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小道士开出的条件，仆役们先是一怔，随即捧腹大笑。廖师爷却抬手止住众人，幽幽道：“既敢开价，想必有真本事。不如先露两手，若能解了这邪祟，金银好说。”

小道士闻言暗忖，难道是自己开价太低了？死马当活马医，先干活再说！只见他一手捻诀，另一手掏出个锈迹斑斑的罗盘，在原地转了三圈，突然“哎哟”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时，罗盘指针疯狂打转，他却振振有词：“此乃邪祟干扰，速取黑狗血来！”

仆役们憋着笑，故作慌忙地端来黑狗血。小道士捏着鼻子往罗盘上泼了半瓢，铁锈斑斑的指针果然稳了些，却歪歪扭扭指向老槐树的方向。他突然从袖中抖出张黄符，举着桃木剑原地蹦了三下，嘴里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方……”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他忽然背过身子蹲在地上，正抱着头尴尬道：“糟了，后面那句忘了！怎么办怎么办？”但很快，他又改了脸色，清了清嗓子，猛地抽出黄符往狗血里一蘸，“啪”地贴在树干上，谁知风一吹，符纸就飘了下来。他又拿起个铜铃铛，围着槐树左三圈右三圈地摇，铃音忽快忽慢，倒真把树上的蝉鸣都压了下去。摇到第七圈时，他突然抬脚往树根踹了一脚，喝声：“出来！”

泥土里毫无动静，倒是他自己被树根绊得踉跄几步，傩面都歪到耳朵上了。露出的半张脸沾着泥点，眼睛却骤然一亮：“有了！”

廖师爷挑眉：“什么有了？”

小道士涨红了脸，从袖中又摸出个黄布包，层层打开，里面竟是块巴掌大的铜镜，镜面蒙着层灰。“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照妖宝镜！专照邪祟原形！”他举着铜镜往老槐树上照，镜光晃得众人眯起眼，树影却依旧沉沉。

廖师爷负手而立，望着那面连人影都照不清的铜镜，慢悠悠道：“小师父若实在没趁手的法器，不如先借我书房那面青铜镜一用？那镜子是前朝遗物，打磨得能照见鬓角白发，想必照邪祟也清楚些。”

小道士举着铜镜的手慢慢垂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道：“谁说我没法器？等着！”他猛地扯开玄色大氅，怀里“哗啦啦”掉出一堆东西——半块啃剩的芝麻饼、三枚锈铜钱、一卷沾着墨痕的黄纸，还有个缺了口的瓷碗。

廖师爷看着那堆“法器”，突然朗声笑道：“罢了，看你倒是有几分急智。既然拿不出像样的家伙，便先用我这法子试试。”他转头对仆役道，“去取三斤糯米、两捆艾草，再备一盆无根水来。”

小道士闻言眼睛一亮，傩面后的声音都精神了：“这才像样！糯米镇煞、艾草驱邪、无根水净秽——你倒是懂行！”

廖师爷嘴角微扬，道：“略知一二罢了。只是不知小师父，会不会用这些东西？”

小道士挺直腰板，拍着胸脯道：“当然会！看好了！”说着接过仆役递来的糯米，抓了一把就往树根撒，谁知手一抖，大半糯米都撒在了自己鞋上。

他干咳两声，故作镇定地用脚把糯米扒拉到树根下，又抓起艾草捆成一束，借了仆役的火折子点燃。艾草冒出浓烟，呛得他连连咳嗽，却依旧硬声道：“此乃烟幕阵！迷邪祟的眼！”

廖师爷抱着胳膊，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扬声道：“火势再旺些，莫让烟散了。”

廖师爷看着小道士手忙脚乱地摆弄那些糯米艾草，忽然抬手止住仆役添柴的动作，目光落在老槐树盘虬的根须上。“小师父，照你这般熏法，不等邪祟现身，这院子里的蚊子倒先被你呛死了。”

小道士正举着冒烟的艾草转圈，闻言脚下一绊，差点把手里的火折子杵进泥里。“你懂什么！这叫借真火引邪气！”他梗着脖子辩解，傩面后的声音却透着几分底气不足。

廖师爷缓步走到老槐树下，蹲身捻起一撮沾着血渍的泥土，指尖碾了碾。“这树扎根相府后院已百年，寻常邪祟近不了身。若真有不干净的东西附在树上，必是借了生人血养着。”他抬眼看向小道士，“你那照妖镜蒙着灰，桃木剑掉着渣，倒不如看看这泥土里的蹊跷。”

小道士凑过来探头看了看，突然“哎哟”一声跳开：“血！这血里有寒气！”

