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第十一章 禁足
书名:清风一剑 作者:青山不见老 本章字数:3061字 发布时间:2026-08-28

这边廖师爷正帮着杨稷“驱邪”,那边疏影轩卧房门外却传来高管事压着嗓子的急斥:“春桃那丫头躲哪偷懒去了?前厅贵客还等着茶点,误了时辰,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唐琳悠悠醒转,藿香正拧了帕子替她拭汗,闻言指尖一顿。高管事已三步并作两步闯进来,额角沁着薄汗:“藿香!快将那碟新蒸的碧玉糕送去!春桃这死妮子,不知蹿到何处,偏生贵客点名要尝这口……”他急声催促,眼风扫过榻上虚弱的唐琳,又硬生生咽下半句。


“不用管我,送茶点要紧。”唐琳轻咳一声,勉力撑起身子,苍白的面容浮起温煦笑意。她指尖轻轻拂开藿香替她掖被角的手,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春桃许是遇着要紧事耽搁了,你代她走这一遭吧。”


“姑娘好生安歇!”高管事如蒙大赦,擦着汗迭声道,“藿香,切记走西边游廊,莫冲撞了相爷书房!”藿香颔首,转身端起填漆托盘,上头青瓷葵瓣盘里垒着八块碧玉糕,糖霜轻撒如雪。


唐琳目送藿香离去,转而看向仍局促立在榻前的高管事,忽而轻声问道:“高管事,您方才提及贵客点名要碧玉糕,可是要那松仁馅的?”她指尖轻抚锦被上的缠枝莲纹,声音还带着大病初愈的绵软,“先前听藿香说,厨房新得了几枚薄皮青仁,磨粉调馅最是清甜,莫不是贵客也闻着香了?”


高管事正暗自庆幸唐琳未追问贵客之事,冷不防被问及糕饼细处,一时语塞,额角刚拭去的薄汗又密密沁出:“姑娘好灵的耳报神,”他干笑两声,袖中手指无意识搓着衣料,“确是添了松仁,只不知贵客从何处知晓……”话未说完便觉失言,慌忙躬身,“老奴该死!贵客心思岂敢妄测!姑娘好生将养,老奴告退!” 说罢竟不敢再看唐琳灵动有神的眸子,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藿香步入前厅,垂首奉上茶点,忽闻上座传来一声低笑:“数年未见,这双手倒是更水嫩了。”她猛然抬头,撞进霍震霆幽深的眼底!


霍震霆一身松绿锦襕袍,指间捻着枚镶金扳指,正是当年强占母亲陆不忧那夜所戴之物!


藿香指尖剧颤,瓷盘铿然作响。


霍震霆却抚掌而笑,目光黏在她惨白的脸上,旋即转头说:“贾相好福气,连小丫鬟都是绝色。”


贾似道漫不经心地拨弄茶盖,缓缓道:“霍堡主若喜欢,带回堡里便是。一个小丫鬟,本相还不至于吝啬。”天青釉盏在他手中转出冷光,“只是莫忘了你我之约——”


霍震霆闻言,唇角勾起豺狼般的弧度:“自然。只是此女……”他忽然倾身,逼近藿香,“此女与霍某颇有渊源,倘若一直留在贵府当差,恐扰相爷清静。不若由我带回好生‘照料’……”


藿香瞳孔骤缩,“照料”二字如冰锥刺心。


当初就是眼前这人残忍地逼得母亲跳河自尽,又暗使诡计拆散了自己与养父陆怀秋,让她受尽屈辱,现在却想好心地照料她?一定是假的!


“奴婢还要侍奉姑娘,失陪!”藿香打断两人的对话,转身便朝厅外扑去。霍震霆笑意顿敛,鬼魅般闪出,扣住藿香双臂。她发髻散乱,双脚离地乱蹬,素色鞋面在光洁金砖上刮出刺耳鸣响。


“相爷,相爷开恩,饶了奴婢吧!”藿香向贾似道苦苦哀求。


贾似道却只垂眸吹了吹茶沫,幽幽道:“莫要污了相府的地。”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将藿香最后一丝希冀碾得粉碎。


霍震霆应了一声,粗暴地拖拽着藿香,藿香的素鞋在门槛上刮落,露出一双被香袜包裹的玉足。霍震霆见状,玩性大起,竟直接抱起藿香,狂笑着跃出墙去。


疏影轩内,唐琳正倚窗喝药。忽闻院外一片哭喊嘈杂,她循声望去,心头一跳,药碗“哐当”摔碎在地!


“藿香!”唐琳厉声尖叫,踉跄追去。高管事见状,慌忙拦腰抱住。


“姑娘不可!那是相爷允了的!”


