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阳君醒来时,意识先于身体回归。
他缓缓起身,动作带着久睡后的滞涩,目光扫过一侧的木桌。一套叠放整齐的黑色衣物静静地躺在那里。
伸手触碰,柔润的质感,微凉的气息,瞬间唤醒了记忆。墨隐神衣,中峦界风格的神物。他在上云界也很喜欢穿,因为它能最大限度地减少自身的存在感。
他打量这间休息室,不大,刚好能容纳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纯粹的墨者风格——足用即可,不尚华饰。
推开门,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一张中峦界的地图,标注的却是上云界的文字。墨阳君的目光快速扫过,大陆的轮廓、山川河流、城邦位置,瞬间在脑海中构建起清晰的脉络。地图下方是一张长长的木桌,表面干净得反光,像是被精心打理过,却长久无人使用。
走出这片区域,熟悉的阳光落在身上,温度却与上云界截然不同。他沿着石板路缓步前行,目的地明确。
前方,一道身影映入眼帘。
那是一位气质冷艳的精灵,金发如阳光般耀眼,松松束成高马尾,几缕发丝垂落颈侧,随着她望向远方的动作轻轻晃动。尖长的耳尖从发间探出,衬得那张精致的脸庞愈发立体。灰蓝色的眼眸像覆着薄冰,平静无波,带着一种疏离又高贵的气质。
她身着玄黑为主调的华服,内里是深青交领里衣,外罩的黑色广袖长袍上,暗金色的丝线绣着蜿蜒云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腰间束着深棕色皮质腰封,勾勒出纤细的腰线,一侧悬着佩剑,剑柄的金色纹饰与衣袍暗纹呼应。她微微抬着下颌,姿态从容,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轻易惊扰她的心神。
墨阳君与她错身而过。
他知道是她救了自己,但此刻并非交谈的时机。
林黛尔在错身的瞬间停了一下,尖耳微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她没有回头,继续向前,推开墨阳君刚刚离开的房间。
果然,人已不在。一丝失落掠过心头,但很快被压下。身为索林格尔城主,她还有无数事务需要处理。
此时,墨阳君已来到较为开阔的区域。眼前的一切让他确认了身处何地——索林格尔,墨师叔参与建造的城市。
这座城市依偎在月牙形的海湾中,背靠翡翠丘陵,面向无垠蔚蓝。从高处俯瞰,它不像人类用砖石垒砌的方正城堡,而更像一株从海床生长而出的巨大珊瑚——错落有致的建筑群层层叠叠,由半透明的浅色石材与活体藤蔓编织而成,在阳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市中央那株"潮汐之塔"。那并非塔,而是一株高达百丈的巨树,树干中空,内部盘旋着螺旋阶梯。树冠如伞盖般展开,垂下的不是枝叶,而是无数发光的藤蔓,藤蔓末端悬挂着水晶灯笼,夜晚时分会散发出温柔的蓝绿色光芒。
墨阳君盯着这株树打量了片刻。建木种。朱雀的部分材料,正是源自建木残骸。
街道上,精灵们步履轻盈。女性多穿长裙,裙摆用海藻纤维与金线织就,走动时如水波荡漾;男性则偏好修身短袍,肩披银丝编织的披风,披风上绣着复杂的符文,随着动作闪烁微光。尖耳从发丝间探出,耳垂上挂着贝壳或海晶石制成的耳坠。
穿行其间,墨阳君发现这片区域格外安静,与远处传来的喧哗声形成对比。走过一段路,他向下望去,下方集市热闹非凡,却几乎没有精灵的影子。
高壮的熊人搬运着货物,皮肤偏黑的人类商贩在吆喝,兔耳朵的矮小女性挑选着饰品,更小的鼠人在摊位间敏捷穿梭。各种听不懂的词汇在数次重复后,墨阳君的脑海中自然浮现出对应的意思——语言体系在他强大的解析能力面前迅速被破译。
当他来到港口区时,已能听懂这些来自不同地域的生物在交谈什么。这里是索林格尔最热闹的地方。码头由巨大的珊瑚骨架自然生长而成,表面光滑如镜。停泊的船只五花八门:人类商船矮胖笨重,翼灵族飞行器线条锐利,海族的潜水艇状船只从海面浮出时,会喷出彩虹般的水雾。
码头上的商贩用轻快的嗓音招揽生意,售卖的商品充满了海洋与森林的馈赠:用月光贝打磨的镜子、以海蛇皮鞣制的护甲、装在水晶瓶中的"潮汐花蜜"、还有能记录声音的"记忆螺"。
最特别的,是那些"漂浮灯笼"。
这是一种半透明的水母状生物,被精灵用魔法驯化,白天收在水缸里,夜晚便释放出来。它们悬浮在街道上空,身体内部的发光器官随着音乐般的咒语调节亮度,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梦幻的光晕中。孩子们追逐着灯笼玩耍,偶尔有调皮的灯笼被惹恼,会突然改变颜色,从淡蓝变成明亮的粉红,引起一阵欢笑。
