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强光渐渐散去,澹台绮鸿走出八凌镜,顿觉头痛,对方才之事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位宫娥上前行礼:“拜见王姬。方才意佪王上托人要婢子带个话,若您前来,请即刻前去。”
巧了,三哥还说今日最好跟意佪待在一起,没说原因,但总归不会害她。
澹台绮鸿将一琉璃酒壶放进八凌镜,走进大殿,便看到从王座上的走下来的意佪和跟随一旁的腾宇,还有大殿中间满面怒色的澹台霜颖和跪在地上颤抖的采儿。
看霜颖生龙活虎的模样,定然是恢复得不错。
澹台绮鸿过去拍她,问道:“怎么气成这样?”
澹台霜颖指着采儿,怒道:“姑姑,这个贱婢勾引王上!”
“哦?”澹台绮鸿不会对采儿与意佪之间妄下定论,“怎么个勾引法?”
意佪走到她面前,正欲解释。澹台绮鸿抬手制止,拍了拍澹台霜颖,道:“霜颖,你说。”
澹台霜颖道:“我同腾宇赶到的时候,见意佪王上趴在案上睡得正熟。采儿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她爱慕王上,定然是想生米煮成熟饭。幸好我们及时赶到,不然就让她得逞了。”
采儿喊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父亲说了,我本来就是要做妖族的王后,还需要勾引吗?”
“那你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干什么?不就是看不得王上喜欢我姑姑,看不得魔妖两族联姻,这些都威胁你做妖族王后,所以你就想用强的!”
“我想做什么关你什么事,我偏不告诉你!”
“不如实交代!就拿蝎子尾钳划烂你的脸!”澹台霜颖拍向自己肩膀上的蝎子。
“你……你敢!我父亲不会饶了你的!”
“霜颖,别靠她太近。”澹台绮鸿扶着霜颖远离采儿,让霜颖躲到自己身后。她又看向意佪,声音清冷,“王上,到你说了。”
这淡漠的语气让意佪皱眉,须臾斟酌,领会到她的醋意,眉头舒展。他握住澹台绮鸿无意伸过来的手,另一只手燃起一团火,如实道:“她想趁我不备,用我的手写下钧火令。”
妖族王首的钧火令,一经令下,不可更改,若执意更令,则以受钧火焚陨之罚为代价。
“放心吧,钧火令执笔者是我,且需我在意识完全清醒的情况下才能下令。”
腾宇恍然大悟:“莫不是,她想让父王下一道立她为后的钧火令。”
采儿的脸霎时白了。
澹台霜颖冷哼一声,道:“她意图下达王令,这可比勾引的罪还重。”
意佪期待澹台绮鸿的反应,问道:“鸿儿认为,该如何处置她?”
澹台绮鸿一直憋着怒火,闻言更是甩开他的手,道:“你不用处置!你是王首,你想如何就如何,何必多余问我!”
这阴阳怪气的语气,她是生气了?意佪站起身抓住澹台绮鸿的手,疑惑道:“怎么就多余了?”
“她都已经要动你的钧火令了。你却问我怎么处置!你是觉得我心软?想让我为她求情,再给你递台阶吗?”
“我冤枉啊!”意佪脱口而出,心里叫苦,他只是想看鸿儿有多在乎她,再者他们以前就是这样一起决策,他问一问又有什么?
他解释道:“你日后是我妖族的王后,要与我一同治理妖族。我问你的看法不在情理之中吗?”
澹台霜颖再次窜到采儿面前,毒药早已攥在手里:“姑姑别生气,霜颖替你了结了她!”
采儿逞强道:“你敢!你要是杀了我,我父亲不会饶了你的!”
腾宇说过,采儿的父亲不好对付。
澹台绮鸿大大呼出一口气:“霜颖,放了她。”
澹台霜颖提醒道:“姑姑,你若此刻不杀她,他日必为心腹大患!”
澹台绮鸿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何必脏你的手?我跟意佪不过风月一场,指不定哪日就桥归桥路归路了,那时不就用上她了。”
意佪急得连忙揽过她:“不是!你打我骂我都好,别说这么伤人的话啊!”
腾宇将澹台霜颖拉开,轻声道:“解铃还需系铃人,你这样只会火上浇油。”
澹台霜颖也轻声道:“你知道什么!我姑姑不常生气,可一旦生气就不可收拾啊!”
腾宇继续轻声道:“王姬要的是父王的态度,不是你的。我们先回避,把采儿也带走,别扰他们。”
意佪欣慰地看着两人拖着累赘离开,忍不住感叹:“真是两个好孩子,愿意给我们相处的空间。”
澹台绮鸿瞥了意佪一眼,又将头别过去,冷声问道:“可以放手了吗?”
意佪却抱紧她,脸阴沉着:“你刚刚说的风月一场,是真心的?还是气我?”
