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山楂
午宴在最末端的月榴殿举行。
随着国主的脚步,一盏盏鎏金铜灯被依次点燃,盏下的驼铃随着微风发出细碎清响;羯鼓立在殿前,鼓面上描绘的狼群惟妙惟肖;殿内铺满金红色的地毯,密织着石榴纹样,赤金丝线在烛火中忽明忽暗。
殿中央的舞姬们旋转着莲花般的群浪,足踝下的银铃声与箜篌声应和成调,一行行的侍女正端着餐盘穿行其间。
宴席过半,宋栩借不胜酒力为由暂出宫殿,雕花的珐琅门在他身后合拢,将喧嚣声朦胧成背景。
绕过三重回廊,终是在一丛树荫下找到了等候的尔初。
金边的药碗搁在石桌上,碗底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汁。
引他至此的云渺默默地退出了二人的视线。
风中飘着沙枣花香,宋栩自袖间取出一个小巧而精致的漆盒,盒身描着秀丽的荷花,在满目西域金色中显得格外清雅。
“苦药入喉,王姬含些果脯。”
宋栩走近她,取出盒中的山楂递到面前,玄铁护腕下,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好看的紧。
尔初盯着那颗饱满透红的果子,微微皱眉,迟疑地送入口中——
山楂的酸里隐约带着一丝甘甜,渐渐化开她喉头的苦涩。
她酸的咋舌,却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方子中加了黄连,若食饴糖恐减了药性,山楂虽酸,却能生津,是解苦的良方。”宋栩声音微沉,像砂纸上磨过的铁,“我已将药方置入盒底,每日一副,可缓解王姬的病症。”
“宋都护倒是颇通药理。”
尔初接过匣盒,抱在怀中。
宋栩唇角微扬,绽开一抹清风拂面般的笑意:
“在下武将,只识刀枪剑戟,哪里懂得岐黄之术,不过是家中祖母常备此物,说良药苦口,也莫要忘了,在苦尽处,留三分回甘。”
尔初抬眸看向他,针尖般的树叶随风而下,在他肩甲处停留,又轻轻滑落,她望着那张近乎重合的脸庞,过往种种涌入脑海。
“都护所念之事,我定当尽力相助。”
少女的嗓音温柔且坚定,在宋栩讶然的神情中,她久违地露出了笑容,淡然的笑意恰好掩去眼尾的那一抹微红,唇角梨涡浅浅,凛泉般的眉眼徐徐舒展开来。
宋栩不自觉的停下脚步。
他自幼长在上京,见过不少美人巧笑倩兮的模样,但看着眼前这个西域女子,只觉得心无端的软了一块。
日光透过矮树的枝桠,在她粉蓝色的纱巾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浮光掠起,他挪开了视线。
却又好像有什么,印在了他的心间。
————————月榴殿————————
金樽中的葡萄酒还剩个底儿,倒映着穹顶的金光,乐师舞姬们已经退下,唯有殿内两侧还燃着蜡烛。
“人都送走了?”
国主摩挲着杯上的珠玉,悠悠地开口。
尔妄单膝跪坐在父亲跟前,点了点头。
“那个中原人说的话,你以为如何?”
“自宋都护上任以来,界河两岸的事务便都是他在处理,儿子暗中派人观察过,确实如他所言,不论亲疏,秉公办理。”
“你曾与他有过往来?”
“儿子不敢欺瞒父王,确实在接回妹妹之前便与宋栩有过接触,虽都是些不打紧的,但儿子始终觉得他和别的中原人不同。”
尔汗眼眸微眯,指尖停顿了一秒,“家国之事无小事,切不可将私人的情感带入作战之中,中原人擅长攻心,你千万不能被迷惑。”
他压低了声嗓,语气确是不容置疑:“父王知道,你与尔初自幼感情深厚,但你可有感觉,尔初回来以后就变得有些奇怪?我虽讲不出具体缘由,只是越看越觉得陌生。”
尔妄上前将他扶起,踱步走出殿外,逐字回应道:
“父王放心,妹妹来时我已仔细检查过那串宝石,没有外力破坏过的痕迹,也确实是我车师王室的鸽血晶,宋栩之前从未来过西域,更没有见过妹妹,就算是他有心想做手脚,也断然不能实现。”
尔汗微微颔首,缓了缓神情,接着叮嘱道:
“许是为父想的多了,尔初落难吃了不少苦,性情有些变化也正常,但是那个宋栩,你切不可掉以轻心,至于他殿内的提议,待日后再静静观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