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后院起火的半个时辰前,疏影轩内,被禁足的唐琳正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湖景出神。门口守着两个婆子,目光警惕地盯着屋内动静,生怕这被禁足的主子再闹出什么出格事来。唐琳脸上瞧不出半分情绪,仿佛是真的安分接受了禁足,唯有指尖会偶尔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这时,墙角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像是老鼠在啃噬东西。一个婆子听见响动皱起眉,不耐烦地呵斥:“什么东西在吵?”说着便要迈步过去查看。
“许是屋顶瓦片松落了吧,”唐琳轻声开口,声音依旧带着病后的虚弱,“嬷嬷不必在意,免得惊扰了外人,又要说我不安分了。”那婆子听她这么说,脚步顿了顿。她们也怕事情闹大,若是被廖师爷知道她们连个病弱女子都看不好,少不了一顿责罚。另一个婆子拉了拉她的衣袖,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多事。
就在两个婆子注意力稍懈的瞬间,唐琳袖口微动,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悄无声息地飞了出去,正好落在墙角的一个不起眼的缝隙处。紧接着,那“窸窣”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更轻微的、像是机关转动的声音。
唐琳知道,这是她之前埋下的后手。
原来当初入府的时候,唐琳就觉得这疏影轩很适合布置机关防身,于是在高管事给自己教导完规矩后,便迫不及待地拉着翠莺东瞧西看,美其名曰熟悉环境,实则借着丈量梁柱间距、查看窗棂榫卯的由头,取出工具,在墙角砖缝、床底暗格、廊柱夹层里布下了不少小巧机关。
那时藿香还笑话她小题大做,说相府治安严密,哪用得着这些防身的伎俩?唐琳却轻声道:“人心鬼蜮,总得给自己留条后手。”
如今她大病初愈,又被禁足院中,这些昔日埋下的后手,倒成了破局的关键。
方才墙角的“窸窣”声,并非老鼠作祟,而是她早已安排好的人——那个被众人以为“死去”的春桃,正从砖缝里传来信号。
春桃的脑袋从砖缝后探出来时,发间还沾着湿泥。她比唐琳高出半个头,此刻却像只受惊的小鹿:“琳姐姐,西墙根的狗洞没被堵死。老槐树那边,我已按您的吩咐,浇了煤油,后半夜风起时,火折子一扔就成。”她咬了口手里的炊饼,腮帮子鼓鼓的,“只是藿香姐……”
“她不会有事。”唐琳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格格不入的镇定。
“轻点声,别被外面的人听见。”唐琳伸手扶住她,忽然想起自己昏迷的时候,藿香也是这样攥着她的手,在暖炉边红着眼眶说“姑娘放心,我守着您”。
春桃站稳身子,慌忙抹去嘴角的饼渣,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来:“姑娘您还没吃过晚饭吧?这是厨房新蒸的枣糕。”油纸被体温焐得温热,里面的枣糕却已有些发硬。
唐琳没接,只将床底暗格里的布包推给她:“这里面是两套粗布衣裳,还有我攒的碎银。记住,要等巡夜的护院走到东角门时再走,那时风正好往西北吹。”春桃捧着布包的手微微发颤:“那姑娘您呢?”
“我得去账房。你和藿香的卖身契还在那里,就算抢不回来,也得让他们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拿捏的。”
春桃忽然扑过来抱住唐琳的腰。九岁的小女孩力气竟不小,勒得唐琳差点喘不过气:“姑娘,我跟您一起去!账房的刘痦子,我见他总把钥匙串挂在腰上,那个高度我刚好够得着。”
唐琳轻轻拍了拍春桃的背:“听话,我们分工行事才最稳妥。你把火点起来,引开所有人的注意,我才能趁乱去账房。你若跟来,反倒容易出错。”她抬手替春桃理了理沾着泥的鬓发,“等过了这关,我带你和藿香去城里的夜市吃热乎的羊肉汤。”
春桃吸了吸鼻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头,将枣糕往怀里紧了紧,转身像只灵巧的猫钻进暗渠,砖缝恢复如初,仿佛从未有人动过。
唐琳走到窗边,指尖在窗沿上轻轻敲击。方才春桃提到藿香时的犹豫,她怎会听不出来?可此刻容不得半分迟疑,她必须相信春桃——就像当初藿香毫无保留地信她一样。
唐琳迅速吹灭烛火,身影隐入床榻后的阴影里。她从暗格中摸出一柄三寸长、被擦得发亮的柳叶金钢匕,冰冷的触感让她愈发清醒。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这笼子,她今晚便要亲手拆了!
