿宜的道歉声还在耳边嗡嗡地响,急切又慌乱,像隔着层厚厚的水。


刘明亮却觉得那声音很远,很模糊。


他所有的知觉,都被眉梢那点黏腻的凉意、衣衫贴肤的湿重给吸走了。


满腔的期许,精心维持的风度,在这缭乱的漆黑面前,显得既可悲,又滑稽。


他竟极轻地笑了一声。


“好一个‘戏水鸳鸯’,刘某本想做个看客,不意……反倒成了画中之景。”


刘明亮缓缓刮去眉梢将坠的墨渍,接着,双手抬起,对着白槿宜的方向,规规矩矩地、深深地揖了下去。


“白府门第清华,小姐才情卓异,行事……别具一格。刘某迂腐,自知不堪匹配。今日厚爱,心领了。若再不知进退,只怕徒增笑柄。”

他直起身,目光掠过白槿宜,投向门外那片刺眼的天光。


“谨,告辞。”


“小姐!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寸心看着满地的狼藉,墨迹溅得到处都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个刘公子,虽然是个好脾气,但被你这么一捉弄,没准儿便要去老爷那里告状。”


“不会的。”白槿宜望着空荡荡的回廊,声音轻了下来。“他起身时行礼行得那么规整……这样的人,宁可自己难堪,也不会让旁人难做。”

寸心仍有些不安:“可若是老爷问起……”


“就说他手痒痒。”白槿宜猛地扬起脸。“非要当面为我演示‘泼墨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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