“允他光天化日掳走我的姐妹?”唐琳回头,眼底烧着从未有过的烈焰,“放开!我要见义父!”高管事冷汗涔涔,不敢直视她眼中焚心的痛与怒。


唐琳挣不开桎梏,浑身脱力般滑跪在地。她死死盯着那只遗落的鞋,藿香为她守夜熬红的双眼、冰窖里紧握她手的温度……尽数在眼前翻涌。


什么相府义女,什么韬光养晦!连身边人都护不住,留这虚名有何用?!


“赎她回来……”她喃喃着,指尖抠进泥土,“我一定倾尽所有赎她回来!” 那声音低如蚊蚋,却如淬火的铁,烙下坚定的誓言。


她猛地攥住高管事手腕,眼底寒芒逼人:“身契呢?拿来!”高管事被她眼中狠厉慑住,一时竟忘了言语。


“没听见么?我说,把藿香的卖身契,拿来!”


高管事被她眼中淬冰般的狠厉慑住,喉头滚动,道:“姑娘,契书在账房,但需……需相爷亲批……”


“带路,现在就去!”唐琳指尖染泥指向门外,眼中烈焰焚尽隐忍。


“他去不得,也不敢去。”远处传来廖师爷严肃的语声。


“唐琳,”廖师爷缓步踱近,神色稍缓,“这卖身契便是拿了,此刻也追不回人。相爷既已允诺贵客,便是铁板钉钉。何况——”他声音陡然转沉,带着洞悉一切的精明,“藿香此去,未必是祸。她命格与姑娘贵气相冲,留在你身边,反倒引你病体缠绵。相爷此举,亦是为你驱邪避凶,斩断孽缘。”他视线扫过唐琳手上那只孤零零的缎鞋,嗤笑道,“姑娘身为相爷的女儿,当惜福自重,莫要为无关紧要之人,拂逆了天意与父恩。”


然而,廖师爷这番“命格相冲”、“天意父恩”的玄虚之论,非但未能平息唐琳的怒火,反倒像泼进油锅的冷水,激得她浑身战栗。


“命格相冲?”唐琳猛地抬头,苍白的脸上浮起异样的红晕,那是悲愤到极致催生的血气。 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穿空气:“藿香为我守夜,你竟说这命格相冲?荒谬!”她踉跄着站起,不顾高管事阻拦,逼视着廖师爷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字字如刀,“相府的规矩,就是用活生生的人命去填贵客的欢心?这相府的门楣,是拿人骨血擦亮的吗?!”


“放肆!”廖师爷脸色瞬间铁青,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这声尖锐质问,已不是冒犯,而是近乎叛逆!


他眼中寒光骤现,一股无形威压弥漫开来,连高管事都骇得缩了脖子。惩罚的念头在廖师爷脑中电闪而过——抄书?掌嘴?罚跪?甚至是……


然而,目光触及唐琳那尚未褪尽的病容,廖师爷强行压下了怒火。他想起了贾似道对这个义女那份微妙的态度,想起了她失忆的状态,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杀意化为冰冷的命令:“唐姑娘神志昏聩,胡言乱语。高管事!”


“老……老奴在!”高管事慌忙应声。


“即刻将唐姑娘送回疏影轩,”廖师爷的目光如寒冰扫过唐琳,“加派人手,‘好生照看’。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探视!姑娘需静养,不得再受任何惊扰。”


这就是变相的禁足令!


他顿了顿,转向唐琳,语气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关怀”:“廖某已去请药王谷那位擅治疑难脑疾的温神医火速入京,为姑娘精心诊治。在神医到来,确认姑娘神智清明、体魄康健之前,姑娘便安心将养吧。”他最后看了一眼唐琳,那眼神分明在说:在你“病好”之前,就乖乖待在你的笼子里。


唐琳被两个粗壮婆子半扶半架地拖走,她没有再挣扎,只是经过廖师爷身边时,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神医?呵……不必费心了。” 那笑声里淬满了冰,再无半分对所谓“父恩”的敬畏。


疏影轩的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关上,落锁声清晰可闻。


当夜,巡更的护院突然发现后院起火,急忙敲锣示警,大喊走水。廖师爷正伏在案头小憩,听见外面嘈杂,猛然惊醒。


“怎么回事?”他忽地推开房门,惊问路过的仆役。


“是后院那棵老槐树,不知怎地忽然就起火了,浓烟蹿得老高,防隅军正往这里赶呢!”仆役慌忙解释。


“师爷,不……不好了!”又一个仆役慌忙跑来,上气不接下气。


“我已知晓。你也快赶去扑火。”廖师爷语速很快,表现得很不耐烦。


“不、不是,是您交给小的保管的那盒藏着人皮的桃木锦匣,就在方才,里面的人皮不、不见了!”


“什么?!”廖师爷满脸震惊,下巴都差点惊掉了。“快去唐小娘子的房间!迟一步,拿你是问!”


“是,是!”仆役连滚带爬,朝唐琳卧房奔去。


推开房门,只见烛火全灭,里面空荡荡的,唐琳已然不见踪影!仆役“砰”地一下跪在地上,目光呆滞,带着哭腔说道:“完了,这下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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