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却并未将之当场拆穿,因为这番话,恰好给了她一个绝佳的契机。
“兄长若这样说,小妹倒也有几句话讲。”她沉默一阵儿,少顷,面容一肃。
‘哦?妹妹是不是觉得我说的很对,也想跟着骂那乃蛮人几句?’董承龙一脸期待地望向她。
“兄长说,乃蛮人不立文字,不识礼仪,故而愚陋。可小妹年幼时,曾随父亲游历四方,在那偏远的山乡之间,见过许多朴实憨厚的百姓。他们虽然未曾进过学堂,目不识丁,却个个热情好客,与人为善。相较于那些表面道貌岸然,实则一肚子坏水的伪君子,更加难能可贵。”
‘再则,女子生来羸弱,适逢乱世,勉强活命已是不易,哪里还敢有自我主张?嫁子嫁父,听来荒唐,想来也是身不由己。’
“还有……”白槿宜忽作一顿,眼神突然变得幽深无比。
“谁说人肉就不能吃?”
她低沉着嗓音,声音冷得如同寒冬腊月的冰碴。
董承龙瞬间僵住,仿佛周身上下都被寒气笼罩,一颗心如处冰窟,声音更是颤抖得厉害,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调。
“,妹妹……说什么?”
白槿宜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诡异至极的弧度,像是暗夜中的魔女,在欣赏着猎物的恐惧。“其实,人在某些特定的情境下,又何尝不是一种……动物呢?”
“槿……槿儿妹妹,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董承龙的目光慌乱地在白槿宜和桌上的菜肴之间来回游移,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背。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蹦了出来:‘难道,这桌上的肉,竟是人肉?’
“兄长猜不出来吗?”白槿宜冷冷地回望着他。
“嘶……”董承龙双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他的心跳急剧加速,几乎要从冲破胸膛而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的,这白家的姑娘,竟是个好吃人的变态!难怪她长得如此娇艳动人,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邪气。”
“兄长可知,小妹今日为何留你吃饭?”
过了好一会儿,白槿宜才停下手中动作。餐刀搁在盘上,发出“叮”一声脆响。
董承龙肩头一颤。
“因为……”她微微一笑,起身缓步走近,“你是我兄长啊。”
董承龙缩在椅中,只能机械地点头。
“既是一家人,便不该有隔阂。”她在离他两步远处停下,俯下身,那双杏眼直直望进他眼里,“其实小妹年幼时,曾染过一场怪病,险些丧命。家中遍寻名医,最后找到一位隐世高人,说这是娘胎里带出的病根,需按方服药,成年后方能根除。”
“方子里的药材都好说,唯独那药引……”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难觅得很。”
“……是什么?”董承龙喉头发干。
“人肉。”
那两个字落下时,白槿宜指头正搭在餐刀柄上。董承龙盯着那截没入“心脏”的刀尖,忽然想起父亲讲述战场厮杀时,军刀刺入敌将胸膛的模样。此刻却觉得,那刀柄握在她手中,仿佛随时会调转方向。
“起初我也觉得,这事有违人伦。”白槿宜叹了口气,神色黯然,“可为了活命,别无选择。久而久之……竟也习惯了。到如今,已然戒不掉了。”
她抬眼,目光幽幽地落在他脸上:“兄长可知道,小妹为何要与你说这些?”
董承龙浑身发抖,声音劈了岔:“你……莫非你要吃了我?!”
“兄长这是何话?”白槿宜佯装惊讶,瞪大了眼睛,无辜地看着他,“你我虽非亲生兄妹,好歹也是以兄妹相称,小妹就算是再糊涂,也断不会对兄长您起这般歹意啊!”
“那……那你到底想说什么?”董承龙吞了口口水,他已是吓破了胆,连那句腻歪歪的“槿儿妹妹”也忘得一干二净,直接用“你”来称呼白槿宜。
白槿宜轻轻叹了口气,将脸转向内侧,迅速地向寸心使了个眼色。
“哎呀,公子,您可真是个直肠子!”寸心心领神会,立刻走到董承龙面前,脆生生地说道,“之前不是都跟您说了嘛,我家小姐向来有个规矩,从不留男子同案而食。今日既然破例留了您,还将这些私密事儿都跟您讲了,您心里就没个谱儿?非要我们女孩子把话挑明了说,您才明白?”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董承龙脑子一片空白,像个木头人似的,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寸心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兜圈子,直言道:“不瞒您说,我家姑娘看上您了,想招您做个上门女婿呢!”
