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高考折戟 梦想破碎
蝉鸣声在老城区的梧桐树上此起彼伏,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盛夏的燥热都倾泻出来。阳光毒辣得晃眼,透过茂密的梧桐叶,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林宇面前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纸张被汗水浸得发皱,他额角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复习资料的边缘,在扉页那几个被红笔圈出的“高考必胜”大字旁,晕开深色水痕。风扇在头顶吱呀作响,吹出的风都带着热浪,林宇却浑然不觉,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眉头紧紧锁着,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周桂兰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把泛黄的蒲扇,扇面上还沾着洗不掉的菜渍。她正一下一下轻轻为孙子扇风,骨节突出的手指因为常年劳作而扭曲变形,指腹上布满老茧,此刻却在微微颤抖——她刚趁林宇低头刷题的间隙,把藏在枕头下的存折又摸了一遍。那本皱巴巴的绿色存折,边角都磨得起了毛,上面仅剩的三百元余额,是她省吃俭用攒了三个月,准备给林宇买高考营养餐的钱。她望着孙子汗湿的后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喉咙里的咳嗽声憋了又憋,生怕打扰到他。
“奶奶,您歇着吧。”林宇抬头,目光撞上奶奶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眼底的红血丝,是昨夜为了陪他熬夜,强撑着没合眼熬出来的。他放下笔,伸手想去接奶奶手里的蒲扇,“这风我自己扇就行,您的咳嗽还没好呢,别累着了。”
老人连忙摆手,把手里的保温桶往他面前推了推,桶盖掀开一条缝,清甜的绿豆香漫了出来,带着一丝凉意:“不累不累,奶奶身子骨硬朗着呢。快喝口绿豆汤,降降火。”没人知道,这桶绿豆汤里沉底的几颗绿豆,是她今早四点就守在菜市场门口,用半袋舍不得吃的白面,跟摊贩换来的。绿豆不多,汤里大半是清水,却被她熬得稠稠的,满是心意。
高考当天,晨光刚爬上斑驳的墙皮,给老旧的木门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林宇就被灶台上叮叮当当的声响惊醒。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房门,看见周桂兰正踮着脚,往保温饭盒里小心翼翼地塞东西。她的银发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微微发亮,沾着些许面粉,佝偻的背影在墙壁上投出摇晃的影子,动作慢却格外仔细。
“宇儿快起来!”周桂兰听见脚步声,转身时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她掀开饭盒盖子,里面躺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还冒着热气,蛋黄微微流心,“隔壁张婶送的土鸡蛋,说吃了考状元!你快趁热吃。”
林宇望着奶奶围裙上沾着的油星,鼻尖突然一酸。他想起昨夜,奶奶咳了整整半宿,每一声咳嗽都像是卡在喉咙里的小石子,闷得发沉,听得他揪心。“奶奶,您吃。”他拿起筷子,把鸡蛋往老人碗里推,却被一双粗糙的手掌按住。
“听话!”周桂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枯瘦的手指细细抚过他衣领上的褶皱,那衣服是她连夜浆洗了三遍的,穿在身上挺括又干净,还带着阳光的味道,“笔袋里放了平安符,是我去城东庙里求的,跪了半个时辰呢,保你考个好成绩。还有,准考证和身份证都塞在最里面的口袋了,别弄丢了,考试的时候别慌,仔细审题......”
