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爷又接着说了下去:“彼时的我,未经世事,却也明白一些道理,知晓若不甘于贫贱,便得想法子出人头地。而像为父这般卑微的出身,想要出人头地,便唯有读书这一条路可走。
那时你祖父在一户大户人家做杂役,一个月挣得几钱碎银,养活我们祖孙二人已颇为艰难,哪里还有余钱供我读书?即便如此,我也未曾有过丝毫懈怠,专等着稍有空闲,便去别的书院旁听。
你祖父见我如此好学,费尽心思,在他做工的那户人家,给我谋了个方便差
事,便是给那家少爷当伴读书童。说是每日只有口粮当作酬金,至于工钱,则是一个铜板都没有。
我却不觉得苦,那时的我,满心都扑在钻研学问上,想着只要能读上书,日后定能出人头地、有所作为,其他的,都不重要。”
白槿宜听得心头一震,暗自思忖:亏得父亲主动开口,不然就算绞尽脑汁,她也想不到,平日里威严十足、说一不二的父亲,竟有着这般窘迫的过往。
“现在看来,那时到底是未谙世事心思单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白老爷顿了顿,继续讲述。
“起初我以为,当书童并非难事,所做之事不过是帮少爷准备笔墨、抄写文章之类,却没料到……除此之外,还有诸多苦果等着我吃。”
“我那主家的少爷,天生一副坏脾气,平日里骄纵惯了,哪有什么好教养。我读书这事,主家虽应允了,他却总想着法子故意刁难。小孩子间的事,大人总归不便插手,一来二去,主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说到这儿,白老爷伸出两根手指,抹了抹额角。
“时日已久,别的事我都记不太清了,唯有一件事,印象最为深刻。”
他说话的语调微微有些变化,吐字却依旧清晰:“只记得有一回,那小主子竟要我跪伏在青石板上,他骑到我背上,一上一下,就在院子里一圈圈地爬。他是想骑马,又因胆小怕摔,便拿我来替代,只因在他眼里,奴仆下人本就低贱,没人会在意。”
“您是怎么做的?”白槿宜心中有所触动,抬起澄澈的双眸,望向父亲。
“我别无选择。”白老爷摇了摇头,脸色不觉间蒙上一层阴霾。
“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但尊严在温饱面前,不过是青石板上的一道跪痕,为父也是没有办法……当时商定,我每驮着他在院子里爬一圈,便可多读一个时辰的书。幸而他是个反复无常的性子,玩了两回这把戏就腻了,也多亏如此,我才少受了些罪。”
“这贼崽子可真狠,本姑娘发起脾气来也算厉害的了,却也想不出这般作践人的法子。跟他一比,我简直是观音菩萨。”
白槿宜愤愤地咬牙,满心为父亲抱不平。
“后来呢?”
“后来我发愤读书,专挑干活的间隙刻苦钻研,因机会难得,我做起学问来,比寻常学子多付出了十二分的努力,古人云‘专心一致,废寝忘食’,大概便是我这般模样。”
“好!”白槿宜双眸一亮,情不自禁地喝彩。
忽然,白老爷中断了讲述,像是想起了一件极难启齿的事,半晌过后,才又重新开口:“槿儿,有件事你一直都不知道,其实……你母亲并非我唯一爱过的女人。”
白槿宜顿时一愣,被这话惊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不明白,父亲方才还在讲自己年少时刻苦读书的事,怎的突然就扯到感情经历上了,这两个话题全然不搭界,他为何偏要在这个当口,说出这话?
莫非父亲心血来潮?想趁此时无人,与女儿敞开心扉聊聊过往,但这样的话题似乎并不适合作为谈资。
白槿宜满心疑惑,一时间接话也不是,不接话也不是,尴尬万分。
白老爷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我起初心仪的女子,名叫稚儿,是隔壁邻居家的姑娘,她同我一样,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因父母都没读过什么书,便给她取了这么个简单的小名。”
“不同的是,她没有一个安稳的家。那时虽说祖父独自带我,却对我关怀备至,我又从不惹事,日子还算安稳。稚儿可就可怜多了,她生父是个游手好闲的懒汉,靠给人操办红白喜事糊口,平日里好吃懒做不说,还是个酒鬼,一旦喝醉了,稚儿便要遭殃。”
“她母亲早因病离世,她年纪又小,除了逆来顺受,再无别的出路。”
“有时祖父见她可怜,便把别人送来的衣裳转赠给她,所以,稚儿身上总是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更谈不上梳妆打扮。”
“可她心地善良,从不抱怨,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从我认识她起,便是如此。”
“日子久了,我和她便情投意合,如今想来,那姑娘对我,可谓情深意重。”
白老爷坐在摇椅上,饮下一口茶,眼神变得深邃,仿若穿越了岁月的沧桑。
“后来我学问有了些造诣,打算参加乡试,同广大学子一样,去搏一个锦绣前程,万事俱备,只差盘缠。你祖父为这事儿,几乎逢人就求,纵然如此,也没借到半分银子。”
“这么说,您最后没赶上乡试?”白槿宜听得入了迷,追问道。
白老爷闻言,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起初因凑不齐路费,我已打算放弃学业,虽极为可惜,却也无奈……直到一天夜里,稚儿突然来家中找我,那晚,她难得地穿了一身大红色喜服,脸上薄施脂粉,头发也精心盘起,整个人既端庄,又周全,与往日的落魄模样大相径庭。”
“我从未见她这般模样,心中诧异,便问她怎么回事。”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自顾自地整理衣裳,神色慌张,脸色苍白,胭脂都掩不住。”
“我那时嘴笨得很,见她不说话,便也不再追问……其实,也并非我嘴笨,一个姑娘家,天黑后穿着喜服,孤身一人来找一个男子,这份心意,傻子都能明白,又何须多问。可我毕竟自身难保,又怎敢欠下这情债。”
“她这是打算跟您一起私奔?”白槿宜来了兴致,连连追问。
“并非如此。”
白老爷说完,神色忽然一黯,微微垂下眼帘,声音透着几分酸涩。
“稚儿见我不说话,忍不住抽泣起来,然后突然跪下,红喜服在青砖上洇开一片血渍,那是她父亲下手打的。她说‘这是我的卖身钱,五十里外的屠夫,肯出十两银子买我当继室。’然后把碎银塞我手里,胭脂混着眼泪,把木槿花钿冲成血花,她...她说‘这样我便能赶考了。”
“啊!!”
听到此处,白槿宜只觉脑袋“嗡”的一声,一股强烈的酸楚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