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木门“吱呀”被推开时，唐琳正蜷缩在草堆上。

阳光斜斜地淌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她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眼。

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覆着层薄薄的白翳，像是蒙了层化不开的霜。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腹部的钝痛如针在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让她忍不住蜷缩得更紧。

她的喉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赵崇虎的重拳不仅伤了她的眼，还震坏了她的声带。

“唐姐姐？”

清脆的男童声在门口响起时，唐琳浑身一僵。她循着声音的方向侧过头，指尖下意识地攥紧。

是杨稷。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他特有的轻快，却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顿住了。

“姐姐，你的眼睛……”杨稷的声音发颤，“他们说你伤得重，我求了父亲好久，他才肯让我来见你。”

唐琳没有动。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更怕自己这副模样吓到他。

腹部的疼痛又翻涌上来，她闷哼一声，额上沁出更多冷汗。

“唐姐姐，你是不是很疼？”杨稷的声音里裹着哭腔，“我带了金疮药，抹了就不疼了……”

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气息渐渐靠近，唐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她能想象出杨稷此刻的模样——定是蹙着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眉，眼底蒙着水汽，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

这副样子，本该是她护在身后的。

可现在呢？

她连他的脸都看不清了。

“唐姐姐，”杨稷的手悬在她肩头上方，迟迟没敢落下，“我给你擦擦汗。”唐琳微弱地点点头。

帕子擦过脸颊时，带起一阵微痒。唐琳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眼角在发烫。

起初只是无声的湿润，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带着咸涩的苦。她想忍，可腹部的绞痛恰在此时撕开一道更深的口子，疼得她浑身痉挛，那些被死死攥在喉咙里的呜咽终于破了堤。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细碎的抽噎，像漏了风的风箱，一下下扯着胸腔发疼。她蜷缩得更紧了，脊背弓成虾米的形状，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她恨自己这副模样。恨那双再也看不见光亮的眼睛，恨那副连抬手都费力的身子，更恨自己明明答应过要护着身边的人，如今却成了需要别人怜悯的废人。

“你别哭……”杨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帕子落在草堆上，她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接着是他带着哭腔的保证，“我会保护你的。等我长大了，我就把赵崇虎打跑，带你离开这里……”唐琳的哭声突然顿住，下一秒却哭得更凶了。

她知道这是小孩子的痴心话。

赵崇虎武功高强，廖师爷心思缜密，而杨稷只是个七八岁的男童，就算让他再练个十年八年的武功，也未必是这群豺狼的敌手。

杨稷见她哭得更凶，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敢蹲在她身边，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角，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我说的是真的！我每天都在练功夫，早晚有一天……”

“世子，我，”唐琳止住哭泣，终于缓缓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杨稷身子一僵。半晌，他攥紧拳头，高声说：“因为我不想欠你的人情！”

原来，当初杨震没有取唐琳的性命是因为杨稷。就在唐琳潜入侯府行窃的几日前，杨稷曾在街上险些被一匹烈马冲撞，是唐琳用一枚石子打中马眼，惊得那烈马人立而起，才让他险险避过一劫。

那时她一身短打，身形如狸猫般敏捷，打完就隐入了人群，他只来得及记住她袖口绣着的半朵梨花。

那件事后，他夜不能寐，总想着要寻到那个救了自己的女侠。他把那半朵梨花绣样画在纸上，日日揣在怀里，逢人便问，却总也没有音讯。

直到侯府的亲卫传来消息，他才其实，那天是我让父亲把你关进柴房的。我，”杨稷语声微顿，“我听说你喜欢吃甜食，就买了两串糖葫芦，谁知父亲他居然把糖葫芦藏了起来，还说窃贼只配吃些粗食，所以……所以我就……”

“你就把半块焦黑的烧饼塞进了侯爷的腰包。”唐琳的嘴角终于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世子爷的厨艺当真是不敢恭维……”