澹台绮鸿的唇角勾起一个冷艳的弧度,挑衅地看向他:“你猜啊。”
“你!”
她人是变拘谨了,可她生起气来牙尖嘴厉的模样一点没变。
先哄好她,再解决问题。意佪依然将她困在怀里:“鸿儿,我什么都答应你,我只求你别离开我……”
澹台绮鸿看到一张英俊的脸用恳求的目光望着她,内心确实触动不小,但想起最近发生的事,她又皱眉。
今日的事先不提,可那日的食人罪,已经触犯到妖族禁忌。
那个宫娥依律领罚。那采儿呢?始作俑者完全没有受罚的样子啊!
采儿的父亲已经让意佪忌惮到不敢顾规纪,不敢顾人命。
多年来意佪都是表面还恩背地算计,对采儿的父亲一再妥协,若采儿的父亲一心要他娶采儿,他又怎么能反抗呢!
澹台绮鸿越想越气,想得心口痛。她捂住心口,眉头皱得愈发紧。
“怎么了?”意佪轻抚她脸上的冷汗,“鸿儿?”
“别碰我!”澹台绮鸿推开他,步步后退。自她动了情,这心脏总是隐隐作痛,今日更甚,仿佛有一把锋利的匕首将她的心寸寸剖开。
“你哪里不舒……”
“别过来!”
澹台绮鸿并不想推开他,一推开,心痛的感觉就越强烈,可若不推开,她担心自己会对意佪有逾矩之行。
身体里有一团火焰熊熊燃烧,快要将她吞没,她只能吞一口水缓解喉咙的干涩。
“别跟过来,让我自己冷静冷静。”
澹台绮鸿颤颤转身,回到了意佪给她备的房间,她对着盒子里的佳酿打量许久。最后,还是没送出去。
宫娥上前行礼:“王姬,您……啊!王姬,您的脸怎么那么红?是哪里不舒服?”
澹台绮鸿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红晕漫上脸颊,汗浸湿了衣裳。再这样下去,她就要热化了。
她勉强起身,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想沐浴更衣。”
“好好好!婢子带您去。”宫娥忙过去搀着她。
待汤池放满热水,澹台绮鸿褪去衣裳,搭在一旁,吩咐道:“你去外面候着,我一人在此便好。”
“是。”
热气腾腾漫开,漂在水面上的花瓣遮住了她白皙的身体,澹台绮鸿朝身上泼着花瓣水,企图让水冲刷她体内的燥热。
水面映着自己的脸,澹台绮鸿对上自己的一双红瞳,惊骇到叫出声。
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由模糊渐渐清晰。澹台绮鸿难受得很,慢吞吞地转过身,道:“我不是说过我一人……”
待看见眼前之人,她的唇竟颤起来了:“意佪?你……”
她想到自己的处境,忙捧一些花瓣撒在身侧,声音如蚊子般细小:“看我干嘛?出去……”
意佪似乎松了口气,表情缓和下来,蹲下凝视着满面绯红的人,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澹台绮鸿的眼睛四处打转,紧张道:“我,我只是想,沐浴更衣……”
她又将目光投向他,显得无辜又好笑,问道:“这里该不会被你划为禁地了吧?”
意佪勾唇,不紧不慢地说:“当然不是。历代妖族王后都会在被册封后来这里沐浴,再入寝殿侍寝,不想……”
他眼底的笑意加深:“不想竟这般巧。”
还在难受中的澹台绮鸿不知如何解释,只能胡乱地赔不是:“我没有,我不是!对不起,我不知道,我马上离开!你先出去!”环顾四周,才发现她的衣裳已经不在原地了!
看到她窘迫的表情,意佪解释道:“你的衣裳已经浸水,我已经吩咐她们帮你洗了,换洗衣裳很快就送回来。”
澹台绮鸿忍着不适,艰难道:“谢谢。”
意佪笑着邀功:“我将采儿交给你那会炼毒的侄女,任她处置。你放心,霜颖是以我的名义处置她,不会受到任何牵连。你还满意吗?”
澹台绮鸿的心痛感有所缓解,问道:“你呢?你怎么和采儿的父亲解释。”
意佪急道:“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只要你不生气。”
澹台绮鸿的心痛感再次袭来,已经没心情夸他:“我知道了,你离开吧……”
意佪见她对自己一副置之不理的模样,及时抓住她的手臂:“你到底怎么了?一来就躲着我,发生了什么不能同我说吗?”
澹台绮鸿难受到不想解释,也忘了挣脱:“什么都没发生,你远离我就好了。”
意佪看到她虚弱的面容与脸上的细汗,只好放开她:“我可以离开,但你要告诉我你怎么了?身体哪里不适,让我安心好吗?”
