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木窗糊着层发黄的纸，午后的阳光漏进来时被割成细碎的金片，落在唐琳垂着的眼睫上。

杨稷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正看见唐琳坐在草堆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根细草茎，顺着阳光的方向慢慢抬起手，像是想抓住那点转瞬即逝的暖。

“唐姐姐。”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怀里揣着的油纸包硌得肋骨生疼。

唐琳立刻侧过脸，紧闭的眼睛转向声音来处，指尖倏地攥紧了草茎：“可是……阿稷？账房那边……”

还未等她说完，杨稷就在她身边蹲下，把油纸包往她手里塞。唐琳将油纸层层打开，热乎的芝麻饼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他刻意让语气跳脱些：“刚从厨房顺的，还热着呢。你先垫垫，我跟你说事儿。”

唐琳摸索着把芝麻饼掰成小块，却没往嘴里送，只低声问：“廖师爷是不是不肯给珠子？”

“他提了个条件，”杨稷扯了根草在手里绞着，故意让声音里带点不屑，“说让你去皇城司当差，还说什么那个范司公缺懂毒懂暗器的。你听这像话吗？”

唐琳的手猛地一顿：“皇城司？”

“可不是嘛。”杨稷往窗外瞥了眼，见没人经过，凑过来道，“听说皇城司的人最是阴狠，上个月城东李员外家，就因为酒后跟他们多说了句闲话，半夜就被抄了家，连三岁的小孙子都没放过。姐姐去了那儿，岂不是羊入虎口？”

“他……还说了什么？”唐琳喉结滚动了一下。

“师爷还说……”杨稷顿了顿，把廖师爷那句“分得清好歹”咽了回去，换成自己编的话，“说你要是不去，就把你转到西跨院杂役房，那儿的婆子个个是阎王，前阵子有个丫鬟打碎了个碗，被她们吊在房梁上打了半宿。”

唐琳的肩膀猛地缩了下，指尖掐进掌心，眼角里忽然滚下颗泪珠，“啪嗒”砸在草堆上洇出个小湿痕：“可我不能去皇城司……我爹还在家中等我……”

“谁说要你去了？我还等着你的芙蓉酥呢。”杨稷声音里带了点急，“我跟你说这些呀，是让你心里有个数。廖师爷让你明儿丑时给答复，这中间可有六七个时辰呢。”

他说着往唐琳手里塞了块碎银，是他偷偷从自己的压岁钱里拿的：“这是我攒的，你先收着。方才问了门口那位暗卫大哥，他说柴房后墙有个狗洞，我瞧过了，够你钻出去。出了相府，你往东走，第三个巷子口有家车马店，有个老马车夫，姓刘，叫刘波，他会送你去最近的渡口。”

唐琳捏着那块碎银，颤声道：“可……可他们会找你的麻烦的，你是侯府世子……”

“你也说我是侯府世子，我会怕他们？”杨稷挺了挺胸，故意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却在看到唐琳空茫的眼睛时，声音软了下来，“我娘说，做人得守信用。我答应了要帮你，就不能让你输。”

他想起廖师爷那双淬了毒的眼睛，想起自己方才在账房里挺直脊背说的话，忽然觉得那点后怕都变成了底气。

杨稷就这样默默地陪伴唐琳。等到丑时的梆子敲响第一声，他便蹲在狗洞边，用石块敲掉最后几块松动的砖，指尖被棱角划得生疼也顾不上。

洞外传来蟋蟀的嘶鸣，混着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倒比白日里更让人安心些。

“唐姐姐，快。”他压低声音回头，见唐琳扶着墙根，摸索着往前走，裙角被草屑勾住也浑然不觉，直到撞上杨稷的后背才停下。

杨稷赶紧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

“别怕，跟着我走。弯腰，对，就像钻桌子底。”他先钻进狗洞，青砖上的霉味呛得他直皱眉，爬出去时膝盖蹭掉层皮，疼得龇牙咧嘴也没敢出声。

外面是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再往前就是相府的外墙。

杨稷回头伸手，唐琳的指尖在黑暗里胡乱摸索，终于被他抓住。他稍一用力，就把人拉了出来。她踉跄着站稳，裙角沾了大片泥污，却顾不上拍，只攥紧他的衣袖：“阿稷，你……”

“嘘。”杨稷往墙头上瞥了眼，火把的光晕在飞檐上晃了晃，是巡夜的护院。他拉着唐琳往草丛深处钻，两人猫着腰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到了外墙下。

墙根也有棵槐树，虬结的枝丫探过墙头，正好能当落脚的梯子。

“踩着这根枝桠，能翻过去。”杨稷扶着树干站稳，仰头看了眼，“我先上去看看。”

他攀着树干往上爬，树皮粗糙，刮得手心生疼。爬到墙头时，正撞见两个巡夜的护院提着灯笼走过，赶紧缩回头，屏着呼吸等他们走远。等脚步声消失在巷口，才探头朝树下招手：“快来！”

唐琳摸索着抓住他垂下的手，杨稷用力往上拉，她脚下踩着枝桠，身体却不住地晃，忽然脚下一滑，惊呼一声，眼看就要摔下去。杨稷赶紧松了一只手去扶，自己半个身子探出墙外，差点跟着掉下去。

“抓紧！”他咬着牙，手臂青筋暴起，终于把人拉上墙头。两人在墙头上喘着粗气，唐琳的额角磕在砖上，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只紧紧攥着杨稷的胳膊。

