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讲述这些时,并未有太过强烈的情绪起伏,但白槿宜依旧能感受到,他话语之中,隐含着深深的遗憾,这让她头一回觉得,那个被自己唤作父亲的男人,似乎并非如自己一贯以为的那般冷硬。
“然而,我终究还是辜负了她。”白老爷顿了顿,沉声道。
“这是为何?”白槿宜吃了一惊,险些从椅子上跳起。
“有了盘缠后,我便筹备赶考之事,谁料,命运弄人,行至半路,我遭遇了溃败的散兵,盘缠被抢光,还被他们裹挟着,一同流亡到了北方。”
白老爷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那年在北方,我举目无亲,身无长物,以为走投无路,却没想到,竟意外得到了边关总兵的赏识。”
“是外公!那时他还不是大将军。”白槿宜恍然道。
“是。”白老爷点了点头。
“古语云‘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话听着玄乎,却是至理名言。若非亲身经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即将绝境之人,转瞬便能迎来转机。在那之后,我便邂逅了你的母亲。”
再后来的事,不用父亲赘述,白槿宜也清楚。外公当时驻守漠北,手握军机大权,麾下数万兵马,生杀予夺,尽在其掌控之中,威名赫赫。也正因如此,方家成了当地望族,有了方家的助力,父亲想要出人头地,自然不是难事。
“那稚儿呢?后来究竟怎样了?您回去找过她吗?”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已是流落到漠北的第三个年头,机缘巧合之下,我再度与她相逢。”
“当时她情形如何?日子过得顺遂吗?”白槿宜听闻此言,忙不迭地一连串追问。
“她的境况并不如意。”白老爷轻声叹息,语气里满是惋惜,似是眼前已浮现出少女那道落寞孤寂的身影。
“我是在边关乡下的一间茶肆邂逅她的,看样子,她在那儿当茶娘。彼时我已在北方漂泊三载,历经风霜,模样大变,她没认出我来,而她的变化更是翻天覆地,全然没了当年好女儿的模样,开始我也没认出她来,直到.....“
“什么?”白槿宜下意识前倾。
“她给客人续茶时,袖口滑下来半寸,露出来那条手帕。”白老爷忽然顿住,喉结重重滚动。
“是我送她的帕子。”白老爷声音发哑,“淡青色,绣着半朵木槿花,边角磨得发白,却还系在腕子上。”
“既然找到了稚儿,您为何不相认呢?”白槿宜陡然拔高了声调,情绪略显激动。
她实在无法理解父亲的决绝,这个孤苦无依、柔弱温婉的女孩儿,为了父亲几乎付出了一切,即便父亲未曾对她付出真心,可至少也不该如此轻易地割舍吧?
何况二人还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在最为艰难困苦之时彼此扶持,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就激不起父亲一丝一毫的眷恋?
白槿宜理所当然地这么想着,话语间便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质问之意。
“那时您还没和我娘定下亲事吧?就算您与稚儿没法再续前缘,好歹也该给她些许慰藉啊!漠北那地方,天寒地冻、凄风苦雨的,您要是不救她,天知道她一个弱女子往后该怎么活下去。”
“救人一时容易,可要救人一世就难了。”
面对女儿一连串的逼问,白老爷先是沉默片刻,随即缓缓开口。
他心里清楚,以白槿宜的少女心思,听完自己这番讲述后,恐怕很难引发多少有关人生与命运的深沉思索,更多的想必是对“稚儿”的怜悯与同情。但这并无大碍,因为这恰是他想要引导白槿宜去体悟的关键之处。
“以你如今的见识,或许还无法深刻领悟为父今日对你的告诫,不过为父啰啰嗦嗦这许多,只是想让你明白另一个道理,人,终究是无力与命运抗衡的。”
白老爷忽然换了副口吻,随着话题的层层递进,这位深藏不露的一家之主终于显露出了他的本色,仿若一位剑术高超的侠客,在一番看似温和的招式之后,陡然刺出凌厉的杀招。
他言辞变得冷峻,疾如狂风,快似骤雨,裹挟着一贯的高高在上、颐指气使,那不容置疑的气势,一波又一波冲击着白槿宜的思绪。
“稚儿身世悲惨,不得善终,那是她的宿命。
“同样出身低微,为父却能平步青云,身居高位,这难道不是为父的命数?”
白槿宜静静地听着,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只觉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对那稚儿命运的惋惜,有对父亲过往艰辛的动容,也有对未来自己命运的隐忧。
白老爷似乎察觉到了女儿的细微反应,他轻轻咳嗽一声,再次切换话头。
“你之前提及的那刘小姐,才情满腹,出口成章,本应觅得良婿,有个美满姻缘,最后却无奈委身嫁给一个厨子。在外人眼中,她想必满心都是不情不愿。
“然而……你母亲当年贵为千金小姐,却不得不遵从你外公的安排,下嫁给为父这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试想她心中,又能有几分乐意?”
“这其中的艰难困苦、无可奈何,若非亲身经历,根本无法体会,既如此,也唯有认命罢了。”
白老爷轻轻摇头,面上似有惋惜之色,可语气却依旧强硬,带着老一辈人对命运既定的某种笃定。
“所以父亲如今要我嫁给权贵,是不是也像当年接受外公的提携,觉得牺牲些什么是应当的?”白槿宜反问。
白老爷脸色一僵,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当年若不借助方家之力,也不会今日的白家?更没有你如今衣食无忧的日子。”
“你生来是个女儿身,倘若日后长大成人,也无法继承我的家业。不过,这并非你的过错。既然无法承袭家业,便只能外嫁他人,好为家族开枝散叶。
“这,也是你的命!”
“我的命....我的命.....”白槿宜不知道说什么了。
“今日之事,为父就不在追究了,但希望自今日起,你能多明白为父的苦心,不要让为父一再失望。”白老爷下出了最后的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