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开始前，正厅内沉香袅袅，贾似道斜倚竹榻，指尖叩击扶手，廖师爷手摇折扇候在一旁。

高管事躬身入内，未及开口，贾似道便抬手止住。

“唐琳那丫头学得如何了？”相爷声线慵懒。

“回相爷，唐姑娘天资聪颖，仪礼规矩一学便会。”高管事垂首道，“只是……”

“只是什么？”贾似道眼神一凛，接话道，“莫不是那丫头犯了忌讳？”

高管事斟酌片刻，继续道：“姑娘今日问及为何不可随意走动。”他顿了顿，“老奴已按规矩训诫，但观其神态，似有几分不服。”

贾似道嗤笑一声：“到底是市井里来的，少不得要磨一磨棱角。”他朝廖师爷递了个眼色，“你且拟个文书，让她在偏房再住五日。每日晨昏由高管事盯着，坐卧行止都记在册上。”廖师爷心领神会：“相爷是想让她明白，这相府的规矩，容不得半分侥幸。”

“正有此意。”贾似道摩挲着翡翠扳指，“一个连‘不该问’都学不会的义女，如何担得起相府脸面？”他转向高管事，“你明日加课，教她‘察言观色’之道——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不该听的话，耳朵要聋；不该看的事，眼睛要瞎。”

“老奴遵命。只是姑娘毕竟年幼……”

“年幼？”贾似道冷笑截断，“既入了相府，便该知晓，规矩大于天。”他突然将手指指向高管事，“若她再有逾矩，你这管事的，也一并受罚。”

高管事“扑通”一声跪地，叩首道：“相爷宽心，老奴定尽心竭力！”

“起来吧。”贾似道摆摆手，“去告诉厨房，晚膳再添个筭子耙——听说那丫头爱吃零嘴。”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意味深长道，“先紧后松，这恩威并施的道理，你该懂。”

高管事转身离去，廖师爷折扇一收，踱步上前：“相爷，您真不打算今夜就将她收入房中？”

贾似道故意咳嗽一声，手指头扣了扣扶手：“跟你说过多少遍，要时刻保持矜持的态度。那丫头是个美人坯子，本相欢喜得很，但性子还是野了些，总得先磨一磨。”他起身，在厅中徘徊，脚步忽地一顿，“这样，你去将郑应龙叫来，我有事吩咐他。”廖师爷表情一僵，旋即躬身行礼，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郑应龙就出现在贾似道面前。他身着一袭靛蓝劲装，勾勒出其精壮的身形，背上悬着的两把弯刀在烛光下泛着冷芒。应龙声音低沉如铁：“相爷有何吩咐？”

贾似道缓缓开口：“应龙，去查一下临安府有多少唐门的暗桩，还有唐门在江湖上的敌友是多少，务必详尽。”

“这……还请相爷宽限几日，毕竟要查清需要时间。”郑应龙沉声回答。

“限你三日查清。”贾似道发出一声低沉命令。

“喏。”郑应龙领命，一个轻功掠出门外。

此刻，在疏影轩，藿香正在教唐琳盥洗、更衣、用膳的细礼。

只见她将象牙梳齿轻轻滑过唐琳如瀑的青丝，铜镜里映出唐琳略显疲惫的侧脸。

“姑娘，这金盆沐发是用七味花瓣熬煮的水，每日卯时三刻，必须浸发半柱香。”她抬手抖开月白中衣，给唐琳换上，“更衣时，贴身襦裙要叠成十二折，系绦带需打双钱结，错一丝便要重来。”唐琳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喉间泛起苦笑。

“还有用膳，筷子不得夹过菜盘中线，喝汤必须抿半口才下咽。”

“若是饿极了，也得这般？”她轻声问。

藿香手一抖，胭脂盒险些落地。她低声说：“姑娘莫要犯傻，前日新来的小丫鬟偷吃点心，被发卖时……”话未说完，门外传来高管事的呼唤：“唐姑娘，该用膳了。” 藿香慌忙将唐琳的衣袖掖进金线滚边的披风，强笑道：“姑娘且忍忍，过些日子便习惯了。”

到了用膳的时候，唐琳垂眸端坐在贾似道身侧，玉箸尖悬在菜盘上方，想起藿香的叮嘱迟迟不敢落下。

“琳儿，快给相爷敬茶。”廖师爷在一旁低声提醒。唐琳端起茶盏，手腕却因过度紧绷突然颤抖，奉茶时滚烫的茶水径直泼向贾似道的袖口。

满座寂静。唐琳指尖发冷，正要屈身请罪，却见贾似道挥退惊慌失措的仆役，拈起帕子慢条斯理擦拭衣袖，道：“女娃娃刚学规矩，难免生疏。”

“义父，琳儿真不是故意的……”唐琳嗫喏。

“不打紧。”贾似道抬手止住，望着义女泛红的耳尖，忽将茶盏推到她面前，“再奉一盏，仔细些。”

