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里,曲栩琢的身子软绵绵的,澹台傲劂全程扶着她,扶她坐到床上,在她对面蹲下来,温柔地捧着她的脸,轻轻拭泪。
曲栩琢的眼泪大颗滚落,看着他,颤抖道:“是我……”
“是我。”澹台傲劂强调。
即便被他握着双手,曲栩琢依然不能平复自己的心情:“现下只有我们,何必让我自欺欺人?”
澹台傲劂看着她自责后悔的模样,心一阵绞痛,握紧她颤抖的双手,安抚道:“阿琢,你是自卫。”
“不,不是……”曲栩琢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却愈发颤抖,“我记得她只是嚣张地说了几句话。她只是说话,她好像,没想杀我。好像是我,我想起她在东海推我下虚无葬,我想起我差点被算计。我害怕,我一冲动就唤了缚辰……”
因夫妻一体血液相融,作为澹台傲劂武器的缚辰便在几百年前就对曲栩琢认主。这是她第一次对缚辰下令。
澹台傲劂捧上她的脸,指腹轻拭她眼畔的泪:“阿琢,你做得很好。你的身子才恢复,寻凰的攻击太弱,不能保护你。只有唤缚辰,才能更好地保护你。”
“我杀人了,杀人了啊!你不指责我吗!我又连累了你,你不怪我吗!为什么你从不怪我!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吗!”曲栩琢推开他的手。
百年间的记忆涌入脑中,自二人相识,一直都是他包容她。如今她双手沾血残杀无辜,他也要包容她吗!
“你就是我的准则。”澹台傲劂坐到她身旁,轻轻揽她入怀,柔声安抚,“我已经杀了所有目击者,除了我们,谁都不会知道。”
曲栩琢已然泪眼朦胧,他自然料到他的小凛哥哥会帮她善后。可是,蒙蔽旁人的双眼,是不能劝慰自己的。
她哭道:“我不能原谅自己,我不能……我怎么变成这样了……我到底怎么了……”
结实的环抱将她的话堵在喉中,他抱着她的力度仿佛将她融入骨血。看到她痛苦,他的心都碎了。
“阿琢不要在意无关紧要的人。她曾妄图害你,如今还要惹怒你,她早就该死了。”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若我早些杀了她,就不会让肮脏的血沾上你的手。”
“杀孽是我犯下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薄唇蹭过她的脸颊,寻到她娇软的唇,轻柔缱绻。
恐慌逐渐被温柔化解,她回应着他的深情。
“睡一觉吧,一切从未发生,一切都会好。”
即便曲栩琢心底的恐惧减退,也不可能睡着,她抬眼对上他温暖的眼眸,竟有了莫名的困意。
澹台傲劂扶她躺下,为她覆上鸭绒薄衾,抚去她眼角泪痕,动作小心翼翼。确定她已沉睡,又望了她片刻,抬手罩了一层魔障,才不舍地离去。
“圣……”宫外的侍卫话到嘴边,被澹台傲劂一掌魔力轰开。
侍卫已经咳出血,他知道澹台傲劂的脾气,发怒就什么也听不进去,附和道:“是属下失策。”
路过的意佪看了一眼侍卫,疑惑地看向澹台傲劂:“何事动怒?”
“是属下有罪。圣主前些日子得了消息,少熙秘密派遣东海二公主来此查探。圣主让属下解决二公主。不曾想,会让圣主夫人碰上二公主……”
澹台傲劂冷眼打断:“你看到了什么?”
侍卫吓得扑到在地:“属下办事不力,一时大意才进了迷魂阵。属下赶到的时候,二公主已身亡。”
意佪想起澹台傲琼为递消息之事愧疚很久,不能再造杀孽,便劝道:“他如何能预料曲神女的行动。若曲神女在此,也不愿你再添人命。”
澹台傲劂想到曲栩琢的流泪自责的模样,又想到这个侍卫是浮勋的手下,能信得过,便收回缚辰,警示道:“你应该庆幸,若不是圣主夫人心善,你活不过今日。”
“是,属下誓死追随圣主与圣主夫人!”侍卫重重磕头,在澹台傲劂的示意下,脚底抹油似的跑开。
毕竟要有人收拾残局。
“傲琼身体不适,胆子也愈发小。一会儿还请圣主敛些语气。”意佪在路上嘱咐。
澹台傲劂一言不发,走到门口之时,突兀停住,提醒道:“你有空劝我,不如多陪她一刻。”
屋里的傲琼听到动静,忙将帕子塞到枕头下。
意佪绕过屏风看到咳嗽的澹台傲琼,连忙又倒了一杯果宗茶,递给她。
澹台傲琼接过茶却没心思喝,急着问三哥:“那事善后了吗?”