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从考试要带的文具,到中午要吃的饭菜,甚至连考试时该怎么握笔都说到了,生怕漏了哪一点。林宇耐着性子听着,眼眶却越来越热,喉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临出门时,林宇回头,看见奶奶倚在门框上。晨光勾勒出她佝偻的剪影,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面褪色的旗。她的手紧紧抓着门框,指节泛白,眼神里满是期盼和不舍。“别紧张,好好考!”老人挥着手,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细若蚊蚋,“奶奶在家等你......等你回来吃红烧肉,我已经把肉腌上了。”
林宇用力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不敢回头再看一眼。他怕自己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脚下的路,是他走了十几年的青石板路,此刻却觉得格外沉重。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第三个红绿灯路口。
彼时,林宇正低头核对准考证上的信息,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手心沁出细密的汗。路口的车不多,清晨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散了些许燥热。突然,一阵尖锐的刹车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像是金属在嘶吼。他猛地抬头,只见一辆失控的货车如同脱缰的巨兽,冲破了红绿灯的阻拦,朝着他的方向直冲过来,车头上的玻璃都裂了纹。
刺眼的车灯晃得他睁不开眼,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他本能地想要躲避,却已经来不及。剧烈的撞击传来,胸口像是被巨石砸中,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抛起,又重重落下,摔在冰冷的柏油路上。恍惚间,他看见散落的准考证和文具在风中翻飞,黑色的中性笔滚出老远,红底黑字的“考生须知”被飞溅的鲜血染成刺眼的猩红。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秒,他脑海里闪过的,是奶奶倚在门框上,挥着手的身影。
消毒水的气味最先刺醒了意识,浓烈得让人作呕。
林宇艰难地睁开眼,头顶的白炽灯散发着冰冷的光晕,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晃得他眼睛生疼。他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像是散了架,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腿上传来钻心的麻意。“醒了!醒了!”一个护士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惊喜,她小跑着出去通知医生,手腕上的电子表屏幕亮着,日期赫然跳至6月9日。
6月9日。
这三个数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林宇的心脏,疼得他浑身发抖。他颤抖着伸出手,抓住护士的袖口,输液管随着剧烈的动作摇晃,药水顺着管子倒流回去,针尖在血管里微微刺痛。“今天......今天几号?”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年轻护士的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那双躲闪的眼睛,带着几分怜悯,已经将答案昭然若揭。林宇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高考......结束了?”他喃喃自语,抓住护士袖口的力道越来越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的考试......我的考场......”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而急促,混着走廊里家属压抑的啜泣声,将他心里最后的希望碾成了齑粉。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滚烫地打湿了枕巾,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耳朵里,冰凉刺骨。那些凌晨五点在路灯下背诵的古诗文,那些深夜趴在桌上验算的数学题,那些写满了批注的复习资料,那些关于大学、关于未来的憧憬,那些和奶奶一起许下的心愿,此刻都成了扎在心头的钢针,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周桂兰冲进来的时候,布鞋上沾满了泥浆,裤脚还在滴着水,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屑。她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膝盖上的淤青紫得发黑,手肘也擦破了皮,渗着血珠。她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布满裂口的手死死攥住林宇缠着绷带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他的肉里,生怕一松手,孙子就没了。“宇儿,宇儿,奶奶在......奶奶在呢。”老人浑浊的泪水一滴滴落在他手背上,冰凉刺骨,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哭腔,“咱不考了,不考了......考不上也没关系,奶奶养你一辈子,奶奶有力气,能干活......”
林宇强撑着想要坐起,伤口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他冷汗直冒,脸色苍白如纸,眼前阵阵发黑。“奶奶,我没事......”话未说完,喉头已被哽咽堵住,剩下的话语,都化作了无声的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出院那天,盛夏的阳光格外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的热浪滚滚,像是要把人烤化。
林宇缩在破旧的遮阳帽下,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巴线条紧绷。他拄着拐杖,脚步踉跄,不敢看街道两旁悬挂的“金榜题名”横幅,不敢听路边摊贩大声吆喝的“状元糕”,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头顶的天空。路过学校时,一阵熟悉的笑声从操场传来,几个同学正举着志愿填报指南,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脸上满是憧憬。
“听说了吗?咱们市的状元考了702分!是咱们学校的呢!”
“太牛了!我要是能考这么多分,做梦都能笑醒!我要报北大,你呢?”
欢呼声像是一把把小锤子,狠狠砸在林宇的心上,他攥紧了拐杖,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不敢停留,转身疾步离开,慌乱中,他踢到了路边的石子,力道之大,让腿上的伤口再次隐隐作痛,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周桂兰默默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熬了三个小时的中药,药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却让人觉得格外苦涩。她手里还拿着一件外套,生怕孙子晒着。她望着孙子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肩膀,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脚步,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
也是这样的盛夏,也是这样刺眼的阳光过后,一场暴雨倾盆而下。她抱着襁褓中的林宇,在积水的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泥泞裹住了她的布鞋,怀里的孩子却睡得安稳,小小的手攥着她的衣角。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却始终无法照亮前方的黑暗。
如今,二十年过去,青石板路早已被柏油路取代,巷子口的老槐树也越发茂盛,可那片笼罩在祖孙俩头顶的黑暗,却似乎从未散去,反而越来越浓,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