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艰难打工 饱尝辛酸
三伏天的日头毒得像要烧起来，悬在头顶晃得人睁不开眼。人才市场的铁皮顶棚被晒得滚烫，在烈日下嗡嗡作响，像是随时会被烤化。热浪裹着汗味、馊味和廉价盒饭的油腻气息，一股股往人鼻子里钻，熏得人头晕脑胀，胸口发闷。林宇攥着皱巴巴的简历，纸张被汗水浸得发软，边角都卷了起来。他在攒动的人群里挤来挤去，洗得发灰的白衬衫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脊背，领口处还留着去年高考时蹭上的墨渍，洗了好几次都没褪干净，像一道顽固的疤痕。他下意识地把裤脚又往下扯了扯，遮住小腿上那道狰狞的伤疤，生怕被人瞧见，又多一道被拒绝的理由。
招聘台前的队伍排得老长，HR们坐在塑料凳上，脸被晒得通红，手里的笔敲着桌面，一个个不耐烦地翻着简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轮到林宇时，戴金丝眼镜的HR头都没抬，指尖捻着他的简历，扫了眼上面“高中毕业”四个大字，嘴角毫不掩饰地撇了撇，随手就把那张纸丢进脚边的废纸篓，声音里满是轻蔑：“学历不够，下一个。”
林宇的脸瞬间烧得滚烫，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他攥着空落落的手，指尖泛白，僵在原地，身后的人不耐烦地推搡着他：“让让，别挡道！没听见人家说学历不够吗？”他狼狈地退到角落，看着手里剩下的几张简历，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就在这时，一只粗糙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烟草和汗臭的味道，呛得他微微蹙眉。
“小子，搬砖干不干？日结150，现钱。”说话的是个叼着烟的汉子，安全帽歪戴在头上，帽檐下的脸黝黑粗糙，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安全帽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水泥渍，说话时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风一吹，烟屁股的火星落在地上，滋滋地灭了。这是工地的工头，叫王强，嗓门大得像喇叭。
林宇盯着对方磨得发亮的劳保手套，手套的指尖都破了洞，露出黝黑的指节。他的喉结狠狠动了动，肚子饿得咕咕叫，口袋里只剩下几个钢镚儿，连个馒头都买不起。他咬了咬牙，声音沙哑得厉害：“包吃住吗？”
王强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吐出个烟圈，烟圈在热浪里散得飞快：“管你两顿糙米饭，馒头管够，住活动板房，凑活住。”
得到肯定答复后，林宇默默跟着工头钻进了停在路边的小货车。车厢里堆满了钢筋，锈迹斑斑，一根根横七竖八地躺着，硌得人骨头疼。他缩在角落，车子颠簸着往城郊开，窗外的高楼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荒地，风吹过，卷起漫天尘土，扑在车窗上，灰蒙蒙的一片。
工地就扎在荒地上，几排蓝白相间的活动板房歪歪扭扭地立着，活像个铁皮蒸笼。刚一踏进去，热浪就扑面而来，闷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还飘着水泥、沙子和汗臭混合的味道。林宇领到的工作服又大又旧，洗得发白的布料上泛着一层油光，还有股刺鼻的汗酸味，裤腿上还沾着干涸的水泥块，硬邦邦的，蹭得腿肚子生疼。他勉强把衣服套上，袖子和裤腿都长出一截，走起路来晃晃荡荡。
“都听好了！”王强站在砖堆上，手里拿着个沾满油渍的喇叭，扯着嗓子喊，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一车砖五百块，搬完才能吃饭！少搬一块，扣十块钱！谁敢偷懒耍滑，立马滚蛋！”
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像个巨大的火球，炙烤着大地。工地上的温度计红得刺眼，水银柱一路飙升，显示着42度的高温。地面被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都觉得黏脚，像是要被粘住。林宇抱起第一块砖时，粗糙的砖面瞬间磨破了掌心的薄茧，尖锐的痛感顺着指尖蔓延到胳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咬着牙，把砖放进麻袋里，一块接一块，麻袋越来越沉，勒得肩膀生疼，像是要嵌进皮肉里，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
“新来的！磨磨蹭蹭干什么！想偷懒是不是！”监工老张的橡胶棍狠狠敲在砖堆上，震起呛人的粉尘，迷得人睁不开眼。老张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戴着墨镜，遮住了小眼睛，嘴里骂骂咧咧的，手里的棍子时不时就往人身上招呼，不少工人的胳膊上都带着青紫的印子。
林宇不敢吭声，只能加快脚步，咬着牙往前冲。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像断了线的珠子，混着砖灰流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眼前的世界都变得模糊。他抬手抹了把脸，结果越抹越脏，脸上糊满了泥灰，活像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泥人，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傍晚收工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云彩都被镶上了金边。林宇瘫坐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他摊开手掌，大大小小七个血泡，有的已经磨破了，渗着血丝，沾着砖灰，看着触目惊心。他踉踉跄跄地跑到水龙头下，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掌上，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着水流一起往下淌。
“忍着点，过几天就习惯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同宿舍的老周递来一盒创可贴，那盒子皱巴巴的，胶布都泛黄了，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老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指甲缝里嵌满黑泥，手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像一道道沟壑。他说起话来带着浓重的方言，声音里满是沧桑：“我儿子也在读书，跟你差不多大，在城里念大学呢。咱不拼命不行啊，都是为了家里。”
林宇接过创可贴，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活动板房里的日子难熬得很，十几个人挤在一间狭小的屋里，上下铺的铁架床摇摇晃晃。汗臭味、脚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睡不着觉。夜里蚊子多，嗡嗡地叫着，像轰炸机一样，咬得人身上全是包，又红又肿，痒得钻心。林宇每天累得沾床就睡，梦里全是搬不完的砖，和高考前那些挑灯夜读的日子，梦里的他还在教室里刷题，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温暖又明亮。
