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第一声梆子刚敲响,账房外就闪过一个矮小的人影。
杨稷揣着心口怦怦跳,绕到账房后墙时,正撞见廖师爷背着手验账。
“哎哟,廖先生!”杨稷突然冲过去,仰着小脸,拽住了师爷的袖子。
廖师爷回头见是他,眉头先皱了起来:“世子怎么跑到这儿来了?相爷吩咐过,账房不是你玩的地方。”
“我不玩。”杨稷小手背在身后,脚尖蹭着青砖地面,“我娘让我来问,上月往靖安侯府里送的蜜饯,怎么还没送到?”他故意仰着脖子,露出点不耐烦的样子,活像被惯坏的小少爷。
送蜜饯?廖师爷显然不信,伸手想牵他出去:“蜜饯的事问厨房就好,来账房做什么?我这忙着呢。”
“我娘说,账房专管采买的册子。”杨稷猛地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眼眶忽然红了,“她病着,想吃金橘蜜饯,你们都不给送……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娘失了势,连蜜饯都配不上了?”他越说声音越委屈,眼泪真的在眼眶里打转转。
这一下倒把廖师爷唬住了。侯府那位夫人近来确实卧病,小孩子护母心切也正常。他松了口气,转身去翻靠墙的木架:“罢了罢了,我给你找找采买记录,看是哪个环节耽误了。”
趁廖师爷踮脚够上层账册的功夫,杨稷的目光飞快扫过他腰间。钥匙串挂得不算紧,垂在绸布袍子外头。他悄悄从袖袋里摸出样东西——那是枚弹弓,早上偷偷揣的,本想找机会去院外的林子里打鸟。
“先生你看!”杨稷随手一指,故作激动,“那是不是画眉鸟?羽毛好亮!”
廖师爷顺着他指的方向扭头,刚要说话,就听“啪”一声轻响,不知什么东西砸在他后颈。他痒得一缩脖子,下意识抬手去挠,腰间的钥匙串跟着晃了晃。
“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廖师爷揉着脖子回头,正撞见杨稷踮着脚,好像要往窗外瞧。
“飞……飞那边去了!”杨稷指着东边墙根,小手却趁廖师爷转头的瞬间,飞快勾住了那串钥匙。他手指虽小,抓东西却稳,捏住那枚黄铜钥匙轻轻一拧,钥匙竟从串绳的活结里滑了出来。
“小孩子家就爱一惊一乍。”廖师爷转回来,见他还盯着窗外,不耐烦地挥挥手,“蜜饯的事我让人去催,你快回吧。”
“哦。”杨稷应着,把钥匙飞快塞进靴筒,小手在外面按了按,确定不会掉出来。他故意磨蹭着往外走,快到门口时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先生,我能拿块账房的算珠子玩吗?我看那珠子圆滚滚的,像糖葫芦。”
廖师爷被他缠得头疼,随手从桌上拿起颗掉下来的木珠扔给他:“拿去拿去,别再来捣乱了。”
杨稷接住木珠,笑嘻嘻地作揖:“谢谢廖师爷!”转身跑出门时,靴筒里的钥匙硌得脚踝有点痒,他却笑得更欢了。
廖师爷翻完账册,正要将采买记录誊抄到新册上,伸手去摸腰间钥匙时,指尖却只触到空荡荡的绸带。他心头猛地一沉,反手将腰间串绳扯到眼前——那串黄铜钥匙竟少了最关键的一把,正是西角铜柜的主钥。
“奇怪……”他喃喃自语,指尖在串绳上捻了又捻。活结分明系得紧实,寻常人断不可能悄无声息取下钥匙。方才只有杨稷来过,那孩子闹着要找采买蜜饯的记录,难不成……
廖师爷猛地一拍大腿,后颈那点痒意此刻竟成了刺。方才杨稷指东打西,又是喊鸟又是要算盘珠,哪是什么孩童顽劣,分明是调虎离山!
“好个侯府世子!”廖师爷咬牙低骂。他本想叫人去追杨稷,可万一那孩子已将钥匙递了唐门暗卫,便是打草惊蛇。何况这账房四周都是相爷的眼线,若是此刻呼喝起来,相爷追究起钥匙失窃的缘由,自己看管不力的罪责怕是要先担上。
他压低声音唤来近旁的暗卫,指尖往窗外一指,“去看看杨世子往哪个方向去了,不必惊动,远远跟着就是。”
暗卫领命而去,廖师爷在账房里踱了两圈,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盯着西角那排铜柜,指节在腿上轻叩,心里已有了计较。
杨稷毕竟是个半大孩子,偷了钥匙定会急着去开柜取东西,断不会想到钥匙失窃早已被他察觉。与其追出去打草惊蛇,不如守在这儿,等那孩子自投罗网。
他不动声色地将账房外的护院调了两个进来,让他们隐在木架后面,又嘱咐门口的护院装作无事,只当没看见任何动静。
安排妥当后,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算盘噼啪作响,目光却透过账本上方的缝隙,死死盯着西角铜柜的方向。
没过多久,账房门口果然探进个小脑袋。杨稷左右看了看,见护院眼神涣散,才猫着腰溜进来。走到铜柜前,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从靴筒里摸出那枚黄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了。杨稷刚要拉开柜门,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冷笑:“世子倒是好手段,连账房的钥匙都敢偷。”
杨稷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廖师爷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两个护院突然从木架处站出来,瞬间堵住了所有退路。
“我……我只是来看看……”杨稷把钥匙往身后藏,却被护院一把按住手腕。那枚钥匙从他掌心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到廖师爷脚边。
廖师爷弯腰捡起钥匙,用袖子擦了擦,慢悠悠地道:“看看?你一个外人,跑到相府重地撬柜子,是想替你那病娘查什么?还是说,你是替柴房里那位唐门小娘子取东西?”