廖师爷挑眉道：“现在知道怕了？方才开价时的底气呢？”他将那撮泥土丢回原地，起身道，“取雄黄来，再备三盏油灯。按乾、坤、坎位摆开，灯芯要浸过烈酒。”

仆役们依言忙碌，小道士却站在一旁发愣，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怎么比我还懂这些？”

廖师爷没理会他的疑问，只等油灯摆好，亲自点燃。三簇火苗窜起时，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扭曲了一下，仿佛活了过来。

“你那铜铃呢？”他忽然问小道士。

小道士慌忙摸出铜铃递过去。廖师爷接过，指尖在铃身上敲了三下，节奏分明。“铃音通阴阳，乱摇只会惊了邪祟，得按三急三缓的章法来。”他边说边摇动铜铃，铃声清越，竟让那扭曲的树影渐渐平复下去。

小道士看得眼睛发直，突然扯着嗓子喊：“不对！你这是龙虎山的引铃术！你到底是谁？”

廖师爷停下动作，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相府里混饭吃的，总得多学几手傍身。”他将铜铃丢回去，“现在该你露真本事了，再藏着掖着，黄金可就飞了。”

小道士捧着铜铃，傩面后的目光闪了闪，突然抄起桃木剑，口中念道：“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方，掌心雷印镇五猖，敕令青锋斩不祥！急急如律令。”这次倒没忘咒语，念得字正腔圆。他猛地将桃木剑刺向树根，喝声：“破！”

地面竟真的微微一颤，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了几片。

小道士顿时来了精神，又要挥剑，却被廖师爷按住手腕。“急什么，邪祟刚露头，得慢慢磨。”他指了指油灯，“看好火苗，三个时辰内火苗不灭，驱邪才算完成。灭一盏，你今日的工钱就少一两。”

小道士立马收了手，瞪大眼睛盯着三盏油灯，活像只护食的小兽。廖师爷见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转身对仆役道：“去取壶凉茶来，给小师父润润喉。毕竟，念咒语也是个体力活。”

凉茶递到手里时，小道士的指节捏得发白。铜铃在掌心硌出红痕，他盯着那三盏跳动的油灯，突然嗤笑一声，将凉茶泼在地上。

“廖先生，”他抬手摘傩面的动作顿了顿，转而扯松领口，“先是捧我有急智，再露手引铃术镇住场面，如今又拿工钱拿捏人——当我真看不出您是在糊弄我？”

廖师爷挑眉未答，指尖仍捻着那撮带血的泥土。

小道士忽然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戳，剑穗扫过沾着狗血的黄符：“方才你说树借生人血养邪祟，却不查这血是哪来的；教我用糯米艾草，偏不提醒树根下埋着东西——你根本不是要除祟，是在等什么人吧？”仆役们脸色骤变，廖师爷却笑了：“小师父倒不笨。”

“说我笨？”他猛地扯了把傩面，边缘的绳结崩开，露出半张沾着泥点的小脸，“分明是拿我寻开心！”

廖师爷挑眉：“哦？世子爷是如何看出来的？”

话音刚落，小道士浑身一僵。廖师爷已缓步上前，指尖轻叩他歪到耳后的傩面：“这楠木傩面雕的是‘开山神’，寻常道士哪用得起？还有你袖中那半块芝麻饼，是城南‘胡记’的手艺，一吊钱一个，可不是走江湖的能常吃的。”

他猛地后退半步，抬手想扶正傩面，却被廖师爷按住手腕。那只手骨节分明，力道却稳得惊人：“前日相府收到靖安侯的帖子，说小世子偷跑出门，至今未归。侯爷还说，小世子最喜扮作道士，腰间总挂着枚双鱼纹玉佩——”

话未说完，小道士怀里突然滑出枚玉佩，“当啷”落在泥地里。他涨红了脸，一把扯掉傩面，露出张尚带稚气的脸，正是杨稷。“你早就知道了？”

廖师爷拾起玉佩，用袖口擦去泥污：“初见时只觉眼熟，直到你念错咒语——那是龙虎山的入门心法，寻常道士都得背得滚瓜烂熟，偏你这偷学几日的，总卡壳。”

杨稷跺脚道：“我爹非说我不学无术，我便想着来捉个邪祟证明自己！谁料碰上你这老狐狸！”

“哦？”廖师爷将玉佩还给他，“那世子爷现在打算如何？”

杨稷看着满地狼藉，突然挠挠头：“反正脸都丢尽了……不如您教我真本事？我让我爹给送您十车好墨，权当拜师礼！”

“墨就不必了，”廖师爷微笑道，“帮我寻个人，寻到了，我便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