澹台傲劂抬手显现几行灵字。
绝命契
登殿战圣主者,纳金十两为贽;
中途欲退,任其去留,不施逼迫;
殒命于此,彼此无咎,自担其果。
澹台傲琼念毕,再看画押处,是茵蜞的押名。还未问出缘由,押名又变成别名,一变又变,数不清变了几个人名。
“即便有不讲理的找过来,我也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澹台傲劂轻飘飘的话,却让澹台傲琼惊骇不已。
世间痴愚饶财者,竟至如斯之众!
澹台傲琼又想到什么,问道:“栩琢呢?我看她被吓到了。”
“我已施法让她休息。”澹台傲劂垂眼叹息。
澹台傲琼见他满面愧疚,又想起曲栩琢见到尸身后瑟瑟发抖的模样,颇为不解:“她曾在乾坤洞多次目睹你杀人。我还以为她会习以为常,不想会被吓到。”
“这次情况特殊。那个人曾陷害她,让她多日梦魇。是我思虑不周,只想着让她拍手称快,没考虑到她会恐慌。”
澹台傲琼难得听他多话,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他在尽力解释,便不多问,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对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够好,是我没保护好她。”澹台傲劂极少与这个妹妹袒露心声,“如今我与她都是自由身,却还是处处受限。”
澹台傲琼这才想起喉咙干涩,拿起杯子喝茶,双眼低垂,言语间虚弱却不失坚定:“很快了,不会等太久了。”
“你还有什么要问我?”澹台傲劂问道。
澹台傲琼满面愧疚,她深知这不是一两句道歉就能弥补的,但她要把该说的说出来:“我一直想同你说对不起。那乾坤洞,本不该你去的。”
“害我落难的是少熙,与你无关。你不必多心。”澹台傲劂不懂这莫名其妙的愧疚。
“你既不怪我,那为何……”澹台傲琼只瞟到他一双寒目,就连忙低眸,“你为何频频冷眼。”
“我对谁都这样。不给别人希望,也不想别人对我有期待。”
“旁人就算了,我们不是你的家人吗?”
“你和父王母后也是家人,他们却从未养育你;你和澹台文矱更是家人,他却因忌恨而多次对你施压。这流一样的血,未必就是家人。”
“三哥。”澹台傲琼不可置信地望着冷淡的哥哥,她从未想过哥哥一直视他们如外人,“不是这样的。若无父王母后筹谋,给我们四兄妹平分家业,我们如何安然度日……”
澹台傲琼越说声音越小,安然度日,这一千年来,他们是最恐慌的。
澹台傲劂冷漠道:“你被所谓的亲情束缚,还要拖我下水吗?”
“你能随心所欲。可我不行。”澹台傲琼的目光从不可思议逐渐变为坦然,“三哥,只要你与栩琢幸福长久,一切便好了。”
“借你吉言。”澹台傲劂起身离开,行至门口,留下一句,“傲琼,人要为自己活。”
“我意已决。”澹台傲琼看着离开的背影,缓缓开口,声音轻到自己也听得模糊。
她无意探出手,欲抽回时已被温暖的掌心覆上。
她看向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意佪,问道:“王兄所为,是你告诉他的吗?”
“他该知道。”只要澹台傲劂知道,那暗处的两人也会知道。
意佪握紧她的手,拇指似无意碰到她的手腕。
澹台傲琼仿佛被什么刺到,急忙抽回手,下意识握紧自己手腕。
意佪起疑,突兀握住她另一只手腕,道:“你睡着的时候,我已经探过你的脉。你脉象一向强健,哪怕是魂魄回体那几日,都不及这几日虚弱。”
显然,他方才在试探她的反应。
“我……我近日伤风。脉象虚弱不是正常吗?”
“伤风是脉象浮缓,可你的脉象已经细软无力。”
澹台傲琼在岐黄之术这方面懂得不多,闻他所言,极力抑制心底慌乱,面上波澜不惊,道:“我自小就这样。身体虽强健,可一旦生病,总比旁人要虚弱。何况怨珠转世的身子本就寒气重,又赶上伤风,脉象细软无力也是正常。”
见他依旧蹙眉,澹台傲琼抬手轻划他眉心:“我养几日就好了。你再忧心,我看着也难受。只怕这旧病未愈,又添新病。”
“傲琼,我……”意佪握住她抚摸自己面庞的手,将她揽入怀中,“我不忧心,不忧心……我,我相信你会好起来……”
澹台傲琼倚在他怀里,贪恋着难得的温存:“你还记得吗?我曾这样靠着你取暖。他们总说我性情乖戾,让我克制忍让。还好有你挺身而出。”
意佪也沉浸在回忆里,轻吻她前额,眼底泛热:“我记得,一分一秒都记得。你本应明媚自信。是我不好,是我没保护好你。”
“意佪哥哥,你别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想过了,若父王母后还在,他们会更爱哥哥吧。没人会像你这样在乎我……”
意佪抿唇无言,更紧地抱住她,闭眼掩饰眼前的模糊,眼角划下冰凉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