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傲琼顾不得恶心，双眼一眨不眨，盯着尸体的脸。
这张脸熟悉得让她讨厌，可明明一直讨厌这个人，却不想此时的同情多过了得意。
或许是因为想不到，想不到下一次见面是以尸体的形式。
意佪扶住她，她顷刻间清醒过来。
“谁动的手？”澹台傲琼连忙问，即便已经知道答案，还是想抱一点点希望。
“我。”澹台傲劂冷淡的声音响起。
“不是他，是……”曲栩琢想说些什么，被澹台傲劂打断，“是她自己上门送死，谁也怪不得。”
澹台傲琼被他无所谓的态度搞得语塞，还未发怒，只见浮勋走向尸体，一掌魔力将其碾为灰烬。
“长王姬莫慌，属下已经清理干净。谁都查不到这里。”
澹台傲琼不信：“查不到？叔叔是毁尸灭迹。可东海公主数日失踪，去了哪里，他们会不留意？一旦东窗事发，该如何是好？”
“不过一个公主，哪里值得大动干戈。长王姬何必忧心。”浮勋不懂澹台傲琼在担忧什么，又想起长王姬的成长环境。定是如今的王上将长王姬教得优柔寡断，怕这怕那。
因着浮勋不清楚茵蜞得东海龙王宠爱，澹台傲琼不想与其多言，直接看向澹台傲劂，厉声质问：“你忘了我同你说的！略施小惩即可，不能杀！”
“我自有办法。”澹台傲劂瞟了一眼收拾残局的侍卫和侍女。
这下轮到浮勋慌了，他看到澹台傲劂这个眼神，就明白他想做什么，忙劝道：“圣主不可！人言可畏，您这样会失民心啊！”
“你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倒积极了。”澹台傲劂目光冰冷，似乎意有所指。
浮勋本想再劝，听到此话，愧到失声。
澹台傲琼也沉默了。
一个愧在当年不能带主子逃出地狱，一个愧在当年没能力带哥哥回家。
澹台傲劂倒是不在乎当年，谁让这两人太啰嗦，吵得他耳朵痛。只有这样意有所指，才能不听唠叨。
曲栩琢因耳畔胸膛起伏，感受到澹台傲劂对逆耳忠言的不耐烦，便道：“大家很担心你，我也担心你，你要让我们放心啊。”
澹台傲劂的态度缓和下来，揽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柔声安抚道：“你放心，我会万无一失。”
在曲栩琢疑惑的表情下，澹台傲劂给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目光。
澹台傲琼看不懂两人在传达什么，直接问出自己的疑惑：“都什么时候了还打哑谜！东海龙王唯一的外孙女被杀害，若是发怒，联合四海对付你。你有何良策？不妨说出来。”
“他不会。”
澹台傲琼听到一直沉思的意佪突然说出三个字，怔了一会儿，问道：“什么？”
意佪揽过她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道：“傲琼忘了？他是东海龙王。”
“东海龙王权势滔天，所以我才担心。”
“你只记得他权势滔天，忘了他无情之处？崇隐殿幽邃诡谲，擅自闯入者无一幸存，即便他要报复，也不敢亲自来。”
“东海龙王是无情，可茵蜞是个特殊的，那是他与他心爱之人的外孙女。”在澹台傲琼看来，若自己是东海龙王，谁害自己的子女，便是豁出性命也要报仇的。
“东海龙王与你不同，你重情重义，他凉薄无情。你认为他疼爱茵蜞，可你忘了，那日他为保自己颜面，都不愿为自己的外孙女做主。一个正常通情理的亲人都做不出这种行径，何况是自诩非常疼爱。”
“这怎么可能……”澹台傲琼一直是被东海龙王忽略的外孙女，即便被邀东海小聚，也只是目睹东海龙王是如何疼爱茵蜞，如何冷落自己。
这样被东海龙王忽视的澹台傲琼，自然从未怀疑过东海龙王与茵蜞之间的亲情。今日经意佪提示，她顺着这话起了疑心。
