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侯的声音低沉浑厚,仿佛裹挟着北疆的风雪,随着对话步步深入,有股莫名紧张隐约升腾起来。
曾乙心头一颤,恍惚又听到了箭矢破空的锐响,那时他的战刀正劈向蛮族首领,而苏愈的护腕,恰好卡住了本该穿透肩胛的狼牙箭。
“属下与长公子脾性相投,早年战场上,若不是长公子不顾生死,飞身替属下挡下蛮族那致命一击,属下怕是早就埋在北疆的冰层下了,自那以后,属下对长公子多有追随之心。”
他微微一顿,目光闪动,似陷入回忆:““可上月粮草调度吃紧,二公子在营中盘了三日账册,硬是从旧例里挤出三成余裕。如今前哨营的弟兄们能顿顿见着荤腥,这般才干,更令属下拜服。”
苏侯扫了一眼堂下的曾乙,忽然冷笑:“所以你又觉得苏愈的刀不如以往那般锋利,而追在苏逊马后可以让你更快升迁?”
“北疆人人皆知,我苏武有两个儿子。”
未等曾乙回话,苏侯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长子苏愈冲锋陷阵,鬼哭峡曾一役砍断十七面蛮旗,小儿子苏逊统后军,最善设伏调度,以少胜多从无败绩。两个儿子一般出色,年岁也相仿,你们这些老部下,私下里怕没少揣度,我更看重哪一个,将来这北疆的兵符,又会传到谁手里。”
他缓缓放下语速:“按律,世子之位当归苏愈。可你们心里各有盘算,自古权柄交替,哪回不是暗潮汹涌?于是有人拥护苏愈,有人支持苏逊,背地里较劲,只因我还坐在这儿,他们兄弟也还和睦。若不然,你等今日,就不是这般站着回话了!是不是!”
这番话份量极重。任谁都能听出这话里的敲打试探,可曾乙依旧跪得挺直。身体没有丝毫瑟缩。
“属下不懂什么继承大位,只知道二公子随军以后,辎重从未误期,弟兄们断了的刀能及时换新,恕属下直言,二公子既有如此非凡才能,往后未尝不可取代长公子,继承大位,执掌北疆。”
苏侯静了半晌。
堂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炭火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影。良久,他一字一顿,口吻仿若生铁。
“从来没有人敢当着本侯面前,非议我苏家立嗣之事,你倒是真不怕死。”
“属下这条命早就系在战场上了。”曾乙的喉头颇有些干涩,口吻却未见得放软。“赔命只是早晚的事,多活一天都是赚头,又有什么可怕的。”
“你是不怕死。”苏侯冷冷一笑:“你只是从来不知道该为谁活,就像当年在飞鹰岭上。你为了三个被围的斥候,擅自抽走了整支侧翼。结果粮道被破,三千人饿了四天肚子。”
“不错!”曾乙慨然应答。
“那一次是君侯亲自去军法堂,为小乙作保,才换下这颗头。”
他抬起眼,目光凿子似的钉在地上,又慢慢抬起来,望向苏侯:
“自那天起,小乙这条命,就是君侯的。君侯什么时候觉得有用,什么时候要拿,小乙绝不皱眉。”
“起来吧!”
苏侯没接这话。只淡淡摆了摆手:“我若真想要你的命,当时又何必救你。”
曾乙顿了顿,依言起身,膝盖处的衣料已压出两道深痕。
苏侯却已从案头抽出一卷舆图,信手一掷。舆图“唰”地展开在曾乙脚前,上面墨迹纵横,标满了北疆各军镇的驻防与将领姓氏,苏愈、苏逊两派势力,如泾渭般分明。
曾乙的目光刚落到图上那些墨色纵横的标记上,苏侯的声音便从他头上响了起来。
“实则不止你小乙,北疆众人心中皆有思量,这些我都知晓,所以我将二子分别安置在前军、后军,各领一军,兵力、军备不相上下。对待立嗣一事,我慎之又慎,唯恐有所偏颇,只因我对两个孩子同样爱重,本来这些事本不必叫你知道,可你掌着中军,性子又直,若听了哪边的风言风语,起了别的心思,我北疆就要动乱。”
“若真有那一天,”苏侯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既成的事实,“就算我顾念这些年一同流过血的情分,也留不得你了。”
“是……”
曾乙沉默了一息,那紧绷的身躯,终于松了下来。像是某种长久悬着的疑问,终于落了地。
他“扑通”一声,干净利落地俯身拜倒。
“……小乙,明白了。”
“说回你方才提及的防务,本侯命你部加强戒备,是因探得蛮族近来调度有异。”
“蛮族虽兵甲粗劣,却勇于搏杀。我等若因一时领先便松懈自满,那早晚便会落入下风。”苏侯目光微沉,“你可还记得,去年蛮族夜袭西口那一仗?”
“属下记得。”曾乙喉头动了动,“可将士们毕竟是血肉之躯,连日巡守……”
“所以本侯已命后军赶制了一批羊毛护膝,三日内便可送至你营。”苏侯截断他的话,声音却缓了下来,“还是那句话你体恤士卒,本是带兵者的良心。但在这北疆,心口片刻都不能软,惟其如此,巡守之制,一刻也不能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