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董承龙也算见过些世面,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盘中齐崭崭地横着数根肉棍,瞧模样应是某种动物的前肢,未经烹煮,白生生、软耷耷地垒在一处。旁边的肝脏被利刃划开,血水正淅淅沥沥地渗着;更怵人的是那颗拳头大小的心脏,盛在白瓷盘里,红得鲜艳欲滴。满桌不见半分热气,只有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直往人鼻腔里钻。
最扎眼的是桌中央那只大碗——里头盛着浓稠似血的浆液,红得让人心底发怵。
董承龙僵在座位上,指尖发凉。他自幼长在豪门,也算见识过不少奇特的饮食喜好,可这般仿若屠宰现场的阵仗,却是头一遭。这莫非是……某种餐前的特殊仪式?槿儿妹妹难道是要展示待烹的食材?
他悄悄抬眼,看向白槿宜。
她却已端坐如常。寸心正为她仔细铺好餐巾,理齐刀叉,动作从容得仿佛眼前不过是寻常家宴。待一切就绪,白槿宜素手轻抬,稳稳夹起一根肉棍,置于自己盘中,拿起餐刀,不疾不徐地切下一段。
然后,送入口中。
“嘎吱,嘎吱。”
清脆的咀嚼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分明。
“兄长怎的不动筷?”她腮帮微鼓,含混地招呼道,眼神里透着自然的关切,“小妹早说过不必客气的,快快尝尝才是。”
董承龙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手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确信,这不是展示,也不是仪式。
这就是今日的饭。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白槿宜本人。
这位娇滴滴的美少女,此刻正将一段生肉送入口中,咀嚼得从容不迫。董承龙恍惚想起,曾听父亲提过北境乃蛮族,那群人逐水草而居,惯食生肉,不循礼法。
这样一对比,面前这位娇俏的少女,似乎竟也有着不输乃蛮人的彪悍!人家不仅吃,还吃的津津有味儿,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少女那张娇美无俦的俏脸上,从始至终都没见有半点波动,仿佛是在说‘这些都是小场面,老娘一贯如此!’
董承龙被这反差震得手脚发僵。他既不敢碰眼前的“饭菜”,又不敢明着推拒,只能干坐着,喉结上下滚动,活像只被钉在椅子上的鹌鹑。
“兄长为何不动筷?”白槿宜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绢帕拭了拭唇角,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盘子上,“可是菜品……不合口味?”
她语气温和,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不等董承龙回答,她忽地轻拍桌面:“哎呦,瞧我这记性!”她蹙起眉,佯作懊恼,“兄长是头回登门的贵客,怎能这般怠慢?”说着转向寸心,语带嗔怪:“你这丫头,今日厨房怎就按着我的惯例备菜?也不知提醒一声?”
“罢了,你且再去趟厨房。”白槿宜转向董承龙,语带歉意,“今日招待不周,还请兄长见谅。”
“甚好!甚好!”董承龙如蒙大赦,声音都亮了几分。
可寸心却杵在原地,纹丝不动。
“怎么还不去?”白槿宜眉梢微挑。
“小姐……老爷定下的规矩,日中一食,过时不候。”寸心声音细若蚊蝇,“奴婢不敢乱了章程。”
董承龙一口气噎在胸口,这下人竟敢驳主子的令?他父亲与白老爷是旧识,就算白老爷知道了又能如何?他腹稿都已打好了,正要开口
白槿宜却先开了口,声音淡淡的。
“那好吧。”
三个字,像盆冰水浇在董承龙头上。他张着嘴,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咱们这般人家,最讲究规矩方圆。”白槿宜坐正身子,神色从容,“何时用膳、如何备菜,皆有定法,不好随意更动。兄长出身将门,其中道理,自然比小妹明白。既厨房不便,今日……便请兄长将就一二吧。”
寸心小声插话:“小姐,这般……会不会太失礼了?”
董承龙闻言,胸腔又忍不住一阵翻腾‘失礼?简直是失礼他妈给失礼开门,失礼到家了。’如果对面坐的人不是白槿宜,他立马就要掀桌子走人!
但白槿宜又是一记强有力的闷拳,打的董承龙当场内伤。
“哪里会?”
少女笑意盈盈,素手指向董承龙:“我一片真心,不过是偶然疏忽,未曾周全考虑,绝非故意为之。再者说了,兄长乃董大将军的嫡亲子嗣,世人皆知董大将军胸襟宽广、气度不凡,兄长身为将门之后,又怎会是那等小气之人?常言说得好,老子英雄儿好汉嘛。”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睁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董承龙:“兄长,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董承龙顿时被她点中了‘穴道’,彻底没了主意,嘴里机械地应道:“没错,我自然不会……”
那桌“饭菜”还横在眼前。他伸不出手,又不敢离席,就这么僵坐着,额角渐渐渗出汗来。
白槿宜瞧着董承龙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鹌鹑样,心下稍安,这厮总算不敢乱瞟了。
可这还不够。
她得让他从此听见“白槿宜”三个字就腿软。
“唔,今日这肉倒是鲜甜。”她又夹起一片,送入口中细嚼,“唔,今日这肉的品质倒是上乘,口感鲜甜,最难得的是,血腥味儿较以往淡了许多!怎么烹制的?”
寸心早和她套好了招,于是说道:“禀小姐,这是厨下的火夫特地远赴漠北,耗费心力学来的。乃是仿照乃蛮人掏心宰牲的手法,先将猎物四肢朝上,再以锋利小刀在其胸口精准划开一道口子,最后伸手探入猎物的胸腔,以手指掐断它的心脉。这般宰法,猎物不会遭受过多痛苦,且血液尽数吸收在肉里,故而味道才会如此鲜美。”
“这宰牲的法子,倒真有些意思。”白槿宜略作沉吟,侧目看向寸心,“当真是从漠北乃蛮人那儿学来的?”
“回小姐,厨下是这般禀报的。”
“有趣。”白槿宜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平日咱们总说乃蛮人粗野未化,可单论这饮食上的巧思,他们反倒藏着一手。”
这话音刚落,董承龙却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挺直了腰,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妹妹这话……可不对!那些蛮子,怎配跟咱们汉人比?”
白槿宜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董承龙见她望过来,更来了劲,下巴一扬,满脸鄙夷:“董承龙见她望过来,更来了劲,下巴一扬,满脸鄙夷:“那些人根本不算人!居无定所,跟野兽似的到处窜。听说也不讲伦常,女人能嫁自己儿子,小的还能嫁爹!整天猎兽吃,要是猎不着……”他喉结滚了滚,压低声音,“他们就吃人!”
他从未踏足过北境,更未见识真正的乃蛮。这些骇人听闻的说辞,多半都是道听途说的残渣,被他捡起来,涂上自己的“热血”,当成了在佳人面前挺直腰杆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