不多时,后院突然腾起冲天火光,紧接着是敲锣声、呼喊声、杂乱的脚步声,整个府邸瞬间乱作一团。
两个看守的婆子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被救火的动静引走了。唐琳推开后窗,足尖一点,轻巧地跃出窗外,借着假山的阴影,朝着账房方向掠去。
账房的窗纸透着昏黄的光,隐约能听见里面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唐琳绕到后墙,一个“壁虎游墙”悄无声息地攀上屋顶,掀开一片瓦,朝下望去——
账房先生刘痦子果然还在埋头算账,那串钥匙正挂在他细瘦的腰间,随着算盘声轻轻晃动。
唐琳屏息凝神,借着瓦片缝隙打量账房格局。
东墙立着三排朱漆书柜,西角摆着两口铜锁大柜,刘痦子正坐在靠窗的梨花木桌前,左手翻看账册,右手拨弄算盘。
忽然,她瞥见桌角铜盆里泡着的茶渣,眸中灵光一闪。只见她指尖在袖中暗扣三枚银针,屈指一弹,银针如流星穿过,精准扎在窗棂的三个榫卯处。
老旧的窗棂突然发出刺耳声响,刘痦子手一顿,朝窗外喝骂:“谁?!谁在外面装神弄鬼?”
无人应答。
刘痦子骂了两句,见毫无动静,只当是风刮的,嘟囔着“晦气”,重新低下头去拨算盘。可没等他算完一笔账,鼻尖忽然钻进一缕极淡的异香。
烛火忽然被吹灭,桌角铜盆里的茶渣开始“咕嘟”翻泡,原本沉淀的渣滓竟浮起来,凑成个模糊的人影,在昏暗的房间里下泛着青黑。
刘痦子喉结动了动,急忙掌灯,刚要扬声,头顶的横梁突然“吱呀”作响,一缕发丝垂落下来,正落在他头顶上。
“刘……先……生……”一个女童的声音幽幽响起,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却扎得人耳鼓声疼。
刘痦子猛地抬头,只见房梁上悬着个白影,裙摆还在滴着水,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张红唇。
“你你你……究竟是人是鬼?”他舌头打了结,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后腰撞在铜柜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哼一声。
白影没答话,脖子一歪,冰冷的水便落在他脖颈处。刘痦子僵着脖子摸了把,指尖竟沾着点暗红——像是血!
“我……死……得……好……冤……”女声又起,拖着哭腔,一字一顿地拉长了调。
刘痦子被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留?此刻只当是冤魂索命,连滚带爬地往门口扑,腰间的钥匙串撞在门框上,叮当作响。
”小祖宗,求您别再找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手忙脚乱地拉开门闩,连烛台都忘了拿,跌跌撞撞地冲进夜色里,连方向都辨不清,只知道往人多的地方跑,嘴里还直嚷嚷,“有鬼,有鬼啊!”
门“哐当”敞着,梁上的白影轻轻一晃,落在地上,正是唐琳。
“呵呵,就这胆子,还敢彻夜待在账房算账?本姑娘三两下就把你搞定!”唐琳嗤笑道。说完,快步走到铜锁大柜前,腰间钥匙串还在微微晃动,显然是刘痦子慌不择路时遗落的。她捡起钥匙,借着摇曳的烛火打量锁孔,指尖刚要探过去,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哑的呼喊:“刘先生!刘先生您在哪儿?后院走水了,师爷让您过去清点库房!”
她眸光一凛,反手将钥匙塞进袖中,身形一闪躲到书柜后。门“吱呀”被推开,两个护院举着火把闯进来,火光扫过空荡的桌椅,其中一人皱眉道:“人呢?方才还听见算盘响。”另一人踢了踢翻倒的椅子:“怕不是被惊跑了吧?管他呢,先去库房回话,免得挨骂。”
脚步声渐远,唐琳才从阴影里走出,指尖在柜门上轻轻一叩。这铜锁大柜看着厚重,锁芯却不算复杂,她从前就跟着老锁匠学过开锁的技巧,这类锁最忌用蛮力,得顺着齿纹巧劲拧转。果然,“咔哒”一声轻响,第一把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