正说着，侍卫侍女已经回来，皆跪着请罪。
澹台傲劂暗暗念咒，缚辰出鞘，随机刺中一个侍卫。
澹台傲劂轻飘飘地说：“若有闲言碎语散出去，你们就和他一个下场。”
“婢子不敢！”
“属下不敢！”
意佪无奈，方才苦口婆心地安慰傲琼，不仅是说给傲琼，同样是说给澹台傲劂。谁料澹台傲劂油盐不进。
澹台傲琼麻木地看着。是她将消息传给三哥，原意是让他们防着点。谁能料到茵蜞会丧命！
“我今日不适，你们改日……”澹台傲劂想扶曲栩琢离开，却看到曲栩琢冲他摇头。
他心下担忧曲栩琢的状况，但看到曲栩琢哀求的目光，只好转话锋：“你们先去殿中用茶，我即刻便到。”
浮勋只能叹气，打断沉思的澹台傲琼与一脸不解的意佪，道：“长王姬，意佪王上，这边请。”
两人跟着浮勋走到一处小殿。澹台傲琼坐下尝了半杯茶，便听浮勋问她：“长王姬消息灵通，东海二公主的消息，是你告知圣主的？”
“叔叔，恕我莽撞，我没想到……”没想到会添那么多人命。
浮勋适时打断：“属下知道长王姬是怕圣主有闪失。只是这种事，实在不必脏圣主的手。长王姬可以先告知属下，让属下解决。你知道圣主杀伐果断，为何还要先告知他？”
“是我……”澹台傲琼还未将“是我疏忽”几个字说出，便被皱眉片刻的意佪打断。
意佪轻轻揽上澹台傲琼的肩膀，暗暗拍了拍，看向浮勋的眼神也变得愈发防备，道：“伯父当年敢作敢当。我从未想过，他的近身侍卫竟喜欢倚老卖老。”
“意佪王上拿属下与先王相比，让属下惶恐。”浮勋没料到意佪会插话。长王姬都没说什么，连养子都算不上的意佪凭什么发话。
意佪看出他眼底的鄙夷，不慌不忙道：“你当然不能同伯父相比，只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你离了伯父的调教，怎么就不分尊卑了？”
听到“不分尊卑”，浮勋一脸惊骇，连忙否认：“长王姬，属下不敢！”他不明白，自己一时冲动的担忧为何在意佪口中变成不分尊卑。
意佪哂笑：“不敢？适才圣主发怒杀人，你不敢怪罪，反而在这里教训傲琼！你自己说服不了圣主，就拿捏傲琼心软，就把那几条命算在傲琼身上吗？”
澹台傲琼眼底的愧疚逐渐凝成霜雪，自己念着浮勋叔叔跟随父亲多年，念着他的夫人沐霖的救命之恩，如今这些却成了他拿捏自己的条件。
看到澹台傲琼的目光变冷，浮勋连忙跪下认罪：“属下冲动，言语有失，还请长王姬恕罪。”
澹台傲琼原想连忙起身去扶这个一直暗中照顾他们兄妹的长辈，但她强压住这种想法，慢慢站起身，扶起浮勋的手臂，道：“我担忧哥哥，关心则乱，才不能准确权衡。现下叔叔与我一样，我岂会怪罪。”
浮勋这才松了口气，看到澹台傲琼温柔的脸，明明长王姬的模样最像亓颙王上，今日的宽容行径，又让她神似温柔善良的泽蘩王后。
澹台傲琼看了一眼意佪，又看向浮勋，道：“从小到大，父王母后一直不在我身边。都是这位意佪王上护着我。不管对错，他总怕我受委屈。叔叔为我尽忠，意佪王上照顾我，都是待我好，还请叔叔原谅他的失言。”
长王姬真是好孩子，不像崇隐殿那位，一言不合就杀人。浮勋还未感叹澹台傲琼识大体，便见澹台傲琼双眼空洞。
“你……”浮勋很快看到意佪偷袭，正要训斥，便见意佪接住昏倒的澹台傲琼，并揽着她靠在宽厚的怀抱里。
意佪抱紧怀里的人，低下耳鬓紧贴她前额，语气含满悲戚与不可置信，喃喃道：“身体怎么弱成这样了……”
浮勋问出自己的疑问：“你为何这样对待长王姬？”
意佪将澹台傲琼抱到床上，帮她调整一个舒适的睡姿，继而绕过屏风同浮勋说：“还请借一步说话。”
“伯父伯母安好？”意佪开门见山。
浮勋怔住，很快冷静下来，道：“亓颙王上与泽蘩王后在一千年前已过身，属下不懂您为何这么问。”
