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婚书
书名:撷芳录 作者:罗非雨 本章字数:2471字 发布时间:2025-08-06

苏逊微笑摇头,继而正色:“父亲,您在信中提及有要事与儿子商议,未知是何事?”


“此事干系重大,为父反复斟酌,想来想去,唯有你能担此重任。”苏侯面色逐渐转凝,原本透着几分闲适的眼角悄然收紧,说罢,他抬手拿起案上那封素笺递向苏逊。


苏逊见状,心下微微一凛,跟着逐字扫过信笺,当目光钉在“候选良人”四字上时,他素来平直的眉峰瞬间微微拧起,一向淡月疏星般的面庞,也失掉了固有的从容。


只见信上写道:“白家家主在上,多闻贵府小姐,人才貌美,品德出众,本人由是仰慕,可叹时机不至,无缘一睹芳华。今日既知令千金广开言路,作此同年之会,要为府内挑选良人,小可何不赴汤蹈火,肝脑涂地,特此奉上谏言,以作候选之用,


晚辈苏逊,多多拜上。”


信上的内容,赫然便是一封提亲书。


瞧着那一行行清晰的字迹,饶是苏逊平日里自诩沉静,此刻也不禁有些发懵。


想不到,父亲派人千里送书,并将自己调离大营,所为的,居然是这么一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这是为父为你备下的礼札,你且帮为父仔细瞧瞧,看看可有什么不妥之处?”见他貌似没什么反应,苏侯于是倾身向前,轻声问道。


苏逊眉梢微挑,指尖摩挲着礼札边缘的火漆印,忽然嗤笑一声,语气里带了三分平日治军时少见的揶揄:“单就提亲一事而言,这心意倒也算诚挚,只是这措辞不太精准。尤其是‘赴汤蹈火,肝脑涂地’这几个词,乍一听,倒更像是战士临赴决死战前,写给家中的遗书。“


“大喜的事儿,提什么死,多不吉利。”苏侯一听这话,瞬间板起脸色,指节重重叩在案头狼毫笔架上,震得墨汁微晃。


转头瞥见苏逊鞋面沾染的些许泥泞,不觉想起儿子快马加鞭数日未歇,语气便倏地温和下来:“这礼札用词是得改改,咱不能失了礼数,让白家挑出刺儿,你慢慢琢磨琢磨,拣些妥帖的字眼儿。”


“父亲。”苏逊此时心中已然雪亮,目光直直地锁住定北侯,截下他的话头,“您所说的那件无比重要的头等大事,莫非就是这事儿?”


“不错,此次急召你回来,正是为了这门亲事。”面对儿子的质疑,苏侯口吻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呵,果真如此,我还是赶快收拾收拾,回大营吧。”心底那缕若有若无的预感,在父亲亲口承认的刹那,彻底化作了现实。苏逊只觉胸口紧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随即堵了上来。烦闷之感油然而生。


“怎么?你不愿意?”见儿子这般反应,苏侯不禁挺直了脊背。


“不愿意。”苏逊淡淡的点头。


“非是儿子任性,实在是边关战事紧蹙,将士们正舍生忘死御敌,千头万绪等着儿子去梳理。您却在此刻为了这样一件小事急召儿回,岂不是让弟兄们取笑么?”


”小事?“苏侯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压住心底的情绪,“什么是小事?成婚是小事?苏家累世功勋,满门荣耀,一举一动皆关乎家国颜面。你既为我儿,自幼在这侯府长大,便该明白,只要牵扯到苏家的事儿,桩桩件件,都没有小事。”


“父亲?”苏逊微微一怔,方才那点抵触还挂在眉梢,此刻却全化成了疑惑,“您这话……儿子听不明白。”


“你心思灵透,当知如今朝廷局势,大致分成南北两派。北方是尚武之地,我朝精锐之师大多源出此处,南方则是商贾云集,茶盐矿产这些朝廷命脉产业,尽落其手。”苏侯微微一顿,缓了口气,目光深沉地望向儿子。“咱们北派武将,在战场上能征善战不假,可一落到实处,粮草军械的供应,却不得不仰仗南派。这便是北方养刀,南方掌鞘。你这两年在外征战,个中艰辛、受制之处,想必深有体悟。”


苏逊微微吐出口气,也点了点头:“诚如父亲所言,从大局着眼,边关上这战事,本不该这般胶着。然而,每至我军大捷、欲挥师猛进之际,却总觉后继乏力,追根溯源,正是后勤接济不上,拿装具来说。去年的冬衣就比往常迟了二十天,”


他随即撩开衣袖,眼中闪过一丝愠怒。“这批冬衣还是苏家自行贴钱换的岭南棉,否则多数兄弟都要得冻疮,而南党给咱们的,是掺了芦苇絮的次品,点火都不起烟。”


“先帝凭弓马得了天下,对咱们武将自是信重有加。可南党攥着茶盐铁三项榷税,便视北军为吞金虎口。”


苏侯垂下眼帘,目光仿佛穿透桌面,落向那看不见的远方疆场,语气中满是忧虑与筹谋:“咱们苏家,世代戍守北疆,是北境的中流砥柱。为父苦心经营,就盼着别和南党把关系闹得太僵。前俩日我听说白门举办同年之会选婿,那姑娘的父辈,正是在南党里身居要职。为父便想派你南下,若能借此与白家结亲,往后苏家在朝野之中办事,也能多几分转圜的余地。”


苏逊自幼伴在父亲身侧,聆听过数不清的家国韬略,那些关乎兴衰存亡的筹谋,早已在他心间刻下印记。此刻,见父亲条分缕析,字字句句皆切中要害,他只得将心中那点不快搁置在一旁,随后深吸一口气,拱手说道:“原来如此,是儿子浅薄,没领会父亲深意。”


听儿子这么说,苏侯紧绷的神色这才有了些许松动,像是泄了口气,喟叹中满是恨铁不成钢之意:“照理说,这终身大事本应兄长先行,可你那兄长脾性执拗,凡事又不懂周旋,为父若指望他去牵线搭桥,促成联姻,只怕是白费力气。


“于是只好着落在我身上了。”苏逊嘴角微微一抽,扯出一抹苦笑,透着几分无奈与自嘲,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诸多麻烦事一股脑儿朝自己涌来。他不禁想起兄长平日里那副倔强又火爆的脾气,猜测若他被要求联姻,还不得气得拿这礼札垫靴子底。


“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苏侯翻了翻白眼,忍不住抬高声调,“当年我遇到你娘时,也就跟你差不多……”


话到此处突然凝滞,像是檐角冻住的冰棱,父子二人像是同时被什么击中,默契地陷入了沉默。


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撞响,清越的声响里,苏侯仿佛又看见苏逊娘坐在篝火旁补战袍的模样,那时苏逊还在襁褓里,她边缝边哼小调,火光照得睫毛尖儿发亮,却不知道,这北疆的风雪,终将把所有的小调都冻成冰原的皴裂,只留半阙未竟的离歌,嵌在两代人的戎装与鸾笺之间。


苏侯忽然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当年她说我不懂风月,还教我认吴苑的花,可我到底没有掌握其中精髓,连给儿子的婚书都写成了兵符,你可得挣点气,莫要学你老子当年,”


“儿子明白,”苏逊重重点头,掌心覆上了父亲的手背。“就像北疆最锋利的战刀,虽然刀刃能劈开三尺厚冰,可刀柄上也能镌刻蓝铃花瓣,儿子这双手,攥紧刀柄时能劈开乃蛮人的盔甲,松开时也要能护住想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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