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曙光漫过飞檐时，唐琳正在厢房里收拾行囊。绣着并蒂莲的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藏着母亲留下的那颗骊珠。
一顶四人抬的软轿正停在侯府门前，垂着青纱帘。唐琳轻抚怀中骊珠，深吸一口气，大踏步走入轿子里。
软轿晃悠悠拐出后巷，唐琳隔着纱帘望见沿街店铺依次开张，茶坊伙计正往门口挂“早市新茶”的幡子，馄饨摊腾起的白雾里飘来葱花香气。
行至相府，轿夫将轿子稳稳落下，早有管事迎上前来，声音沉稳：“唐姑娘，请随老奴来。”
唐琳有礼貌地问管事：“先生贵姓？”
管事微笑着躬身行礼，道：“姑娘折煞老奴了。老奴姓高，在府中管些杂务，姑娘唤我高管事即可。往后姑娘在府里若有使唤，尽管开口。”他话音未落，抬手示意身后丫鬟上前，“这是藿香，是相爷特意吩咐拨给姑娘的。姑娘先带着用着。”唐琳颔首致谢。
“姑娘初来，老奴先带您熟悉府中规矩。”高管事说完，引着唐琳穿过三重垂花门，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教导的意味，“相府不比寻常人家，一言一行都关乎体面。”说话间，他们穿过一道更为精巧的月洞门。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方布置雅致的庭院。 假山玲珑，曲水潺潺，几株名贵花木点缀其间。
高管事引着唐琳在一方打磨得光可鉴人的石凳前站定，却并未让她坐下。
“姑娘，相府规矩，重在‘仪’与‘静’。”高管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如今身份不同，是相爷收在名下的义女，虽非亲生，却也代表着相爷的脸面。这‘仪’，便是行、立、坐，皆有法度。”
他微微侧身，示意唐琳注意，“行走时，需步幅适中，裙裾微动，不可拖沓有声，更不可疾行奔跑，失了大家闺秀的稳重。肩要平，颈要直，目视前方，余光观路，万不可左顾右盼，显得轻浮。便是遇上急事，也当缓步疾趋，保持上身平稳。”他一边说，一边亲自示范了何为“缓步疾趋”，那步伐看似不快，却带着一种沉稳的韵律感，袍袖纹丝不乱。
“立，当如松。即便久候，亦不可倚靠门柱廊柱，更不可叉腰抖腿。双手交叠于身前，或自然垂于身侧，姿态需恭敬端方。”高管事目光如炬，审视着唐琳的站姿，直到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收拢了肩膀，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坐，尤须谨慎。”他指了指那光滑的石凳，“入座只坐半边，腰背挺直，双膝并拢，裙摆需整理妥帖，不可散乱。双手轻放于膝上，或交叠置于身前。起身时，动作需轻缓，不可带起声响，更不可慌乱碰倒器物。”他示意唐琳尝试，唐琳依言坐下，只觉那石凳冰凉坚硬，坐得极不踏实，需时刻绷紧身体维持姿态。
高管事见唐琳神色渐敛，微微颔首，继续道："至于‘静’，府中诸事，多看少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主人议事，或与其他府中贵人、幕僚交谈时，需垂首敛目，屏息静气，不可流露好奇之色，更不可插嘴询问。便是寻常仆役间的闲谈，姑娘也当远离，免得沾染了市井习气，失了身份。若有疑问，只可私下询问老奴，或问藿香，但也需斟酌言辞，莫问不该问的。”唐琳心中凛然。
高管事继续说：“府中路径繁杂，姑娘初来，只可在老奴划定的几个院落走动。”话音未落，唐琳就忍不住发问：“为什么不可在别的院落走动？难道相府还有什么禁忌？”
“姑娘，”高管事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在唐琳脸上停顿片刻，仿佛早已料到她的疑问。他的声音比方才教导仪态时更添了几分冷肃，“‘为何’二字，在相府，便是第一个不该问的‘不该问’。”他刻意停顿，让这告诫的重量沉沉压在唐琳心头，“府中院落，各有规制，各有其主，各有其秘。此乃天家威仪之下，宰辅重臣之家的体统，非寻常门户可比。”
“前院书房重地，相爷与幕僚议事、批阅奏疏，关乎朝廷机要，莫说是你，便是寻常幕僚，未得传唤亦不得擅入一步。擅窥者，轻则杖责，重则逐出，更有甚者……”他话未说尽，但那未尽之意比明说更令人心悸。
“东跨院为相爷起居之所，除贴身长随与特定侍奉之人，旁人绝迹。那是主人静养之地，不容喧嚣，亦不容窥探。”
“后院祠堂，供奉先灵，乃府中至敬至静之地，除年节祭祀、特定告慰之仪，平日紧闭，非主祭者不得入内，更遑论嬉戏走动，恐扰先灵清静，是为大不敬。”
“至于其他院落，老奴稍后会差人送图册与你，图上未标之地，一步皆不可逾矩。此非束缚，而是‘行止有度’，是护你周全，亦是维护相府清誉。”
见唐琳眼中仍有懵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高管事语气稍缓：“姑娘，记住你的身份。你是相爷的义女，一言一行，皆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一步踏错，轻则招致闲言碎语，损你清誉；重则牵连相爷声名，那便是万死莫赎之罪。这‘静’字，不仅是少言，更是心静、眼静、耳静，守住本分，方得长久平安。”
教导完院落禁忌，高管事并未结束今日的课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方光可鉴人的石凳。
“方才所言坐姿，姑娘可再试一次。请。”他做了个手势，姿态不容置疑。
唐琳深吸一口气，依言上前。有了之前的经验，她更谨慎了。先是轻拢裙裾，确保无一丝褶皱拖地，然后以极轻缓的动作，只坐了石凳前半边的位置。腰背下意识地挺得笔直，双膝并拢，双手交叠，轻轻置于并拢的膝头。
她屏住呼吸，努力维持着这看似优雅实则僵硬的姿态。高管事围着她缓缓踱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的肩、背、手、脚，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腰再直一分……下颌微收……肩过于僵硬了，放松，但要保持那份端凝之气……”他指点着，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记住这感觉。日后无论是坐于锦墩、绣墩还是此等石凳，姿态如一。起。” 唐琳不敢怠慢，微微前倾身体，双手暗暗用力，缓缓起身。裙裾纹丝不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站定后，她依旧保持着挺拔的站姿，双手自然垂于身侧。
“嗯。”高管事这次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她的努力，“初学能有此态，尚可。然需日日勤练，直至融入骨血，行走坐卧，皆成自然，方为‘仪’之入门。”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远处申时的丝竹之声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庭院更显幽深静谧。
“今日规矩，便到此。姑娘且回‘疏影轩’稍歇，晚膳前，藿香会再教你盥洗、更衣、用膳之细礼。”他示意藿香上前，“藿香，好生侍候姑娘。姑娘若有不明之处，只可问今日所教之内容，旁的一概莫提，更莫要引姑娘闲话府中人事。记下了？”“是。”藿香颔首道。
高管事不再多言，对唐琳略一躬身，便转身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