唐琳深吸口气，指尖贴着盏沿缓缓托起。这次她刻意放缓动作，手腕如莲茎般舒展，茶盏稳稳移向贾似道手中。相爷挑眉饮尽，满意地说道：“不错。”言罢，夹起块暗红的筭子耙，放入唐琳盘中，“尝尝，这是专为你备的。”

所谓筭子耙，其实就是猪肉干。 入口咸香回甘，蜜渍过的纹路里浸着浓郁的五香料，齿间传来恰到好处的嚼劲。“义父费心了，这筭子耙咸甜相宜，肉质紧实，比临安城的 老字号还要地道三分。”她放下玉箸，目光坦荡，“只是日日吃这般珍馐，反倒折煞琳儿了。”

贾似道挑眉，眼中闪过兴味，忖道，这丫头学得倒快，既不着痕迹地奉承，又拿捏住谦逊的分寸。

“既是喜欢，便每日送两碟去疏影轩。”他用手轻轻拍了拍左边凳面，“往后用膳，就坐我左手边吧。”

“多谢义父。”唐琳再次行礼谢恩，起身时瞥见廖师爷和藿香投来的欣慰目光，忽然明白：在这深宅相府里，生存之道从来不是一味顺从，而是要像筭子耙般，既有柔韧的筋骨，又懂得在恰到好处时释放香气。

然而，恪守这样的生存之道，真是为了她好吗？

晚膳后，唐琳的心绪仍未完全平复。贾似道看似宽和的态度，让她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隐隐生出一种踩在薄冰上的不安。她随着藿香，沿着九曲回廊，默默走向疏影轩。

月色清冷，为雕梁画栋的相府披上一层朦胧的银纱。绕过一处假山，疏影轩的轮廓近在眼前。突然，一个黑影猛地从廊柱后闪出，几乎是撞向唐琳！

唐琳猝不及防，低呼出声，踉跄后退，被藿香险险扶住。

来人是个倾脚头，担着两只沉甸甸的泔水桶，散发出浓烈刺鼻的酸腐气味。他蓬头垢面，头发油腻打绺地贴在额前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身上的破衣烂衫早已看不出颜色和男女款式，只勉强蔽体。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张脸——露出的皮肤布满污垢和奇怪的斑痕，五官模糊不清，眼神空洞洞，直勾勾地“看”着唐琳，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近乎痴傻的笑容。

“作死的腌臜东西！瞎了你的狗眼，敢冲撞姑娘！”藿香瞬间变了脸色，厉声呵斥。她一步上前，将唐琳严严实实护在身后，用力推搡了那倾脚汉一把，“滚！快滚开！再敢靠近打断你的腿！”

倾脚头被推得趔趄一下，桶里的泔水晃荡出来，溅湿了地面，也溅了几滴污浊的汁液在唐琳素雅的裙摆上。他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咧着嘴，发出“嗬嗬”两声意义不明的傻笑，目光仍黏在唐琳身上片刻，才在藿香持续不断的怒骂驱赶下，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担着桶，消失在另一条通往角门的黑暗小径里。

“姑娘！您没事吧？”藿香急忙转身，脸上余怒未消，又添上十二分的紧张。她一眼就看到了唐琳裙摆上那几点刺目的污渍，如同洁白宣纸上的墨点，异常碍眼。

“哎呀！这该死的秽物！快，快回疏影轩！得赶紧把这身衣裳换了！姑娘快去沐浴净身，去去晦气！”她一边说，一边几乎是半搀半推地催促着唐琳加快脚步，仿佛那倾脚汉留下的污秽和气息是致命的瘟疫。

回到疏影轩，暖阁里热水早已备好，氤氲的水汽弥漫开来。唐琳褪下沾染污渍的外裙，浸入撒满香料的浴桶中。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却驱不散心底那阵寒意。

她靠在桶沿，任由侍婢为她梳理长发，终于忍不住开口，用带着微颤的声音说道：“方才……廊下撞见的那个……倾脚头是谁？看着……好生奇怪。”

藿香动作顿了一下，低声道：“姑娘问的是那个倒夜香的啊？他叫阿丑，在府里干这脏活好些年了。”

“阿丑？”唐琳重复着这个名字，只觉得这名字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怪异，“藿香，你知不知道他是哪里人？”

“这个嘛……”藿香想了一想，“听说他是罗殿国过来的流民，好像是从一个叫奈河的村寨……哎，总之不是什么好地方，姑娘还是莫要打听了。那个人又痴又哑，疯疯癫癫的，整天就知道傻笑，脏得很。姑娘以后见着他躲远些便是，沾上他……不吉利。”她似乎不愿多谈，匆匆结束了话题。

唐琳不再追问，默默沉入水中。温热的水流滑过肌肤，却洗不掉心头那份浓重的不安。

这相府深处，光鲜之下，究竟还藏着多少她未曾窥见、也无力理解的阴影？

她闭上眼，但那张蓬头垢面、无声傻笑的脸，仿佛还在眼前晃动，与贾似道看似慈和却深不可测的眼神交织重叠。

是危险……在逼近吗？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缠绕心头，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