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马贼
一晃隔月,尔初已将车师国的文字尽数学会,她在语言上很有天赋,西域字形字音十分繁复,她却能在几日内悉数记下。
她逐渐了解了这具身体的过往与喜恶,从生活习性到言谈举止,都没有漏出破绽,日复一日,她已将这个新身份刻入脑海,努力扮演着王宫众人心目中的王姬。
借着云渺,尔初还厘清了这王宫内的主要人物,国主虽有众多妾室,但只有王后膝下育有子女:
长子尔炽,号金石将军,常年带着将领驻守在蛇泽;
次子尔列,号银漠将军,携数万兵马屯守疏勒;
只有尔妄与她出生同胞,自幼在王宫内长大,感情深厚。
车师国地处要塞,幅员辽阔,兵力雄壮。
两边的蛇泽和疏勒虽说独立为国,但其根本性质已成附属。
西域之大,车师便是这大漠中当之无愧的最强铁骑。
这些时日来,尔妄对她这个妹妹可谓是宠爱到了极致,比起父王和母后都还要好上许多——
他常带着尔初驰骋在苍茫无尽的大漠里,看风起时黄沙蔽天如怒涛奔涌,风止时沙丘绵延如金浪凝固。
日暮时分,赤霞染穹,驼铃悠悠,与满目的胡杨构出一幅傲然浩荡的卷轴。
界河巡逻时尔妄也会邀她同往,只因那处胡风汉韵交融,物产多样,他记得妹妹最爱吃兑了牛乳、盐巴再加以茯砖熬煮成的糖水,便每每带她去寻。
直到有一日,尔妄突然接到班查统领的一封紧急密函,称界河北岸有马贼作祟。
此伙马贼盘踞月余,内部更是鱼龙混杂,西域人和中原人均掺和其中,平日里小偷小摸地也就罢了,没成想这次竟然趁着入夜狂风乍卷时,里应外合地运走了一车军粮,班查统领这才急着前来上报,此时正在殿外等候觐见。
尔初旁听了事情的经过,便知道机会来了——
国主向来不信任中原人,此事若交由他去定夺,等来的定是尽数剿灭的旨意。
尔妄掌管军中事务不久,他急切地想向父王证明自己的能力,所以此时的他怕是不会去向国主禀明。
“班查,我即刻与你北上,定踏平了这伙贼人的窝点。”
不出所料,尔妄拾起弯刀就欲前往,眼中饱含怒意。
“兄长且慢。”
身后传来尔初的声音。
她快步追上前,轻轻拽住兄长的袖角,语气不疾不徐,如弦上轻语,细细分析开来:
“班查统领方才说,此事涉及到中原人,为保稳妥,妹妹以为应当先去信一封给中原的宋都护,阐明原由,也正好借此机会,试探他那日所言是否真心。”
尔妄先是有些讶异,思忖良久,终是认同了她的想法。
严肃的军营中只余下等待。
黄昏过半,便有先锋禀报接到都护府快马加鞭传来的回信——
是宋栩亲笔所书。
信中言辞滴水不漏,只在信尾处诚恳邀请尔妄在班查统领的沙场中会面商榷。
次日黎明,一支精干的小队悄然离开王城,尔妄换上了便于行动的骑装,当他抵达军粮被劫的地点时,宋栩已在营前等候。
他褪去官服,着一身墨色劲装,衬的他的身姿更为挺拔,随从的士兵也未着盔甲,只打扮成会武功的小厮模样。
见对方到来,宋栩使了个眼色,身旁的卫长寻便来到尔妄面前,躬身呈上一角衣料。
那衣料四周极不均匀,像是被人从身后生生扯下,粗麻的面料虽染了尘土,但其背面印着的朱红色天狐望月图案仍清晰可见。
“青石将军愿与都护府一同探查此案,宋某不胜感激,方才勘探时,在营角处发现此物,应是马贼在与班查统领缠斗时留下的。”
宋栩信步上前,声音清冽如泉水击石。
尔妄翻身下马,与班查互换了神情,便示意宋栩继续往下说:
“这布料上的图案我已派人查验,正是北岸天狐部落的图腾。”
“天狐?”
尔妄皱起了眉,心中疑云更甚。
天狐部落是界河地带最骁勇善战的部落之首,去年中原边将撕毁契约,公然开战,打的戍边军措手不及,是天狐部落的热血男儿自发来到界河参与抵抗,顶住了这猛烈地进攻,一个个死战不退、寸土不让,为援军的到来争取了极大的时间。
此等功臣部落,尔妄的内心自然不相信他们会干出劫持军粮的事情。
可眼下的证据不只是这角衣料,地面上深浅不一的马蹄印也正通往北岸,而北岸地势险峻,又似乎只有天狐部落有劫持军粮的能力。
所以不论事实如何,他都得亲自去探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