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芯在指尖轻巧转动，第二声“咔哒”脆响未落，唐琳已掀开厚重的柜门。柜内叠着半尺高的账册，唯独不见装契书的木盒。她指尖抚过账簿边缘的积灰，心猛地一沉——这里分明许久没人动过。

视线扫过柜底暗格时，一方描金锦匣突然映入眼帘。匣身缠着银丝络，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绝非寻常装文书的物件。唐琳刚要伸手去碰，忽觉后颈掠过一丝凉意。

“姑娘在找什么？可需在下帮忙？”

折扇骨抵在脖颈的瞬间，唐琳浑身肌肉绷紧。那刃口薄如蝉翼，却精准地卡在她颈侧动脉处，稍动分毫便会血染衣襟。

这声音，分明是——廖师爷！

“原来是师爷。”唐琳垂眸掩去锋芒，指尖悄然叩向袖中银针，“不过是府中禁足太闷，来翻些旧账解闷罢了。”

“姑娘小小年纪，也懂看账？既能算账，可否帮廖某算算，你这条命，廖某今夜是留得还是留不得？”

唐琳喉间发紧，折扇刃口已压出细痕。

她忽然笑出声，声音里还带着病后的沙哑：“师爷说笑了。琳儿这条命不值钱，倒是府中账册，若少了一页，怕是您也难向相爷交代。”指尖趁说话时滑向袖中，三枚银针已扣在掌心。

“你这张嘴，倒比账房的算盘还巧。”廖师爷折扇微抬，刃口始终不离要害，“可惜千算万算，终究算漏了一步。廖某得知有人在后院纵火，料定姑娘会借乱闯账房，是以在此等候。把那个贱婢给我带上来！”他话音刚落，屋外突然传来孩童的尖叫，正是春桃的声音。

唐琳猛地回头，瞳孔骤缩的瞬间，已有个粗壮仆役把春桃拖过门槛。

春桃挣扎着抬头，看见唐琳颈间的折扇刃，突然尖利地喊道：“姑娘别管我！他们早就知道我们要……”话音未落，廖师爷抬脚就踩在她手背上。春桃疼得浑身痉挛，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再出声。

“春桃！”唐琳惊呼，她猛地挣动，喉间立刻被折扇割出血珠。廖师爷慢条斯理地碾着脚下的手，声音平静得像在对账：“姑娘可瞧见了？这便是不守规矩的下场。”

“廖师爷，你竟动用私刑！就不怕我出去告诉相爷，你苛待下人、草菅人命吗？”唐琳的声音抖得厉害，不是怕，是恨。

她死死盯着廖师爷脚下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春桃的指节已被碾得变了形，那孩子却硬是没再哼一声，只用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望着她，眼神里全是“别再说了”的哀求。

“告诉相爷？哼哼哼，”廖师爷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脚下又加了三分力，“唐琳，别忘了你现在可是被禁足！就算你是相爷义女，擅闯账房，盗窃财物，相爷若追究起来，依家法，可笞五十！不过……”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折扇轻轻抬起唐琳的下巴，“若你肯听话，陪廖某喝几杯，再好好伺候，说不定我一高兴，还能在相爷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从轻发落。”

唐琳怒气上涌，唾沫啐在廖师爷脸上：“呸！无耻老狗！我唐家就算满门流放，也不会让你这腌臜东西玷污！”

“不知死活！”廖师爷匆忙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口水，“既如此，就别怪廖某心狠了！”他突然冲仆役厉喝，“去取戒鞭来！我倒要看看，是她的嘴硬，还是这贱婢的骨头硬！”

春桃被拽起来时已经站不稳，手腕无力地垂着，显然骨头尽碎。鞭子猛抽在她背上的刹那，她像被狂风撕扯的纸，单薄的衣料瞬间裂开，皮肉翻卷着渗出血来。

“住手！”唐琳目眦欲裂，想扑过去却被廖师爷死死钳住肩骨。他故意把她往春桃面前拽，迫使她看清戒鞭落下时皮肉翻卷的惨状。

“打！给我狠狠地打！”廖师爷的声音里带着病态的兴奋，“打到她肯求我，打到唐姑娘肯点头为止！”

戒鞭落得越来越密，春桃的哭声从尖利变成细碎的呜咽，到最后只剩嗬嗬的喘气声。

“别……别管我……”春桃抬起头，血糊的脸上只剩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跑……”

“还敢唆使主子！”廖师爷夺过戒鞭亲自下手，正要一鞭抽在春桃背上，唐琳猛地推开廖师爷，力气大得惊人。她扑到春桃身边时，那孩子的手还保持着向前推的姿势，仿佛要把她往门外送。

