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似道抚着山羊胡，发出得意的嗤笑，未及开口，杨稷已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幼狮，猛地挡在唐琳身前。
“唐姐姐是本世子聘定的点心师傅，凭什么由你摆布？”
“聘定？”廖师爷折扇挑起杨稷衣领，“世子殿下可曾下过三书六礼？不过是戏言罢了。”话音未落，杨稷突然反手扣住他手腕，骨骼相撞发出闷响。
宴席上惊呼声四起。廖师爷额角渗出冷汗，折扇“啪嗒”坠地。
“胡闹！”杨震欺身上前，一手揪起杨稷的衣领，怒叱，“还不快给廖先生赔罪！”
“我不！”杨稷发出绝望的嘶吼。
杨震瞳孔骤缩，袖中藏着的手微微发抖。他何尝不知贾似道的阴谋，可右相党羽遍布朝野，贸然撕破脸只会让儿子陷入绝境。余光瞥见贾似道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突然扬起手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席间炸开。
杨稷却突然笑了，带着几分癫狂：“好！打得好！父亲若要保杨家平安，大可将我绑去右相府赔罪！”
杨震的手掌悬在半空，青筋暴起。这一巴掌下去，他掌心生疼，心里更疼。
廖师爷弯腰捡起折扇，掸了掸扇面上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睨着杨稷，冷冷道：“堂堂世子，竟学市井小儿撒泼耍赖。不过是个嘴上没毛的娃娃，也敢在右相面前吠叫？”他刻意拖长尾音，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的墨竹被晃得扭曲变形，转头看向唐琳，“小娘子这般人才，与其在厨房做点心，倒不如进相府学学规矩，日后也好寻门好亲事。”
唐琳望向廖师爷，突然笑出声：“廖先生这话倒新鲜。”她踮脚从腰间解下钱袋，抓出把铜钱哗啦撒在地上，清脆的撞击声惊得众人纷纷侧目，“您看这些铜钱，滚得越远越敞亮，哪像某些人揣在袖口里的心思，又脏又臭。”
廖师爷的面皮狠狠抽搐：“牙尖嘴利的丫头，莫要……”话音戛然而止。
唐琳弯腰捡起一枚铜钱，在指尖转得飞旋。
“印鉴能伪造，人心却骗不了人。您说我该去相府学规矩，可我瞧着，”她突然将铜钱抛向空中，纤白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倒是有些人该学学，什么叫‘人要脸，树要皮’！”
宴席上顿时响起压抑的抽气声。杨稷盯着唐琳，突然喊道：“我再说一次，她是我的点心师傅！谁也抢不走！”
贾似道端着茶盏的手骤然收紧，盏中茶水剧烈晃动，琥珀色的茶汤泼溅在他的锦袍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不愧是唐主簿的女儿，这嘴上功夫倒是随了父亲的巧思。”他的声音像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每一个字都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不过，在这朝堂之上，侯府之中，光靠一张嘴可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家人。”
唐宝熊倚着倾倒的屏风，粗重的喘息声混着木屑落地的细碎声响。他望着女儿倔强仰起的小脸，杨稷护在她身前的单薄身影，喉间泛起一阵苦涩。
当初唐琳母亲难产离世时，他曾握着那截尚带余温的玉簪发誓，要护女儿一生平安，可如今……
“听说唐主簿最珍惜的那架床弩图纸，还锁在贵府的紫檀木匣里？”
唐宝熊扶着屏风的手指骤然收紧，檀木刺扎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那架三发床弩是他耗费数载心血改良的守城器械，经过军器监的测试，能将箭矢的射程提升至普通床弩两倍，并且可以实现连续发射，若是早些布置在钓鱼城，此物绝对会成为蒙古骑兵的噩梦！
贾似道的问话，哪里是在问图纸？分明是赤裸裸的摊牌：交出你视为生命的图纸秘密，或者，交出你的女儿。
用女儿的清白与自由，去换那冰冷的、锁在紫檀木匣里的几张纸！
贾似道这番看似询问、实则通牒的姿态，那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势在必得，像滚油一样浇在唐宝熊的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气血，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不再看向咄咄逼人的贾似道，而是越过他，落在了女儿唐琳身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痛彻心扉的愧疚，有难以言喻的骄傲，更有一种在绝望深渊中挣扎求生的火焰。
