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上的日影，又悄无声息地爬过一寸，杯子里的茶水又续了一巡。
“白小姐，有礼了。”刘明亮走后，又一名男子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
“公子免礼，小姐请您到屏风后说话。”
“多谢！”那人爽快应下，随即漏出面容。
他倒是不如之前那位刘公子长相俊雅，一张白胖圆脸，三角眼眯缝着，塌鼻梁低低趴在脸上，却通身透着一股财气，
穿着一袭紫色袍服，上面是用金线绣就的花鸟，腰间吞金兽首腰带足有两指宽，随着他摇晃身子叮当乱响。
白槿宜的目光在那条沉甸甸的吞金兽腰带上停留片刻，随即，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张轶夫毫不拘束，大步上前，“啪”地合拢折扇，拱手便是一揖：“鄙人张轶夫，陇西人，家中行二，经营些祖产糊口。小姐若有见教，直说便是。”
声音爽利，倒比刘明亮痛快。白槿宜心思微转，起身还礼：“公子原是陇西人氏？听闻那里水路通达，商贾云集。”
“小姐好见识！”张轶夫眼睛一亮，顺势接过话茬，“实不相瞒，自祖父那辈起，张家便在陇西经营。如今在下守着两座酒楼、三间客栈、四艘渔船，另有几处田产，让小姐见笑了。”说话间，他微微挺胸，袖口金线晃眼。
“果然是个土老肥。”白槿宜芳心微动，脸上当即堆满笑容，一连串地朝着张公子阿谀起来：“哎呀，原来这位公子竟有这般家世，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适才多有怠慢，还望公子恕罪。”边说边微微欠身，尽显谦卑之态。
“哦！不敢当不敢当，小姐过誉了。”这突如其来的热忱，让张轶夫顿感受宠若惊，他连忙摆手，
“在下不过略有家资，天下谁人不知，贵府白氏才是货真价的豪门望族，与贵府相比，我们张家那点财力，简直是沧海一粟。何况令尊大人在朝中身居要职，权倾朝野，以在下这般能耐，又怎敢在下小姐面前托大。”
这番话本是滴水不漏的客套。
可话音落下，白槿宜却忽然咬住了唇。
她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又轻又长，仿佛真有什么千钧重的愁绪，骤然压上了她的肩头。
“小姐为何叹气？”见她如此，张一夫果然心生疑惑。
白槿宜也不回应，只是默默不语，一个劲儿地长吁短叹，良久，才幽幽答道：“槿宜无意诋毁公子，只是公子适才这番话，实在不妥，槿宜感慨之余，便不由得叹出气来。”
“不妥？”
“没错，正是不妥。”白槿宜蛾眉轻蹙，顷刻之间换了副脸色。
“公子只知白家门第显赫，却不知高处之苦。”她声音低了下去，目光扫过屋内精致陈设，像在抚摸旧梦，“家父官居三品，家母出身名门，惟其如此，槿宜自幼确是锦衣玉食……可这簪缨世家的风光，从来都筑在悬崖边上。常言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白家在阖州的名望，全靠父亲在朝堂苦心经营。可官场上的明争暗斗……”她咬住下唇，将那点委屈压成一声轻颤，“又岂是外人能想象的。”
“这样的事情，在下偶尔也听过。”张轶夫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悄悄淡了三分，“但不知小姐……究竟是何意？”
“今日原是喜事，本不该提这些……只是见公子爽快，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白槿宜垂眸，声音轻了下去：“家父半年前遭政敌陷害，被罢官夺职，家产也面临查抄。如今府中一切光鲜，不过是强撑门面……”她抬眼，眸中水光潋滟，“公子可知，白家如今……只剩个空架子了。”
张轶夫听得一呆，本就不多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方才堂上的画面一连串的在他的头脑中闪现，白老爷端坐主位，眉宇间哪有半分颓唐？白夫人鬓边珠钗微晃，笑意从容得体。那满堂的富贵气象，竟也是装出来的？
但见眼前这位佳人双眸湿润，眼尾微微泛红，不似作伪，于是只好安慰：“小姐无需太过伤心，人生不如意的事儿多了去了，就像月亮有圆有缺，与其伤心，不如重整精神，说不定哪天就时来运转、柳暗花明。”
白槿宜正愁哭不出来呢，一听这话，立马收了“悲声”，嘴角往上一扬，笑得跟朵盛开的向日葵似的：“公子所言极是，白家虽说现在有难处，可公子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莫不是应了这转机？”
“…呵呵…是么。”张轶夫干笑着附和。
佳人青睐，本来应该老大欢喜，但白槿宜的话，又令他不得不谨慎起来。
“小姐不如先说说有什么要求吧。”
“公子爽快，槿宜便不啰嗦了。”白槿宜轻轻点头，随即将心中所想娓娓道来：“虽说白家遭了难，可家父家母过惯了眼下的日子，若是让他们忍饥挨饿，他们肯定受不了。所以，咱俩要是成了亲，二老的安置，可得费些心思。”
“小姐的孝心，在下明白。”张轶夫顿了顿，手指在袖中搓了两下。“照顾长辈自是应当。只是这具体的章程……还得容在下细想，看看如何安排才最妥当。”
“我都替你想好了。”白槿宜忽然伸手，从张轶夫面前那杯未动的茶盏旁，拈起了他那柄描金折扇。
她用扇骨虚虚点了点窗外的飞檐，声音轻快得像在分享一个秘密：“用不着另选新址，你只要将这宅子买下，我爹娘就能一直住这儿啦。价钱也不贵。”她把扇子往他手边一搁，眨了眨眼.“也就七八十万两。”
“七八十万两？”
张轶夫张了张嘴，手指在空气里顿了顿，像在拨一颗不存在的珠子。这宅子的价码，像块沉甸甸的秤砣，压得他心头那点谱全乱了。
白槿宜把他的反应全看在眼里，心里暗喜，接着算账：“其二，本小姐的吃穿用度可不能减。父亲每月给我千两月钱，嫁与公子后，希望还能有同等待遇。”
“一月千两？”张轶夫心尖一颤，几个手指头倒腾的更快了。
可白槿宜还没说完：“再者，我从小被人伺候惯了，成婚之后，下人的数量自然不能少。所幸白府现有人手就够，丫鬟、伙夫、轿夫、园丁等，统共五十余人。他们伺候我有些年头了，公子可别委屈了他们，就像我这贴身丫鬟寸心。”她一边絮叨，一边把寸心拉到身前，“别看这妮子身量小巧，饭量却大着呢，每顿需十个馒头、五斤肥肉，少一点都没力气伺候。连她的伙食在内，加上汤药费啊，地皮费啊，洒扫卫生费啊，这些杂七杂八的都算上，她总共能领一百两的月钱，像这样的丫鬟，我家还有四十几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