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收住了话头,现场再度被沉寂笼罩,压抑的氛围仿若一团湿重浓稠的迷雾,沉甸甸地压在这一家子人的头顶,
在这般沉重且棘手的事实面前,即便白老爷老练沉稳,此时也真切地感受到了几分压力,
他向来是个擅长造势布局的行家里手。若没有这样的本事,他也不会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上如鱼得水、威风八面。白氏一族更无可能达到如今这般鼎盛的局面。
朝廷中的局势那般错综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都能周旋其中。
这般想来,今日为自家闺女操办这个小小的同年之会,无非就是件轻而易举、手到擒来的小事。
却没料到,最终的结果竟是与预期大相径庭。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白家无论是在颜面攸关的面子上,还是实际利益的里子,都没有占到一分一毫。
“是不是咱们白家平日里太过盛气凌人了?”白夫人重新提起话头。低声喃喃道。
“咱们家家风历来如此,外人又怎会不知?何以到了今日,反倒成了盛气凌人?‘白老爷淡淡回复。
“翠竹街的刘大户家今日也是办得招亲宴,就在登风楼上抛的绣球,说是场面比咱们家还大。”
“有这回事?我怎么不知道?”白槿宜吃了一惊。
“你当时不也正忙么,听说还真招到了一个挺不错的年轻后生做夫婿,是个做庖厨的,小两口也算登对,再过一个冬夏,没准儿连麟儿都有了。”白夫人解释着。
白槿宜默默思索着,俄顷,她像是突然被一道灵光击中,猛地抬起头来,“是了是了,娘说的那个什么刘老板,他家女儿是不是叫刘璇儿?她原本也是在平章书院里读书的,是比我晚一期的学子,那时我还纳闷,怎么她书读得好好的,突然就休学离院了,敢情儿是找到下家了!”
刘璇儿本是个生得极为娟秀的姑娘,巴掌大的小脸,纤细柔弱的身子骨,每次抿嘴微笑时,嘴角都会漾出两个甜甜的酒窝,模样煞是惹人怜爱。
白槿宜清楚地记得,当时整个平章学院,唯有她这么一个女学生,能够对出老师所出的诗句,闲暇之余,还能独立创作一些清新雅致的小诗。
没想到,性情如此内敛含蓄的姑娘,竟也这般恨嫁。
一想到刘璇儿成婚之后,每日都要与一个五大三粗的庖厨相伴相守,白槿宜便发自内心地为她感到惋惜。
虽说她与那新郎官素未谋面,但在少女的想象中,既然是做庖厨的,大概率便是身形魁梧、五大三粗的模样。于是忍不住悠悠慨叹。
“亏得那刘老板还是个生意人出身,硬是不会做买卖,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轻易地贱卖给了别人,也不知日后她家里人回过味儿来,悔也不悔……”
“嗨,人家小两口情投意合,又有各自父母作保,都是慎重斟酌过的,何来后悔一说?”白夫人皱眉说道。
白槿宜并未理会母亲的话语,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其实凭她的资质,若是肯下苦功夫,再学上几年,保不齐便能成为一代女文豪,或是知名女词人,到那时声名远扬,没准儿便能被某个文人雅士相中,成就一段美满姻缘。从此比翼双飞,夫唱妇随,何须再在这乡野市井间彷徨……”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愈发悲凉。
很有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白夫人可没领会到女儿的柔肠百转,只是不厌其烦地劝诫。
“你这孩子心眼儿倒是机灵,就是玩心太重,说起别人来头头是道,可轮到自己呢?
“人家刘小姐学龄比你晚一期,都已经把自己的终身大事安排妥当了,枉你还比人家年长两岁,竟连个眉目都没有,单说这事也就罢了,连学业也是一事无成,真不知道你在书院里都忙些什么……”
“那能怎样?”听着母亲琐碎的埋怨,白槿宜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忍不住噼里啪啦甩出一连串的气话。
“难不成我也学她,招个伙夫来做丈夫?咱们家又不缺厨子。再说了,刘璇儿那是运气好,好歹砸中了一个四肢健全、大差不差的,倘若我一时手气不佳,把绣球砸到乞丐怀里,岂不是要跟着一块儿去做讨口子、唱莲花落?”
“没心肺的贼丫头,专会胡说八道!娘说你,是想让你往心里去去,何曾要你去做讨口子了?”白夫人也火了,扬起手掌,便朝女儿的脑袋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这也怪不得她生气,为了白槿宜的婚事,全家上下费尽了心思,到头来,却只换得了嘉宾们一句又一句的婉拒。
家长们都在为这个惨淡的收场而苦恼,可身为当事人的白槿宜却始终不焦不躁,从她身上,白夫人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认真。
她紧瞪着白槿宜,不再说话。
白槿宜心中不服,却把屁股挪了挪,随即双手抱胸,侧过身子,将自己的后背冲着母亲。
“好了。”
正有些冷场之际,默立良久的白老爷冷不丁截过话头。当下慢慢开口:“忙了整整一日,夫人想来也累了,且先回房歇着吧。”
白老爷偏过头,瞥了她一眼,道:“我有几句话,要单独问问槿儿。”
白夫人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白槿宜一眼,又瞧向白老爷,终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待夫人离去,屋内便仅剩下这父女二人。
白老爷似乎并不急于言语,他一手扶着椅子扶手,缓缓在白槿宜对面坐下,
“槿儿,你今年已满十八岁了吧?”
白槿宜深知父亲生性严谨,平日里极少说些无用之话,他这般明知故问,定然别有用意。只是自己一时未能领会其中深意,心底便不由得泛起一丝不安。
“父亲……”
白老爷全然不在意女儿的回应,话音未落,竟自顾自地吟诵起来:“峰儿十八竞芬芳,驿路风华成俊郎。”
“想当年,我十六岁,那时还只是个毛头小子,你祖母走得早,祖父独自拉扯着我,靠着给别家做杂役,勉强维持生计。因出身低微,没少受人轻贱。”
白槿宜听明白了,原来父亲是触景生情,对着她回溯起年少时的过往。
她平素极少有机会听父亲提及这些,此刻听来,心中不禁涌起几分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