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几个……”张轶夫脑袋“嗡”地一下,只觉一阵眩晕。
白槿宜看着他脸色由红转白,慢悠悠补上最后一句:“若公子依得,今日便可互赠信物,禀明父母……”
“小姐的要求,在下已然了解。”张轶夫忽地挺直了腰背,适才那份殷勤浮滑的姿态,像被一把无形的刷子抹净了。他端坐如钟,神色肃然,仿佛谈的不是儿女亲事,而是一桩关系身家性命的买卖。
这样的姿态反而令白槿宜吃了一惊。
“不错,按道理,若与小姐结亲,照料家眷自是分内。”张轶夫清了清嗓子,下颌微扬,眼底掠过一丝强撑的底气,“在下家业虽非巨富,但经营尚可,养活白家上下……想来是够的。”
“是么?”白槿宜唇角勾起,那笑里带着洞悉的凉意。方才那笔账,连国舅爷听了都得掂量,他倒说得轻巧。
“那公子的意思是?”她偏过头,眼底适当地浮起一点懵懂。
“小姐的请求,在下皆可应允,只是这桩姻缘到底能不能成,还得问问天意。”张轶夫信誓旦旦地说。
“这....要如何问讯。”白槿宜又问。
张轶夫眼珠子一转,瞥见窗外院子里正优哉游哉吃草的一匹马,眼睛顿时一亮,计上心来。他“嗖”地一下站起身来。
“小姐您瞧,那匹马!”白槿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匹普普通通的马,在那不紧不慢地嚼着青草,偶尔甩动一下尾巴,驱赶蚊虫。
还没等白槿宜发问,张轶夫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语速快得如同爆豆子:“小姐,不瞒您说,在下三岁时,曾有幸偶遇一位世外高人为我批过命盘。他断言我乃富贵命格,一生顺遂,唯独在婚姻大事上暗藏波折。因为事关重大,从那以后,在下便将这句话刻在了心坎里。只记得那人当时满口嘱咐,将来议亲时,若撞见纯色之马,且马的左前蹄刨地超过三次,便是应了大凶之兆。”为了让谎话更逼真,他还煞有介事地用手指向窗外,装模作样地比划着那匹马的左前蹄,好像真能数清它刨地的次数。
其实那匹马不过是偶尔抬抬腿、晃晃脑袋,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但张轶夫却装得惊恐万分,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在下心里是十二分的愿意,盼着能与小姐喜结连理,共赴白头,想不到却在这应上了那位高人的谶语。”
“照此说来,那位道长算的还真是蛮准,他是怎么给你算的。”白槿宜斜着眼睛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呃,他...他是用两只手给在下算的,用两只手..呵呵。”张轶夫尴尬地比划着,心里暗暗叫苦:这姑奶奶怎么还揪着不放了,再这么问下去,非得露馅不可,到时候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话说到这,白槿宜的目的已然达成大半,她本无需再跟张轶夫纠缠不休,但瞧着他编得有鼻子有眼儿的,不禁玩心大起,于是大着胆子揶揄。
“原来如此,是用两只手算的,公子可知道那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槿宜也想拜访拜访。”
“他姓黄,大名黄林恩,艺名叫黄辣丁,江湖人称晃点仙人。这人本领虽高,但喜好云游四海,是以不好寻他。”张轶夫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偷瞄着白槿宜。
白槿宜心中暗笑,跟着佯装惊恐,脸色发白,声音颤抖地说道:“公子,这马……这马刚才刨地已有三次,莫不是真应了那大凶之兆?这可如何是好,难道是上天示警,不许咱们成这桩亲事?”
张轶夫立时疯狂的点头。“恐怕真是天意难违,天意难违了。”
“天意如此,我又何人。”白槿宜掩住嘴唇,“纵使郎有情妾有意,终究……也敌不过命数啊。”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了个气口,眸光软软地落在张轶夫脸上,带着点恳求似的脆弱:“只是今日这些话,关乎我白家最后一点体面,也关乎公子您的名声……若传出去,旁人不知内情,只怕要误会公子是见我白家势颓,才借口推脱。那样的话,公子仁厚的名声,怕也要受损了。”
这话听着软,里头的钉子却扎得明白。
张轶夫心头一凛,当即敛了神色,郑重一揖:“在下明白。在下今日只是来府上拜会,饮茶闲谈,别的一概不知,也绝不会多言半句。”
白槿宜微微颔首,神色缓和下来,“既如此,便请公子保重。”
第三盏茶见底时,屏风外终于响起了足音。
寸心扬声道了第二遍“请进”,那门才被推开一道缝。来者并未急着进屋,只是探出半边身子,贼头贼脑地朝室内张望,“这人什么毛病?畏畏缩缩的,进来也不打声招呼,跟做贼似的……”
屋内的白槿宜和小丫鬟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纳闷。
“请这位公子到屏风后面说话。”寸心只上前招呼。
那人这才挪步,从光影里显出身形,个子不矮,身板却松垮得像是没长骨头。
白槿宜抬眸,正思忖这是哪片林子长养出的奇葩,却听那人先开了口,声音细小又磕巴:
“……槿,槿儿..、妹妹。”
白槿宜听得一呆,蹙眉看了他一眼。
白槿宜听得一呆,正蹙眉打量他,却见那人脸已涨得通红,期期艾艾道:“是、是我爹说的……他说,白、白董两家是世交,我年长些,见了你……得、得先叫妹妹。”
他越说声越小,头也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埋进了胸口。
这人便是董超将军的独生子,董成龙,可这位董公子,只空有个“龙”字名讳,实则人品低劣,行事毫无磊落之气,
白槿宜打心底里瞧不上这等人。但他既已言明了两家的交情。如此一来,白槿宜也不好将他与旁人同等对待,于是起身敛衽,向董承龙施了一礼,轻声道:“小妹见过兄长。”
“哦,好,好。”董承龙连声应着,慌慌张张地落了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