“上门女婿?”
“没错,就是上门女婿!”寸心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过呢,我家小姐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招人的,您既然想入赘我家,可得满足几个条件。”
寸心瞟了一眼桌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肉,微微扬起下巴,换上了一副略带强硬的口吻:“您也瞧见了,我家小姐每日都需要食用特殊食材来调养身体。这往后啊,若是您成了我家姑爷,这网罗食材的重任,可就落在您肩上了。”
“什么!!!”董承龙一听这话,登时打了个冷颤,连连向后退了两步,“我……我来负责?这……这怎么可能!”
寸心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您既然要娶我家小姐,就得肩负起做丈夫的责任,不是吗?”
“这还只是其一。”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其二嘛,公子若是真的与小姐结为夫妻,就得尊重小姐的饮食习惯,最好也能跟着小姐一起,慢慢适应这些特殊食物。您想想,戏文里不都唱着,男耕田来,女织衣,夫妻之间本该相互扶持,相互体谅。您跟我家小姐呢,那就是男脱衣来,女扒皮,您得配合小姐,把日子过好呀!”
“不要!不要!”
董承龙终于崩溃了。他双手抱头,脸色惨白,“我不吃人肉!我不娶、我不娶。”
白槿宜静静看着他,心里那点快意像滴入清水的墨,慢慢洇开。她面上却适时地黯了神色,轻轻别过脸:
“兄长这般推拒……想来是瞧不上小妹了。也罢,强求终究无趣。”
“不是!是我不配!是我不配!”董承龙胡乱摆着手,踉跄起身,“时辰不早,我、我先告辞。”
“那……好吧,唉,只恨小妹福薄,无缘与兄长携手相伴。”白槿宜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疲惫地挥了挥手,“送客。”
董承龙一听这话,有如巨石移开,浑身一松,眼眶瞬间泛红,热泪混着冷汗簌簌滚落。
他双腿发软,哆哆嗦嗦地伸手去够房门,手指几次擦过把手才勉强握住,门刚咧开一条缝,他就侧着身子挤了出去,脑袋磕在门框也浑然不觉,很快地,那道略显仓惶的身影,倏然隐没在屋宇阴影里。
“小姐,您猜他回去以后会怎么说?”寸心想了想说。
“照实说呗。”白槿宜抱臂倚在案边,嘴角噙着点淡笑,“就他那脑子,编个谎都费劲。”
寸心试着想了想那场面,又有点好奇。挠着脑袋。
“那那个董什么将军听了以后会怎么想?”
白槿宜耸耸肩,语气轻飘飘的:
“大概会琢磨着,趁早再生一个吧。”
她转过身,目光在满桌“杰作”上扫过,眼里终于浮起点真切的笑意。
“这次倒真是辛苦你了。”
“咱只是照吩咐办事。”寸心垂手站在一旁,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多少情绪。她抬手指了指桌上,“那猪心、羊肝,还有这些乳猪爪子,都是照着您说的样子备的。只有小姐您吃的那一根……”她顿了顿,“是面点师傅用面粉赶出来的。师傅手艺精湛,做出来的东西跟真的一样,那董承龙眼睛也拙,吓得呆了,没看清,就信以为真,”
“他哪是没看清,他那是看都没敢看就吓傻了。”她顺手端起桌上那碗“血”,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下一刻,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这什么?难喝死了!”她原计划是用石榴汁混番茄汁,调个猩红唬人的颜色,却不该是这般腥气冲鼻的味道。寸心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厨下今日恰好没有石榴和番茄。”她声音低了下去,“您又要得急,奴婢就……就叫他们杀了一只鸡。”
白槿宜动作僵住了。她缓缓放下碗,盯着寸心:“所以这碗血?”
“就真的是血。”寸心支支吾吾的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