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众人都已熄灯睡下,唐琳却在酣梦中被一阵诡异敲门声吵醒。
“笃——笃——笃,笃——笃——笃——笃——”,三长两短。
唐琳爬将起来,颤声问,却无人回应。
那“笃笃笃”的节奏,依旧固执地一遍遍叩击着门板。
她悄声下榻,屏住呼吸,一步步挪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隔着门板,一股泔水酸臭立刻扑鼻而来!气味缠绕上她的脚踝,直冲脑门!
敲门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拉开了沉重的门栓!
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得她发丝狂舞,单薄的衬衣紧紧贴在身上。
门外廊下,空无一人。
惨淡的月光照亮了空荡荡的回廊。只有风穿过廊柱,发出低低的呜咽。
唐琳愣住了,紧绷的身体瞬间泄了力,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
是错觉?还是谁的恶作剧?
她扶着门框喘息,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门前的地面——月光清晰地照出了门廊青砖上的几滩湿漉漉、粘稠发黑的污迹!那形状,像极了倾倒的泔水桶留下的秽物,散发着刺鼻的酸腐恶臭!
正是傍晚那个阿丑桶里溅出的东西!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浓重恶意和腐朽气息的“视线”,如同实质般,从空荡荡的回廊深处、从那些扭曲的阴影里,死死地投在了她身上!
她猛地抬头,惊恐地瞪大眼睛,死死盯向那空无一物的黑暗深处。
什么都没有!
月光惨白,回廊寂静,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如跗骨之蛆,冰冷、粘腻、充满非人的恶意,牢牢地锁着她!仿佛有无形的、扭曲的东西,正隐在黑暗里,无声地咧着嘴,对她露出那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痴傻笑容!
“嗬……嗬嗬……嗬嗬嗬……” 一道极轻微、如同漏气般的诡异笑声,仿佛贴着耳根响起,又像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回荡!
极度的恐惧瞬间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唐琳双眼一翻,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昏迷前,她涣散的瞳孔似乎瞥见,空无一物的廊下,那颗骊珠,掉出她敞开的衣襟,正透出一点幽幽的、预示着不祥的蓝光……
晨光熹微,疏影轩外,藿香端着盛满热水的铜盆、香胰、巾帕,准备进门伺候姑娘盥洗。
“姑娘,该起身了。”藿香唤了一声,里头静悄悄的。她心下微觉异样,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姑娘?”藿香的心猛地一沉,声音拔高了几分。她探头进来,目光扫过空旷的内室,最终落在洞开的房门和门槛附近几块早已干涸发黑、却依旧刺目的污渍上。
藿香脸色煞白,手中的铜盆也险些脱手,热水泼洒一地。
“啊——! ” 凄厉的尖叫瞬间打破了相府清晨的宁静, “姑娘不见了!”
正厅内,贾似道面色铁青。他的手不停地敲击着扶手,每一下都敲在跪在堂下的高管事心尖上。
“废物!”贾似道的声音带着冰碴般的寒意,“一个大活人,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值守的人都是死的吗?!”
高管事额角冷汗涔涔,给自己猛扇了两记耳光:“相爷息怒!老奴该死!老奴已查问过,昨夜巡更的都说未见异常,疏影轩附近也……也无打斗痕迹……只有、只有那门廊下……有、有几块……污渍……又黑又粘,带着……带着一股子酸腐恶臭……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贾似道的声音陡然拔高,身体前倾,“吞吞吐吐作甚!说!”
高管事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喝吓得魂飞魄散,脱口而出:“像是……像是倾脚头桶里泼出来的泔水秽物。”
贾似道猛地一拍扶手,“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厅堂仿佛都晃了晃。他霍然起身,声音不再仅仅是愤怒,更添了一种被肮脏之物亵渎了的极度嫌恶和一种事态完全失控的惊怒!
“一个倒夜香的腌臜贱役?!他的秽物,竟敢出现在疏影轩的门前?!而你!”他伸手指着高管事,指尖因为极致的怒意而微微发颤,“竟敢让这等秽物污了我义女的门庭?!更让她因此下落不明?!昨夜巡更的废物何在?那阿丑何在?!给本相立刻、马上,把那贱役给我揪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相爷息怒!老奴……老奴这就去!”高管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平日肃穆的相府此刻充斥着粗重的喘息、杂乱的脚步和压抑的惊惶低语。廖师爷脸色凝重,脚步匆匆,指挥着几队人分头搜索。藿香哭得双眼红肿如桃,被两个婆子搀扶着,虚弱地跟在后面,嘴里反复念叨着:“姑娘……姑娘定是被那秽物冲撞了……那腌臜的阿丑……”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爬上中天,又渐渐西斜。
偌大的相府几乎被翻了个遍,连最偏僻的废弃柴房和马厩角落都被反复篦过几回,却依旧杳无踪迹。
绝望的阴云沉沉压在每个人头顶。
廖师爷抹了把额上的汗珠,站在花园一隅,目光扫过那些已被搜查过数次的屋舍,最终落在一处毫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嵌着一扇厚实的、包着沉重铁皮的小门,门环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黄铜锁,锁孔和门缝边缘凝结着厚厚的、终年不化的白霜。那是相府储存冬日采冰的地窖入口,寒意森森,平日里除了取冰的粗使杂役,几乎无人靠近。
“那里……搜过没有?”廖师爷指着冰窖门,声音因疲惫而沙哑。旁边高管事一愣,脸上露出迟疑:“那是冰窖,冷得邪乎,又脏又黑,姑娘金枝玉叶的,怎可能……”
“搜!”廖师爷不容置疑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撬开!每一寸地方都不能放过!”
沉重的铁锤和撬棍立刻被找来。冰冷的铁器撞击在同样冰冷的铜锁和铁皮门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哐啷——!”
门被撞开,一股陈年冰寒猛地倒灌出来,扑了众人一脸。火把的光芒仅能照亮门前一小片湿滑、结着白霜的地面。冰窖深处,是望不到底的、凝固般的漆黑。
廖师爷点了一支火折子,率先踏入这阴森之地。冰寒刺骨,每吸一口气都如同吸入冰渣。火苗在阴风中剧烈摇曳,将四周堆积如山的冰块映照得光怪陆离,投下幢幢鬼影。藿香等人抱紧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姑娘……姑娘……”藿香带着哭腔的低唤在空旷冰窖里回荡,显得格外微弱凄凉。
火光艰难地向前推进。终于,在冰窖最深、最冷的角落里,摇曳的光晕捕捉到了一个蜷缩的人形。
是唐琳!
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素色衬衣,赤着双足,乌黑的长发散乱地铺在冰冷的、凝结着霜花的地面上。她紧闭着双眼,双颊却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病态的潮红,仿佛体内有烈火在灼烧。
“姑娘!姑娘你快醒醒!”藿香扑跪在地,泪如泉涌,徒劳地想用自己温热的双手去暖唐琳冻僵的脸颊和双手。
“快!抬出去!叫大夫!快!”廖师爷惊惶地说道。护院们手忙脚乱地用带来的厚毯裹住唐琳僵硬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将她抬起。藿香紧紧跟在旁边,泪水不断滴落在冰冷的毯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