“相爷，”唐宝熊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却又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床弩……确是唐某心血所寄，每一寸机括，每一道丝弦，都浸透了寒暑之功。”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在积蓄力量，也像是在对抗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它也正如唐某的性命一般，悬于……悬于相爷一念之间。” 他刻意强调了“一念之间”，目光扫过贾似道，最终落在杨震那波澜不惊的脸上。
“图纸是死的，人心……却是活的。”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目光再次回到唐琳身上，那娇小的身影在他眼中无限放大，成为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光。“小女她不是物件，更非交易的筹码！她是唐某爱妻以命换来的骨血，是唐某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与牵挂！”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那嘶哑的嗓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图纸……图纸之事，关乎国器，唐某自当……自当恪守本分，听凭朝廷处置！但琳儿……她年幼无知，口无遮拦，若有冲撞之处……唐某愿代女受罚！刀山火海，万死不辞！只求……只求相爷高抬贵手，莫要……莫要将稚子无辜卷入这……这朝堂的漩涡！”
最后几句话，唐宝熊几乎是吼出来的，额头上青筋暴起，那压抑已久的悲愤、护犊的决绝、以及对这肮脏交易的绝望控诉，如同困兽最后的嘶鸣，在寂静的宴席上空回荡。
唐琳仰头望着父亲悲愤的脸，看见他藏在袖下的手正微微颤抖，这才惊觉他的衣襟已洇开大片暗红。
“阿爹！”她慌忙扯下袖口的丝绦包扎伤口，抬头时正对上廖师爷似笑非笑的目光。
杨稷突然护在她身前，稚嫩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你们要图纸，拿去便是，凭什么逼迫一个姑娘家！”
“稷儿 ，你！”杨震又想发火，碍于眼下复杂的局面，终究压下怒气。他冷冷道：“来人，把世子带离宴席。”
“我不走！唐姐姐她答应了要做我的点心师傅，凭什么……”话没说完，杨稷忽然两眼一黑，昏迷过去，原来是父亲杨震再也无法忍受儿子的闹腾，用手刀在他脖颈处劈了一下。
“阿爹，女儿不孝，让你担心了。”唐琳包扎好伤口，忽而转身，看向贾似道：“相爷想要图纸，何必弯弯绕绕？我可以劝父亲交出来。”她深吸一口气，“但我有个条件。”
贾似道挑眉道：“说来听听。”
唐琳转头看了看杨震，杨震会意，故意咳嗽一声，正色道：“今日宴席到此为止。诸位散了吧。”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流露出不舍与惋惜。
待人群散尽，唐琳这才直视贾似道，继续说：“我要您当着侯爷和我父亲的面做保证，让侯府和唐门平安。”贾似道捋了捋胡子，微微颔首。
“相爷既已答应，民女还有第二个条件。”
“小丫头，你别得寸进尺。”
“欸，让她说下去。”
“我要进相府。”
廖师爷不可置信地嗤笑出声，却在贾似道的眼神示意下噤了声。
“进相府做什么？”贾似道似笑非笑，“本相可不缺厨房的帮佣。”
“自然是做您的义女。”唐琳的声音清脆如裂帛，“相爷膝下无子，若能收我为义女，对外便可宣称床弩图纸是义女进献的礼物，既能堵住悠悠众口，又能彰显相爷爱才之心——您说，这买卖划算吗？”
贾似道摩挲着翡翠扳指，突然大笑起来：“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小姑娘这脑子，不去经商真是可惜了。”他笑眯眯走到唐琳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不过你就不怕，进了相府，就再也出不来了？”
“比起家人受辱，困在相府又算得了什么？”唐琳挺直腰板，“只是希望相爷信守承诺，莫要食言。”
贾似道满意地点头，伸手虚扶：“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贾似道的义女。明日就搬来相府，我会安排人教你礼仪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