墨阳君向着城市西侧的悬崖走去。那里有一座露天的"观星台"。
他那位师叔墨吟子就葬在观星台旁的一株树下。那里,应该有他需要的人。
一位气质清冷又带着几分媚态的狐女,银发如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随呼吸轻轻晃动。狐耳覆着雪白绒毛,耳尖晕着淡淡的粉,衬得那张精致的脸庞愈发勾人。浅琥珀色的眼眸像盛着融化的月光,眼尾微微上挑,流转间既有狐族特有的狡黠,又带着几分不染尘俗的疏离。
她身着一袭以月白为主调的广袖仙裙,内里是素白交领里衣,外罩的白纱广袖上,银线绣着若隐若现的九尾狐纹,风过时衣袂翻飞,仿佛月下流霜。腰间束着浅碧色丝绦,缀着几颗莹白的玉珠,行走时叮咚作响。
她微微垂着眼,指尖轻拂过笛身,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既像月下独酌的谪仙,又像藏着万千心事的狐妖。
她提着一壶白瓷装着的酒,在这里静静地等着。林黛尔通知她那位墨者醒了又消失了,她就一直在这里,等到夕阳染红海面。
"月澜君。"身后传来的声音让青辞雪愣了一下。
手中的灵酒被墨阳君取走。他走到前方的树下,拧开酒盖,将酒液缓缓倾倒在树根处。
"人虽逝,义长存。"墨阳君低声道。
墨者为义而逝,是一种最高的理想。
这样的人,才有资格被称为墨者。
他越过这株树,看向前方被染红的大海。这个位置,向前能看到壮阔的海景,向后则是他亲手参与建造的城市。
青辞雪向前走去,快到他身后时,墨阳君伸出左手,递出一件事物。
"帮我做事,我解你灼气之苦。"
她接过那件事物——一块怀表,表面恒定着太虚幻宗的神幻术。
此界没有上云界的灵力,神幻术无法再使用。
想在此界继续使用,需要一个熟悉两界灵气的人来激活它。
这里只有她能做到。
相比起这个,她更惊讶于墨阳君如何解她灼气之苦。
当年得罪那位妖王,受它一击虽未死,但时刻不停的灼气之苦让她求死不能。
无奈之下来到中峦界,只要不动用灵力,灼气便不会爆发。
因为中峦界的灵气与上云界性质不同,得不到补充的灼气渐渐蛰伏在她体内,只要不动用太多能量便不会爆发。
远处鹰鸣声响起。
林黛尔通过青鸣石收到了青辞雪的消息,她第一时间放下手里的事务,骑着龙鹰赶来。
随着金色的龙鹰停在远处,她跳下来向这边走来。
激动的情绪慢慢被平复下来,她想知道这位墨者是谁,什么样的人,是否和墨吟子一样。
青辞雪指间轻动,随着中峦界的灵力涌入怀表,其中蓝色的光芒亮起,眨眼间他们出现在太虚幻境之中。
随着怀表飞回墨阳君手中,他心情舒畅了些,这里是他的世界。
头顶是满天繁星,伸手可摘星月。
周围云雾缭绕如同仙境,眼前是一大一小两颗越来越远的世界,那是中峦界与下溟界。
这里是上云界观察两界最好的位置,一座浮于万米高空之上的小岛,青翠的松树下,石台上燃起白色的烟。
让人心神安宁的香气出现,虽是幻觉,但青辞雪却感觉不到和记忆中的岚山香有什么区别。
墨阳君的声音自她脑海中响起,此刻她有些明白了,人的言语所能交流的信息有限,若想短时间接触大量的信息没有比幻境更合适的地方了。
一念之间万千劫,这里过得再久外界也只是只是一瞬,这让她想起来了墨呤子在世时常说的效率,时间不够用,人能不睡觉多好。
真该说不愧是墨者嘛。
她讲起来到了中峦界的种种见闻,在她说完之后墨阳君开口问,她答。
渐渐得她有些累了,这意味她在呆在幻境中呆得太久了。
幻境通常是困敌杀敌之术,专精幻术的高手能通过幻境困住敌人的神魂,外界的身体在缺乏神魂的情况下会出现一定智力受损的状态,严重者只剩下生物的本能,如同野兽。
如墨阳君这样运用幻境她倒是第一次见识。
墨阳君交待她一些事后,撤去了幻境,林黛尔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她感受到青辞雪的状态不太对劲,似乎很疲惫,但眼神中却有一些兴奋。
"一百二十八年后,混乱的暴民将斩下你的头。"这是墨阳君看着林黛尔说出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
这一夜林黛尔没有睡,一直在思考墨阳君的话。
青辞雪奔波于城中各地,依照墨阳君的指示寻一些人,做一些事。
而墨阳君则来到了索林格尔最大的图书馆,他要看完这里所有的藏书,然后思考下一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