“你就别取笑我了。”杨稷的脸登时红成一片。

唐琳笑了，眼角的泪还没干，混着笑意落在稻草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她能想象出杨稷此刻红着脸的模样，定是把脸埋在胸口，只露出亮晶晶的眼睛，像偷了糖被抓包的孩子。

腹部的疼痛似乎轻了些，草木清香混着小男孩身上的皂角味，像层软乎乎的云，轻轻裹住了她。唐琳微微侧过身，朝着声音的方向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虚虚地晃了晃。

杨稷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将自己的手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指尖上。

唐琳的指尖微微蜷缩，感受到他虎口的凸起，那是经常握剑磨出的薄茧。

“侯爷让你学剑？”唐琳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杨稷嗯了一声，声音里透着点小得意：“父亲说，学剑能护着自己想护的人。他特意请了位湛卢山庄的剑师冯全教我练剑，冯大哥人可严厉了，每日天不亮，我就得起来练剑，手臂都酸得抬不起来呢。”

“湛卢山庄？可是那个被誉为正道魁首的剑派？”

“正是！”杨稷的声音陡然拔高，“冯大哥说我悟性好，再过两年就能学他们的镇派剑法——流云二十七式了。到时候别说赵崇虎，就是来十个八个恶贼，我也能一剑挑了！”

对于湛卢山庄，唐琳早有耳闻。她知道湛卢山庄有一柄吹毛断发的白虹剑，一本奥秘无穷的剑谱，还有一套纵横天下的剑法。而流云二十七式，不过是这个强大门派的冰山一角。

如果有一天，她能得到湛卢山庄的鼎力支持，何惧贾似道、廖师爷、赵崇虎这群豺狼之徒？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怎样在这个处处充满危险的右相府生存下去。

“流云二十七式确是好剑法。”唐琳发出一声极轻放叹息。杨稷听出她声音里的怅然，急忙补充：“冯大哥还说，我练得好了，将来可以把剑谱借我看！到时候我抄一份给姐姐，你虽看不见，我读给你听便是。”

“傻小子。人家是看在侯爷的面子上才这么说的。”唐琳进一步解释，“湛卢山庄有三不借——剑谱不借，白虹剑不借，心法不借。你能学到流云二十七式，已是天大的机缘。”

杨稷的手微微一沉，声音里的雀跃淡了些：“那……等我学会了，就教给姐姐，这样不算违背门规吧？”

唐琳被他问得一怔，随即低低笑起来：“你如今连剑招的影子都没摸到，倒先想着违背门规了？”她顿了顿，指尖落在他虎口的薄茧上，“将来若真能将流云二十七式融会贯通，便是不看剑谱，也足以在江湖上立足。”

“可我学剑是为了护着姐姐。”杨稷的声音闷闷的，“若是不能让你也厉害起来，学再厉害的剑法有什么用？”

“你学剑，不只是为保护我，而是要保护更多人，让他们免受伤害。”唐琳缓缓说着，指尖顺着他的手腕向上，摸到他小臂上凸起的骨节。

杨稷没说话，只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我知道了。我不单要学剑，还要学父亲处理事务的法子，学怎么看人的脸色，学怎么让那些坏人不敢欺负好人。”

唐琳嗯了一声，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能想象出杨稷此刻的模样，定是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眉头拧得紧紧的，像突然懂了什么沉重的道理。

“不过……”唐琳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了点狡黠，“你若能把流云二十七式的剑招练熟了，倒能讲给我听听。我虽看不见，却能帮你琢磨琢磨破绽。”

“不，我要练给你看。姐姐，你一定可以看见的。”杨稷握住唐琳的手掌，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可我的眼睛……”

“温神医已经答应要给你医治眼伤，只是贾相这边……”杨稷话说一半，叹息道，“他似乎对你心存芥蒂，不准你离开柴房半步。”他话锋一转，“没事，我有办法。大不了我去求他，做他的义子，这样他总能允你就医。”