“你找打。”廖师爷甩了甩鞭梢的血珠，冷笑着逼近唐琳，“既然你一心护着这贱婢，那便一起打了。”说着扬起戒鞭。

“算我求你了，行不行？只要放了春桃，我、我什么都答应！”唐琳满脸惊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尾音都在发颤。

廖师爷狞笑一声，道：“是吗？你真的什么都答应？”

“真的……是真的……”唐琳的声音细若蚊蚋，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契书我不要了……我马上回疏影轩……再也不出来了……”

“现在悔改未免太迟了罢。”廖师爷说罢，忽然伸手要摸她的脸，啧啧道，“好一对清明的眸子！你说——要是我把你的身契卖给东宫里的那位，你在那里会不会也是一件抢手的宝贝？”

“你、你疯了！”唐琳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突然抬手捂脸，指缝漏出呜咽，“别碰我的脸……我、我头晕……”

她身子一软，往旁倒下，趁廖师爷伸手去捞的瞬间，猛地将掌心银针尽数扎向他手腕。

廖师爷吃痛松手，唐琳趁机扑向门口，裙裾被门槛勾住也顾不上。

“混账东西，给我拦住她！”廖师爷捂着发麻的手腕怒吼。

仆役被他眼中的狠戾吓得一哆嗦，慌忙应着“是”，转身就往外跑。

“慢着，”廖师爷厉声喝住，“先去把这贱婢拖到乱葬岗埋了，再去通知其他人，就说有贼潜入账房偷盗，给我往死里追。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仆役喏喏应着，拖起春桃往外走，地上被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廖师爷盯着那道血痕，眼中戾色翻涌，忽然想起什么，快步冲到铜柜前，一把扯开暗格。

描金锦匣仍静静躺在那里，银丝络在烛火下泛出冷光。

廖师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里面放着的正是唐琳丢失多日的骊珠。

“此物你随身携带，想必对你十分重要。唐琳，就算你能逃出相府，只要这东西在我手里，你就迟早得乖乖回来求我！”他将骊珠揣进贴身的锦囊，拍了拍衣襟，仿佛揣着的不是珠子，而是拿捏住唐琳命脉的绳索，“等相爷问起，我便说你畏罪潜逃——一个叛主的罪奴，谁还会信你的鬼话？”

唐琳刚逃出账房，身后护院的脚步声便如擂鼓般追来，灯笼晃动的光晕在墙影间跳窜，将她瘦小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呵斥声中，两个护院已抄到前方拦截。唐琳猛地矮身，想从两人臂下钻过，却被其中一人攥住后领狠狠掼在地上。手肘磕在石阶的刹那，袖中剩余银针簌簌滚落。她忍痛去抓，后腰已被靴底压住，脖颈随即被铁钳般的手扣住。

“小小年纪就敢闯账房，胆子倒肥。”粗嘎的嗓音里带着戾气。

“赵教头！”护院们立刻收声躬身。

“教头，就、就是这个小崽子！她，”身旁的刘痦子支支吾吾，手不停地指着面前的唐琳。赵崇虎抬手喝止，目光扫在唐琳身上。

“抬起头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唐琳咬着唇不肯动，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力道，迫使她不得不仰起脸。

“放开我！”她的声音又哑又急，带着孩童特有的尖利，却因脱力而显得格外单薄。

护院在旁急道：“教头，跟这小贼废话什么？廖师爷吩咐了……”

“住嘴。”赵崇虎冷冷瞥了那人一眼，转而对唐琳道，“相爷曾交代管事的，要教你如何察言观色，如今看来，已没这个必要了。”

“你就是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今日一见，果然是人如其名。”唐琳反唇相讥，“敢动本姑娘手指头试试？唐门上下必让你血债血偿！”

“不必与她多费口舌。”身后传来廖师爷的声音，“赵教头，你兄长的腿伤可不就拜唐门所赐？今日有怨的报怨，有仇的报仇。”

“都怪我当初瞎了眼，以为师爷你是个活菩萨，”唐琳猛地偏过头，那双眼睛亮得像要燃起来，“你以为借赵教头的手剜了我的眼，就能把这桩桩件件都埋进土里？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会盯着你——盯着你和你背后的人，迟早有一天，让你们把吞下去的都吐出来！”

“聒噪！”赵崇虎低叱一声，松了松筋骨，忽然拳头一紧，猛地砸在唐琳的腰腹！紧接着，他一记左勾拳，击在唐琳的太阳穴！唐琳本就弱小，现在又被人死死钳住，此刻眼前发黑，昏倒在地。

意识模糊间，她听见廖师爷得意的笑声：“赵教头好身手，这般才叫快意恩仇。”说罢，他吩咐道，“你们几个，把她带柴房去，明日一早……”

后面的话唐琳没听清，现在她只觉得腰腹的钝痛、太阳穴的锐痛搅作一团，意识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