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乙交代事毕,随即行出正殿,一抬眼,不远处长阶之上一道身影霍然入目。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年人,身姿笔挺似苍松傲雪,相貌清奇俊秀。
他穿着一袭裘衣,领口还覆着一层薄薄的冰碴。
丈许宽的石阶两侧,侍卫们身披厚重铁甲,手持长矛,森然而立。
然而,当少年现身的刹那,他们却像是听到了无声的号令,不约而同地垂首,然后将长矛尖齐齐磕地,发出“当啷”的金铁鸣响,这是北疆独有的“破冰礼”,唯有战功卓越的将领,才能听见这般带着冰碴的敬意。
“若不是急事,便明日再报吧,本侯今日有些累了。”苏侯头也未抬,倦怠地朝下方挥了挥手。
他心想‘定是哪个营的兵长前来呈交政务。’
可来人却没有告退,更没有回应,依然静静地伫立原地。
殿内一片沉寂,苏侯的话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微微诧异了一下,一抬眼,正见到殿门口站着一个少年人影。
此时,艳阳高悬,明媚的阳光如瀑般倾洒,将那人的影子拉得修长,斜斜地铺展在光洁的青石砖上。
苏侯眯起双眸,定睛凝视半晌,待看清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后,手中的卷宗“啪嗒”一声,不自觉地掉落于案。
那是他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小儿子。
“父亲……”不远处的少年出口呼唤。
短短两字,却似一道来自心底深处的战鼓,瞬间唤醒了苏侯的精神,他霍然站直,扯动脚步便朝那人冲了过去。
少年亦是眼眶微红,却倔强地瞪大双眼,迎着父亲快步而上。刹那间,父子二人的手狠狠撞在一起,继而紧紧相握。
“父亲,我回来了。”苏逊微微仰头,语气难掩澎湃。
他膝盖一弯,便要俯身叩拜,苏侯却抢先一步,托住了他的臂膀。
“好小子,可算回家了!”
“父亲急召,儿子不敢懈怠,一路换马不歇,日夜兼程赶回。”苏逊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略带憨气的笑,
“好好好……”苏侯重重拍了下儿子的后背,随即胳膊一揽,带着苏逊大步往里走:“随我进来。”
刚一落座,苏侯的视线就像被磁石吸引,牢牢黏在儿子身上,似要将这两年的思念与牵挂,都在这一眼中补全。
”如何,一别两年,可曾念家?”
“儿子在前沿时,无一日不对父亲挂念,即便此刻与父亲相对而坐,心中仍不觉着踏实。”苏逊微微垂首,那双在沙场上磨砺出来的坚毅眼眸,这时也不自觉地涌出一抹眷恋的柔光。
“在外征战吃了不少苦头吧?”苏侯一边问,一边用拇指捻了两下苏逊的的小臂肌肉。
两年时光,如北疆的劲风呼啸而过,眼前的少年仿佛脱胎换骨一般。身姿挺拔,宽肩阔背,活像一匹一匹成年骏马。
当年他离家之时,可还没这么健硕,那清秀温婉的模样,分明更个像女孩。
“不过是踩着父亲的肩膀,做了一些区区小事罢了。”苏逊语气转凝,“真正的功劳,该记在那些把血渗进冰缝的弟兄们身上。”
苏侯欣然喟叹:“为父在家常闻旁人讲起你的事,夸你在军营能吃苦、善领兵,两年里立下诸多战功,连我麾下的那班追随多年的老将,都说你是年少有为,三个月前传来的那次军报,说你带着三十个弟兄把冰河隘口守成铁桶,乃蛮人攻了九次,也没能攻下,我的斥候亲眼看见,乃蛮人将我军的断刀插进篝火堆,他们围着刀跳丧舞,说那是苏家人的牙。”