这样的日子熬了三个月，林宇的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再也不怕砖面的粗糙，可腿上的旧伤却时不时发作，阴雨天疼得他直冒冷汗，走路一瘸一拐的。他揣着攒下的几千块钱，辞了工地的活，又揣着简历，一头扎进了找工作的人流里。他不想再干体力活了，他怕自己的腿撑不住，更怕奶奶看见他这副模样，会心疼得掉眼泪。
这次，他在“鸿运酒楼”找了个服务员的差事，工资不高，却不用再风吹日晒。只是，他没想到，这里的辛酸，不比工地少。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酒楼的后厨就已经热气腾腾，蒸汽裹着油烟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林宇和其他服务员一起，在后厨择菜、洗碗，忙得脚不沾地。洗菜的水冰凉刺骨，冻得他手指发麻，可他不敢停下，生怕被领班骂。领班李姐是个尖酸刻薄的女人，四十多岁，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像戴了一层面具，叉着腰训话时，金戒指在晨光里晃得人睁不开眼，声音又尖又细：“都给我听好了！客人就是上帝！谁敢顶嘴，谁敢怠慢客人，立马滚蛋！别以为这份工作好找！”
林宇的任务是端菜、收盘子，还要负责清理包厢里客人吐的污秽。那些黏腻的呕吐物沾在地毯上，散发出酸腐的味道，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他只能憋着气，屏住呼吸，用抹布一遍遍地擦，直到地毯上看不出痕迹，手指都被泡得发白起皱。
有一次，他端着红酒往包厢走，脚下的地板刚被拖过，湿滑得很。他脚下一滑，整瓶红酒都泼在了地上，猩红的酒液溅到了客人的西装裤上，留下一大片污渍。那是个穿着名牌西装的男人，挺着啤酒肚，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林宇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眼瞎啊！这西装几千块！你赔得起吗？”林宇慌得手足无措，连连道歉，跪在地上擦了半小时地毯，膝盖被坚硬的地板磨得红肿发烫，疼得他直咧嘴，可他不敢起身，只能低着头，任由客人骂。
最难忘的是那个暴雨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发出砰砰的声响，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包厢里的客人喝得醉醺醺的，划拳声、吆喝声震耳欲聋。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姓赵，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突然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脸色铁青地吼道：“头发！菜里有头发！你们这是什么破酒楼！想找死是不是！”
林宇赶紧跑过去，盯着碗里那根长长的栗色长发，喉咙发紧。后厨的师傅都是大老爷们，头发短得很，这根头发，明显不属于后厨。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赵先生狠狠打断，对方的手指几乎戳到他的脸上：“换？你说换就换？我们可是VIP客户！耽误了我们谈生意，你赔得起吗？”
赵先生身边的女伴染着栗色头发，此刻正抱着胳膊，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跟着起哄：“就是！必须赔礼道歉！不然我们投诉到消协去！让你们酒楼关门大吉！”
老板闻讯赶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点头哈腰的，又是鞠躬又是道歉，当场免了单，还送了好几瓶好酒，才把那群人哄走。转头，他就把林宇的工牌摔在地上，眼神凶狠，唾沫星子乱飞：“扣三天工资！不长眼的东西！连个菜都看不好，留你有什么用！”
林宇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掌心的旧茧被刺破，渗出血丝，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在这个地方，他没有辩解的资格。
更衣室里，昏黄的灯光照着斑驳的墙壁，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林宇对着生锈的镜子，看着自己憔悴的脸，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他眼眶发红，倔强的泪水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布满划痕的镜子上，碎成一片。他抬手擦掉眼泪，却越擦越多，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快要把他淹没。
“别往心里去，”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新来的服务员小陈偷偷塞给他一个热包子，包子还冒着热气，散发着淡淡的肉香，“我上个月还被客人骂‘连狗都不如’呢，干这行，受委屈是常事。”
小陈是个十七岁的姑娘，扎着歪歪扭扭的马尾，脸颊上还有淡淡的雀斑，眼睛很大，像小鹿一样。她说话时总爱咬嘴唇，眼里却透着一股子韧劲：“等攒够钱，我想去学美容，自己开个小店，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林宇接过热乎乎的包子，咬了一口，温热的馅料在嘴里化开，暖了胃，也暖了心。他看着小陈眼里的光，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力量。
深夜下班，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林宇踩着积水往家走，冰凉的雨水打湿了裤脚，冷得他直打哆嗦。霓虹灯牌在雨幕里晕成模糊的光斑，红的、绿的、黄的，映照着他单薄的身影。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工资条，上面的数字少得可怜，扣除罚款后，到手的钱刚够给奶奶买降压药。
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刺破黑暗，亮得刺眼，照亮了灰蒙蒙的雨幕。林宇抬头望去，看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地方，突然想起高考前那个挑灯夜战的自己，想起那些写满批注的复习资料，想起那个破碎的大学梦。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却突然笑了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笑得有些释然。或许，那些曾经以为熬不过去的苦难，那些咽下去的委屈和辛酸，都只是命运设下的第一道关卡。只要他还撑着，只要他还没倒下，就总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