意佪忍住怒火，讲明他目前所知道的情况：“适才你也看到了，怨珠魔力何等充沛，如今却连我都能偷袭她。她这身子都弱成什么样了。”
“她……毕竟是姑娘。”浮勋不解意佪的怒意。长王姬再怎么强悍，也是姑娘，姑娘身体弱不是常事吗？何必怒气冲冲的。
“你们也知道她是姑娘！”意佪仿佛听到笑话，“在魔族要照顾兄长少得可怜的自尊心，在这里还要为你们圣主的杀戮行径担惊受怕！”
“文矱王上自小被生母虐待，圣主又替长王姬囚禁在乾坤洞，都是可怜人。长王姬该体谅还是要体谅……”
“被生母虐待，把先王的默许！囚禁乾坤洞，是天帝的命令！体谅？谁造孽谁体谅！当年就是因为自以为是的体谅，傲琼差点死在自己人手里！”意佪语气悲愤，凭什么上一辈的爱恨情仇都要傲琼来承担。
最可悲的是，连傲琼自己也觉得自己欠了他们。
“王上，您……这话何意？什么叫死在自己人手里？长王姬受了什么伤害？”浮勋着急了，在他看来，长王姬受的最大的苦，左不过是被严苛看管，少了些自由。
“你们不知道？那你们就自己去问！”意佪转身抹去眼角湿意，已经没了耐心，“好好问问，他们亲自抚养的儿子，是如何折磨他们的女儿！”
语毕，他走回澹台傲琼身旁。
床上的人即便睡着，也依然蹙眉，埋藏心底的愁绪久久解不开。
似乎感受到有人抚摸自己的脸，澹台傲琼悠悠转醒，意识回笼后，连忙问道：“我怎么睡着了？”
“你太累了。”意佪探出手扶她坐起来。
“你……”
“嗯？”
“你觉得，我是不该把茵蜞的消息传给他们吗？我又做错了吗？”澹台傲琼将自己缩在床上，眼底的愧疚和委屈交杂。
“是他们不好，一个偏心，一个无情，你不该为他们忧心。”意佪将她揽入怀中。
但凡伯父伯母还在，但凡他多护她几次。她也不是如今这般多愁善感。
澹台傲琼倚在他怀里，抬手置于他心口处，想让这不安的心缓慢下来，柔声道：“浮勋叔叔在三哥身边更久，他觉得三哥自小被囚禁在天上，实在可怜，不忍怪他也是正常。”
意佪愤愤不平：“他不忍怪你哥哥，就能蛮不讲理？就能忽视你的无助了吗？”
澹台傲琼也想为自己辩解，偏偏想不起为自己辩解的缘由，缓缓道：“得利者不值得同情。”
“你觉得自己是得利者？”意佪觉得荒唐。
“或许是吧。在王兄眼里，我是母后的女儿，有他没有的好母亲；在三哥眼里，我是侥幸逃过囚禁的幸存者，有他没有的自由。他们都比我苦，我再不宽容他们，就是矫情了。”
“文矱兄是没有好母亲，可他被你母后养育，还得到了魔族权柄，这些你没有；圣主被囚乾坤洞，可他遇到曲神女，有崇隐殿，还有白鹤真人亲自授业，你也没有！非要论得失，你得到的是最少的！你为何还要让着他们！”
“可是……”澹台傲琼眼底热意翻涌，“在那些长辈眼里，我就是得利者。他们总想让我迁就一下，再迁就一下。他们说，若父王母后在，也会希望我对哥哥们好一点，宽容一点吧。”
“荒谬！他们明明是让你的哥哥们照顾你！他们是爱你的父母。只有你！只有你是被期待着降生的！他们只想看到你活得骄傲肆意，平安美满。他们不愿看到你这样委屈求全！”意佪清楚地记得，伯父伯母仅是给傲琼取名就写烂了好多叠硬黄纸，伯母更是用鲛绡锦缎各种华贵衣料做了多件漂亮的女孩衣裳。
“傲琼，你不欠任何人！是他们夺了属于你的东西！”
澹台傲琼露出笑容，握住他搭在自己肩膀的手，道：“意佪哥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知道这些，她就没有遗憾了。
“我喉咙干涩，你去帮我拿些果宗茶来。好不好？”澹台傲琼恳求他。
看着意佪应下后又起身消失在屏风后，澹台傲琼忙取出帕子捂住嘴。
她的唇色却愈发苍白，看着帕上血红艳，苦涩地勾起唇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