苏逊面不改色道:“父亲当年单人单骑,夜闯敌营七道关隘的事,才让弟兄们夜里烤火时,把酒喝得格外畅快。”
“哈哈哈。”
朔风割过广袤无垠的荒原,吹得侯府门前的旌旗烈烈作响。府内却暖意融融,满溢着久别重逢的温情。
“你兄长的所在据点,离你并不算远,你可知他近来如何?”过了一会儿,苏侯又问。
与苏逊脾性不同,兄长苏愈,打小就是个坐不住的顽劣性子。读书时在书桌前连半炷香都待不了,笔墨纸砚没少被他掀翻,活脱脱一只未驯的小狼。因是拿他没辙,苏侯干脆在他刚能跨上马背时,直接把人丢进了军营,想着磨磨他的棱角。
谁能料到,这个学诗不成的野小子,到了军中却如鱼得水。骑马挥刀无师自通,短短几年就从毛头小子长成了铁骨铮铮的汉子。军营的风沙没磨掉他的狠劲,反倒让他像块生铁被淬了火,脊梁骨挺得比军旗还直。
十六岁不到,他已经能独自领兵出征,其战力尤其狠辣,即便是乃蛮人里最凶悍的骑兵见了苏愈的旗号,也会想办法避开,很少有人敢正面硬接他的锋芒。
苏逊升参将时,苏愈在前军已经执掌五年,如今但凡提及,自然满口称赞。
“兄长是兵家奇才,最善攻坚执锐,视刀枪如朽木,冒矢石若等闲,但凡兄长出征的战役,鲜有几次拿不下的。父亲赞我是青出于蓝,但在儿子看来,兄长今日威势之盛大,才配比拟父亲当年。”
儿子有如此成就本该是好事,可苏侯却不见得有多高兴,纵有几分笑意也只是一闪而过,并未真正舒展开来。
“你们两兄弟中,愈儿最肖为父。”
苏侯沉默了一下,忽然抿紧嘴唇,指节叩击着案头,目光渐转沉郁。
“但他这暴烈性子,倒像是把开了刃的断刀,你大概不知道,半年前前沿传回来一封军报,上面记下了一件事,说他在一次战役中,先是嫌手下人给刀抹的羊油不够匀,刀身结霜砍不动皮甲,接着又骂甲胄关节的牛油没浸透,随后当场扯断甲绦,甩着半副铠甲就往前冲,手下人见主将赤膊,也跟着扒了铠甲往上冲。”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滴水成冰的天,跳进火堆里人都未必觉得暖,他竟带人赤膊冲阵,就为了证明不用盔甲也能作战,结果冻坏了半队士兵,二十个弟兄的手粘在刀柄上,掰下来连皮带肉,他倒攥着块冻硬的羊油笑,说自己的骨头比乃蛮人的皮甲硬。”
“父亲有父亲的考虑,儿子也有儿子的想法。”苏逊略作思忖,沉稳开口。“兄长行事虽偶有偏激,但却从未来不曾背离大义。有父亲荫蔽,他前途必然无忧。至于增长戾气,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儿子们在边关上与乃蛮人浴血,发起狠来恨不得连牙齿都用上,若无这份血性,乃蛮人的蹄子早就踏上咱们的烽火台了。“
“你这个当兄弟的有意偏袒,话说出口便不中正。”苏侯闻言,冷笑一声,侧目望向别处,继而言道。
“胆气固然重要,但要裹着谋略,就像刀刃要缠着防滑纹,你兄长的刀,缺的正是这圈羊肠线,在这一点上,你远远要比你兄长出色。”
闻言,苏逊也是一笑,当下侃侃而言。
“自古文韬更要有武略兼备,没有实战之力,再怎么奇思妙想亦不过是纸上谈兵,就像当年父亲单骑闯关,靠的也不是满甲兵书,而是奋勇无前、不惧生死的信念,无论身处何地,于勇毅果敢处,儿子总是难以望及兄长项背,父亲适才所言,恰似有意偏袒,儿子听来可不中正。”
苏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似是反应过来,发出一声略带自嘲的轻笑。“你倒学会拿老子的陈年旧事当盾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