“没事吧？”杨稷掏出手帕想给她擦血，却被她躲开。

“快、快下去。”她声音发颤，往墙外看了眼，虽然看不见，却能听见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杨稷先跳下去，落在松软的泥土上，然后仰头伸手：“我接着你。”

唐琳咬着唇，摸索着翻过墙头，纵身跳了下去。杨稷没接住，两人一起摔在地上，他垫在下面，后背磕在石头上，疼得闷哼一声。

“阿稷，你没事吧？”唐琳慌忙爬起来，伸手去摸他，却被他按住手。

“没事。”杨稷忍着疼，声音有些发闷，却依旧带着安抚的暖意，“快起来，此地不宜久留。”

唐琳被他扶着站稳，指尖在他后背轻轻扫过，摸到一片黏腻的湿意，心头猛地一揪。她看不见他的脸色，却能从他微颤的呼吸里辨出痛楚，喉间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被他半扶半搀着往巷口走。

“阿稷，你后背是不是流血了？”她终于忍不住问，声音里的颤抖比夜风更甚。

“不过是蹭破点皮。”杨稷的声音听着依旧轻快，只是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以前贪玩，摔过好几次，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唐琳却不信。方才他垫在自己身下时那声闷哼，此刻还在她耳边回响。她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定是皱着眉，却偏要扯出笑来哄她。

“快到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刘大叔的马车就在前面。”

唐琳顺着他的声音往前看，眼睛里映不出半点影像，却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马草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船桨声。

她忽然停下脚步，反手抓住杨稷的手腕。

“阿稷，”她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出奇地大，“你听我说。”

杨稷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后背的伤处又是一阵锐痛。“怎么了？”

“银子你拿着。”她说着，把碎银往他手里塞，“你回去要打点，说不定还要替我遮掩，没有钱不行。”

“我有钱。”杨稷想推回去，却被她按住手。

“拿着……”唐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我爹有位朋友，他在临安城里的积善坊开了家药铺，门上挂着块‘回春堂’的木匾。你若有难处，或者……或者只是想吃芙蓉酥了，就来寻我。”

杨稷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刘家车马店，门口停着一辆简易的马车。车夫刘波正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慌忙直起身，见是他们，忙掀开车帘：“世子爷，姑娘，快上车吧，再晚渡口就要关了。”

唐琳被扶着上了车，车板硌得慌，她却顾不上。她摸索着抓住车帘，想再看看杨稷，可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

“阿稷，”她对着那片光影轻声说，“你要好好的。”

“你也一样。”他对着车帘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马车轱辘轱辘地动了起来，渐渐驶远。杨稷站在原地，看着车影消失在巷口，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转过身，走了回去。

小船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地划过水面，唐琳坐在舱内，耳边是桨叶拨水的轻响，可心里那片模糊的光影里，始终立着杨稷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船家沉稳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谨慎：“姑娘，前面下船。”

唐琳被人轻轻扶着，脚下触到的青石板路透着微凉。

穿过几条湿漉漉的巷弄，唐琳最终停在“回春堂”药铺门前。

铜环叩门三声，侧门吱呀开启，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黑暗中有人握住她的手，那掌心的厚茧和熟悉的温度让她浑身一颤。

是爹爹身边最得力的暗卫——唐忠！

“六姑娘，到家了。”他说。

“你是……忠伯？”唐琳试探着问。

“是我。”唐忠回答。

“忠伯，我爹呢？”唐琳又问。

“老爷他……”忠伯欲言又止，“姑娘试着往前走两步。”

唐琳试着往前走了两步，指尖忽然触到一片温热的衣料。下一秒，一双带着薄茧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又在触及她腕间细瘦的骨骼时骤然松缓，转而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

“女儿……我的女儿……你受苦了……”

是父亲的声音！

唐琳的喉咙瞬间被堵住，千言万语涌到舌尖，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的“阿爹”。

“哎！阿爹在！阿爹在这儿！”唐宝熊的声音抖如筛糠，他将女儿揽进怀里，那怀抱带着常年练掌的紧实，此刻却软得像团棉花，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怀里失而复得的珍宝。“让阿爹看看……让阿爹好好看看你……”

他的手在唐琳脸上胡乱摩挲，从额角到下颌，指尖扫过她的眼睛时，忽然僵住了。

那片刻的停顿像块冰，瞬间冻住了药铺里的空气。

唐宝熊声音陡然变调：“琳儿，你的眼睛怎么了？！”唐琳赶忙抬手覆上他的手背，轻声道：“阿爹，没事的，只是暂时看不见了，会好的。”

“暂时？”唐宝熊猛地将她搂得更紧，粗粝的胡茬蹭着她的发顶，混着泪水的湿热落在她颈间，“我的傻女儿，受了这么大的罪，怎么能说没事？是阿爹没用，没能护好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像个孩子似的呜咽起来。唐忠在一旁整理药材，药香浓烈，盖过了父女俩压抑的哭声，却盖不住那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疼——是父亲对女儿的疼惜，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是迟来的自责与后怕。

唐琳抱住父亲佝偻下去的脊背，摸到他鬓角新添的白发，鼻子一酸，泪水终于决堤：“阿爹，我好想你……”

“阿爹也想你，日日夜夜都在想……”唐宝熊拍着她的背，一下下，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以后有阿爹在，再也没人能伤你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