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谷雨云燕引领着一行众人参观了工程浩大的地下建筑群。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金属廊道中产生轻微的回响。
谷雨云燕指向嵌在墙壁的全息分布图介绍道,地下部分共分十层。
她的手指划过光影,逐层介绍,从停泊飞行车、原料合成、智能制造,最后,她的指尖落向那最深邃的底层,“地下第十层为殡仪馆。”
她的语调在这里下意识地放缓,带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敬畏。
一行人乘坐高速电梯向下行进,随着深度表的数字疯狂跳动,空气明显变得凉爽,甚至带着一丝寒意。
当电梯门在第十层打开时,一股混合着低温冷凝剂和特殊消毒剂的气味扑面而来,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这里的灯光比其他楼层更加冷白,照在金属墙壁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温度明显更低,几个地球来客不约而同地裹紧了外套。
殡仪馆管理员谷峡崤嵎仿佛从阴影里生长出来的一般,快步迎来。
他约莫六十岁模样,面容褶皱如同风干水果,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第一次亲眼见到地球人,他的目光炽热得几乎具有物理上的黏性,死死黏在四位访客身上。
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仿佛在审视一批来自远古的神器。
“这四位是何方驾临的巨人?”
他声音带着一种因激动而产生的微颤,干瘦的手指无意识搓动着。
谷田雪青见状笑了笑,解释道:“他们是地球来的客人。”
“地球?”谷峡崤嵎歪着头,皱纹都挤到了一边,“没听说过,远吗?在小行星带上吗?”
他嘴上问着,身体却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古老的礼数,姿态谦卑。
“比火星还要远,”谷田雪青回答。
“地球?是不是传说中的中土?”
他继续追问,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向往之光,似乎这个名字触动了他心底某个神圣的开关。
尚卢彤觉得老者的单纯和直接有种笨拙的可爱,笑着点头,“是的,你说得对。”
“那是够遥远的,”谷峡崤嵎搓着手,显得很兴奋,“你们是来传播《道德经》的吗?”
他激动得像是要跳起来,眼神死死锁住尚卢彤,仿佛她是老子派来的使者。
“你不要问那么多,”谷田雪青打断他,“她们这次是路过的。”
“她们会去其他四星传播智慧吗?”
谷峡崤嵎脸上掠过明显的失望,但仍不死心,像个跟屁虫一样絮叨不停,佝偻的背显得更弯了。
尚卢彤没想到,一个普通的谷神星殡仪馆管理员,竟对地球来客抱有如此巨大而古怪的热情。
谷峡崤嵎絮叨不停,“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谷神星也有类似的话:至善如气,充盈而无形。但我们的版本更悲观:气终会散,善终会忘。”
他盯着尚卢彤,“你们不一样,你们相信永恒?”
尚卢彤没想到会在这里进行哲学辩论,只好笑着点头,“我们不走了,留在这里了。”
她想缓和一下这过于严肃的气氛。
一行众人,闻言皆笑。
唯独谷峡崤嵎却信以为真,脸上瞬间堆起巨大的、近乎夸张的笑容,开心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远方的神人,不走好!不走好!”他喃喃自语,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承诺。
此后,谷峡崤嵎便像一道沉默的灰色影子般紧紧跟随队伍。
他佝偻着背,总是悄无声息地伫立在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但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却始终追随着地球来客,尤其是尚卢彤的一举一动,目光里混合着敬畏、好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
在谷田雪青的表示下,谷峡崤嵎介绍了冰葬的过程。
【冰葬是指在零下二百摄氏度的低温下,利用液态氮气,将死者遗体急冻。将死者的遗体放置在液态氮气中进行处理,在低温下浸泡,遗体的有机组织会很快脱水,再利用超声波短暂机械振动,遗体会粉末化成为骨灰。这种遗体处理方式,不会对环境产生污染,产生的骨灰粉末很容易在自然条件下分解。】
他的声音变得庄重而肃穆,“谷神星人提倡将骨灰回归自然界,称为生态轮回,可以实现亡者落叶归根的愿望,将骨灰撒向这个他们热爱的山山水水。”
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看到了某种神圣的仪式。
一行人来到一座纪念碑前,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每一个字符都像是凝固的呐喊。
基座四周,摆放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白黄相间的鲜花。
它们在这极致的冰冷中无声绽放,散发出一种淡雅的、带着金属气息的冷香,与周围环境的绝对冰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对比。
谷雨云燕开始宣读纪念碑碑文的内容,每一个字都砸在冰冷的空气里,“这是一千七百年前谷文公倡议设立的!”
她解读着碑文沉重的数字——二百二十三万一千四百四十二名英雄与烈士。
战争、科研、航空、维和、救援、安全、改造自然、建设、保卫……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次炽热心跳的终结,都是一个生命的重量。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沉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穆气氛。
庄严纪念仪式开始,一阵苍凉、悠远、仿佛来自星海深处的谷神星歌声响起。
不像是人声,更像是某种特殊乐器模拟出的哀鸣,在场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垂首默哀。
尚卢彤感到一股沉重如山的力量压上心头,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纪念仪式完毕,一行众人开始自由活动,气氛才稍稍缓和。
伊丽莎白悄悄将尚卢彤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尚小姐,这里是冰葬场。”
她脸上写满了“好奇”两个字,“好想进去看一看,冰葬是怎么在零下二百度的低温下将遗体化成骨灰?”
她的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诱惑,试图精准地勾起尚卢彤那闻名已久的好奇心和冒险冲动。
尚卢彤确实被勾起了兴趣,但有顾虑,“重要场地,谷峡崤嵎不让进。”
她瞥了一眼远处那个如同老树根般的身影,心里有点发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