“傻瓜。你以为贾相是那么好相与的吗？”唐琳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看中的本就不是你我，而是你我背后的权势。唐门也好，侯府也罢，只要能为他所用，就能保全性命，衣食无忧。一旦失了势，便没了活路。”

杨稷闻言一愣，半晌才道：“可若不劝动他，姐姐你是没法离开柴房的。”

“谁说非要他允准，我才能走？”唐琳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指尖在杨稷手背上轻轻敲了敲，那力道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笃定。

她话音刚落，柴房梁上忽然传来极轻的“咔嗒”声，像有什么东西从榫卯衔接处松脱。杨稷刚要抬头，就被唐琳按住手背：“别动。”

下一瞬，一缕极细的银针穿透草顶，悄无声息落在唐琳掌心。她指尖一捻，银针便转了个圈，针尖闪着幽微的光。

唐琳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唐门的‘听风辨器’，可不只是用来绣花的。”指尖在针尾轻轻一弹，银针“嗡”地振出细响，“方才你进来时，柴房后墙第三块砖动了半分，砖缝里混着苍术和当归的气味——那是唐门暗卫的标记，他们在墙外候了三个时辰了。”

杨稷惊得瞪大了眼，他自觉耳力很好，可从他来柴房到现在，竟未察觉墙外有人。

“多亏了你的金疮药，我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唐琳缓缓直起身，“我现在虽然还看不见，但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放心了。”

杨稷问：“什么事？”

唐琳浅笑道：“去账房帮我取一样东西。”

杨稷又问：“什么东西？”

唐琳答：“一方描金锦匣。”

“锦匣？”

“没错，锦匣。它就藏在西角第一个铜锁大柜，在第二层的暗格里。”

听了唐琳的话，杨稷不由得锁紧眉头。他一早就听说账房出了事。账房是相府禁地，尤其西角那排铜柜，自从出事后就有廖师爷的心腹看守，钥匙更是由他本人亲自掌管。

“可相府的护院……”杨稷的声音里透着难色，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他们认得我，见我去账房，定会起疑。”

“没关系，有暗卫保护，你只管放心去取。”唐琳的指尖又在他手背上敲了敲，“那个锦匣对我很重要。我现在行动不便，能依靠的，也只有世子你了。”

“那个锦匣……里面装的，是什么？”杨稷喉结滚动了一下。

“记不太清了，但……”唐琳语声顿了顿，“总之是件对我来说极其重要的东西。我不记得是什么，只记得它好像……是颗珠子。”

“珠子？”杨稷愈发好奇，“什么珠子？”

“我只记得，那是娘亲留给我的东西，娘亲说，那颗珠子是我出生时就带到世上的。”唐琳的指尖微微蜷起，像是握住了什么虚无的暖意，声音里漫开一层极淡的怅惘，“我很小的时候，总爱把它攥在手里玩，珠子凉丝丝的，在夜里会泛着蓝幽幽的光。娘亲说，那是唐门的信物，也是……护身符。”

她的声音骤然压低，指尖在杨稷手背上重重一按，恳切地说道：“我现在看不见，分不清方向，辨不出人心，可那颗珠子……它在，我就觉得娘亲还在看着我。杨稷，算我求你，帮我把它取回来。就算将来真的失了势，没了活路，我总得攥着娘亲留的东西走，才算……没白来这世上一趟。”

杨稷犹豫片刻，叹了口气：“为了姐姐，我杨稷这次就豁出去了。姐姐只管放心养伤，廖师爷那边，我自有办法与他周旋，拿到钥匙，替姐姐取回锦匣里的东西。”

唐琳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有那样东西在手，我想贾相也不会再为难于我了。”她忽然又发出一声冷笑，“他这种人，最是看重虚实筹码。看得见的权势要攥在手里，看不见的底牌更要摸得清楚。你取来珠子那日，便是我离开这柴房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