就在他放手的那一刻,澹台绮鸿心里的火爆开,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放肆一下,就放肆一下,及时止损就好了。
“别走!留下帮我!”这次换澹台绮鸿抓他的手臂,一使劲将他拉下汤池,水花四溅下,她搂住他的脖颈吻他,并得到他痴醉的回应。
她的心痛正在缓解,为了让这心痛感消失,手本能地搭上了他的绅带。
她及时清醒,忙推开他,心痛感再次降临,但她必须忍着,连连后退,道:“对不起,对不起!”
意佪被这一推也清醒了很多,冷静下来思索:“你……是不是中了什么药?”
随即怒道:“谁给你下的药!难道是这汤池……”
“无人下药,是我的身体……”澹台绮鸿闭上眼静下心好好沐浴,打算一夜就这么过去。
可她不经意的抬眼,发现意佪依然固执地泡在自己身旁,毫无离去之意,她怒问:“你怎么还不走?”
意佪瞟了一眼远处的洞口:“我若走了,有心思不轨之人闯进来怎么办?”
澹台绮鸿继续闭眼养神,反问道:“这里还能找到第二个心思不轨之人吗?”
意佪闻言,皱眉问道:“你不想我留在这儿,想让旁人?”
“哎呀!”澹台绮鸿难受得要命,对他的纠缠已经不耐烦了,便放出实话解释,“旁人近不了我的身,只有我喜欢的人才能帮我。难不成你要与我在这花瓣汤泉中云雨吗!”
“好啊!”意佪双眼一亮,怒火一扫而空。
“你,你没个正形……”澹台绮鸿正想着如何将他劝走。
外面宫娥的声音突兀传来:“王姬可需要婢子进去服侍?”
澹台绮鸿慌忙大喊:“不必!千万别进来!”
要是让宫娥看到他们的王首和魔族王姬在同一汤池里……
不行!绝对不行!
即便他要聘自己为后,魔和妖行为又比较放纵。但丢人不能丢到别的族里!
说那“不必”就罢了,但那个“千万别进来”倒让这个小宫娥起了疑心,问道:“王姬真的不要紧吗?婢子进去了。”
澹台绮鸿犯头疼了,这么大个汤池,好像没有能藏意佪的地方,叫出八凌镜也只能藏自己,留意佪一人在这儿也说不清。
她看了一眼漂在水上的花瓣,便与意佪一起潜入池底,还好花瓣够量,足足地盖住她与意佪。
但这也只是坚持一小会儿,澹台绮鸿渐渐发现自己的胸口闷得难受,避气咒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即便她为龙族后裔,但毕竟不是自小就在海里生存,根本就不会凫水。
“绮鸿王姬,你没事吧?”宫娥走了进来。
澹台绮鸿猛地从水里冒出,水滴顺着脸颊与发丝缓缓滴下。
“王姬,您这是?”
澹台绮鸿玩弄着自己的发丝,强迫自己冷静:“我,方才在练闭气术,并无大碍。你有事吗?”
宫娥低下头,忸怩道:“王姬,那个,王上方才进来了,婢子没能拦住,您……”
澹台绮鸿道:“他已经走了。”
“走了?”宫娥一脸不信。
澹台绮鸿温和笑笑:“相由心生,你要相信你们的王上。他既有君子相,就绝不会趁人之危。”
宫娥还想再说些什么,她确定王上一定进来了,因为前一刻王上吩咐自己给澹台绮鸿传话,虽然王上已经转身离开,但又因为澹台绮鸿的叫声又狂奔回来。
因怕王姬出事,她就稀里糊涂地放王上进去了,直到听见吵闹声,她就连忙走进来看看。
澹台绮鸿担忧地瞟了一眼水里的意佪,对宫娥道:“你先出去吧。若有危险,我会唤你。”
“那王姬您先泡一会儿,婢子会尽快送换洗衣裳来。”
待宫娥走后,意佪连忙从水底冒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委屈道:“鸿儿,你对我好狠……”
“缓过来就离开吧。”澹台绮鸿捂着心口极力忍耐着,没心思说笑。
意佪继续靠近。
澹台绮鸿努力保持着冷静,劝道:“你过于亲近,只会让居上位者疏远你,你最好……”
她感受着一片温软在自己唇上辗转,又细碎地耕耘到耳鬓处。
温热的气息萦绕耳畔,传来他低沉喑哑的嗓音,带着渴求与期待:“我想与你相守一辈子。只要你愿意,我们就偿了这几百年错过的时光吧……”
最后的理智被夺走,澹台绮鸿抬了双臂,无力地攀上他的脖颈,柔唇轻轻擦过他的侧脸,继而在他的嘴唇上逗留了片刻。
她满面绯红,迷蒙望他:“带我回房,别在这里……”
意佪解下氅衣包裹她,确保她不会冷到,才横抱进怀里。水花乱溅,脚底生风。
“王上,您……”守在外面的宫娥正想说什么,感受到一阵疾风扑在脸上,怔怔地望着急速远去的意佪。
片刻,宫娥补上后面的话:“您跑得真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