杨稷被说中心事,脸涨得通红,却梗着脖子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好奇这柜子里有什么,随便玩玩而已!”
“随便玩玩?”廖师爷冷笑一声,示意护院打开第二层的暗格。
描金锦匣被护院取出,完好无损。护院恭敬地将匣子递到廖师爷手上。杨稷见状,上前要夺,被护院死死按住。
“我就知道那个小丫头不会善罢甘休。”他掂了掂手中的锦匣,挑眉笑道,“你是不是也好奇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杨稷猛地挣开护院的钳制,厉声道:“那不是你的东西!那是唐姐姐娘亲留的信物,你凭什么拿?”
廖师爷冷笑:“凭什么?就凭这东西现在在相府的地界,在我廖某人看管的柜子里。”他用指腹摩挲着锦匣上的描金花纹,眼神阴鸷,“你当我不知道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不就是颗破珠子么?唐门的小把戏罢了。”
杨稷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
廖师爷见他神色恍惚,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怎么?被吓到了?那我不妨再告诉你,这颗珠子,”他说着,缓缓打开锦匣,把里面的骊珠呈给杨稷看,“是有灵性的!它会在半夜吸走佩戴之人身上的阳气,把她变成自己的容器!世子不是要驱邪吗?这颗珠子,便是最阴毒的邪物。”
杨稷听得浑身发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廖师爷捏起那颗泛着幽蓝光泽的珠子,指尖故意在光线下转了转:“世子不是问我,琳丫头缘何会在房间里躺了四月之久?廖某这就把实话告诉你,也希望你能将廖某今日所言一字不差地告诉她。”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杨稷双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廖师爷手中的珠子,心中既惊且惧。
廖师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冷笑一声:“唐琳那丫头,根本就不懂此邪珠的厉害。她嘴上说是娘亲留给她的物件,却不知她娘亲,就是因此邪珠而丧命。她急着离开柴房,表面上是想让你帮她摆脱相府的控制,实则是怕这珠子离了她太久,失了灵性,她会因此被反噬——毕竟,她自小就被这珠子养着,早就成了唐门炼养这邪物的‘活鼎’。”
他将珠子放回锦匣,“啪”地合上盖子,眼神扫过杨稷惨白的脸:“世子倒是好心,为了个养邪珠的妖女,竟敢闯相府账房。你以为她让你取珠子是念着情分?不过是想借你的手,把这祸根带出相府,好让唐门的人接应。到时候珠子一到手,她哪里还会管你这颗棋子的死活?”
杨稷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你胡说!唐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她……”
“她让你取珠子,不过是想借着这邪物的阴气,冲散相府的阳气,好让唐门趁乱动手。”廖师爷打断他的话,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侯府本就摇摇欲坠,现在你还帮着那贱丫头算计相府,真当相爷会看在旧情上饶过你们?等这事败露,别说蜜饯,怕是侯府上下,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了。”
“你、你休想骗我!”杨稷攥紧拳头,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却没有泪水,只有一股子被激出来的执拗:“我娘教过我,看人不能听旁人嚼舌根,要看他做了什么。唐姐姐没骗我,倒是你,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就是想借我的嘴,让唐姐姐对自己人也寒了心么?”
他挺直脊背,迎着廖师爷骤然变冷的目光,一字一顿道:“侯府是不容易,可正因为不容易,我才更要分清好歹。唐姐姐信我,我就不能让她输。珠子我今天是一定要拿的!”
“好个分清好歹的世子!可惜,这世上的好歹,从来不是凭义气分的。”廖师爷说罢,忽然俯身,凑近杨稷耳边,冷冷道,“珠子你今天断无可能拿走的。廖某可以给你个机会。带着这话回柴房,问问唐琳,是继续在相府柴房当个废人,还是去皇城司范司公麾下当差?明日寅时,书房门口,给我答复。”
杨稷眼里的执拗凝得更紧:“我娘说过,给皇城司当差的都没好果子吃,唐姐姐断不会接受你开出的条件的。至于让她留在相府,更是痴心妄想。”
“世子这是要替唐小娘子做主吗?”廖师爷的眼神像淬了毒的箭,“若非念着唐门还有些许利用的价值,此刻她早该是乱葬岗里孤魂野鬼。现在给她指条去皇城司的路,已是相爷格外开恩。唐小娘子冰雪聪明,想必分得清好歹。”
皇城司直接听命于官家,掌宫禁宿卫、刺探监察,权柄极大,而时任提举皇城司的范高明,更是个出了名的狠角色。
范高明,绰号“疤脸”,此人面生横肉,左脸有道刀疤,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颌,故而得名。
他出身行伍,宝佑年间入宫,因为精明能干,被理宗的宠宦董宋臣相中,收为义子,从此在皇城司平步青云,直至坐上提举官这第一把交椅,被人尊称一声“司公”。
范高明阴戾暴虐,死在他刑具之下的人不计其数。临安坊间有个传说,小儿夜啼,只要大人说一句“范疤脸来了”,哭声立马戛然而止。
光是想起这些传闻,杨稷手脚都泛起凉意。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方才在廖师爷面前强撑的镇定,此刻全化作后怕——若真让唐姐姐应了这差事,怕是比死在相府柴房里还要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