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玉帛
那是一处隐蔽的部落,入口处有几个孩童在玩耍,看到有人来立刻惊慌地四处散开。
不多时,一群手持简陋武器的部众紧张地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中原男子,他神色戒备地问:
“你们是什么人?”
班查上前一步,厉色疾言道:
“大胆,青石将军与中原都护来此查案,还不快让开!”
部众闻言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后退。
宋栩注意到几个孩子瘦骨嶙峋,妇女们面黄肌瘦,显然生活艰难。
突然,一个年轻女子从人群中走出,直直地看着宋栩,高声道:
“大人,大人饶命,粮是我们劫的,但我们是迫不得已!”
“闭嘴!下去!”中原男子急忙制止,怒目地盯着来人。
那女子却继续道:“去年界河两岸战火不断,我们逃难到此,首领见是无辜的百姓就接纳了我们,可是...可是今年灾害频发,部落里真的没有粮食了...”她声音哽咽,“我们不想造反,只想活下去...”
男子没等她说完,一把将她拉到人群最末端。
宋栩提步上前,正当他准备问询时,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
那声响由远及近,遥望去只约三五人马,为首的男子独自策马上前,在距尔妄十步处停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地说:
“天狐部落首领巴图拉因劫持军粮,特来向青石将军请罪。”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宋栩仔细打量着这位部落首领,发现他虽为臣服姿态,但背脊挺直,目光坦然,毫无惧色。
尔妄嗔怒道:“好一个胆大包天的马贼头子!给我拿下!”
这时,原本怯懦的部众纷纷涌上前来,将巴图拉围护在身后。
“且慢!”
宋栩怕伤及百姓,赶忙出声劝阻:“青石将军,此人主动投案,必有缘由,不妨听听他还有何话说?”
尔妄斜了他一眼,挥手示意青石军暂且退下。
巴图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苦笑道:“殿下,去年那场仗,我部落男儿死伤大半,今年开春又遇沙暴,实在活不下去了。”
说着,他看向宋栩,目光变得深幽:
“这位想必是宋都护了。”他行了一个标准的西域礼,“我们天狐部落世代生活在边境,见过太多战争,每次中原与西域开战,最先遭殃的就是界河两岸的百姓和我们这些边境部落。”
他解下腰间的部落令牌,双手奉上,表情严肃地认罪道:
“我巴图拉虽然是个粗人,但却知道,抢粮只能救一时,和平方能救一世,今日当着青石将军和宋都护的面,抢粮的罪,我愿一力承担,全凭殿下处置,只求各位放我部落族人一条活路。”
这番话说得坚实有力,连周围的西域士兵都为之动容。
宋栩心中暗赞。
这位看似粗犷的部落首领,竟有如此见识,他回过身看向尔妄,提议道:
“将军明察,此事非他一人所为,若追究下去怕是整个部落的人都难逃干系,劫持军粮虽是大罪,但其情可悯,其志可嘉,若他把劫走的军粮尽数归还,是否可以从轻发落?”
尔妄的眼中溢出同情,他看着昔日可抵军队之勇猛的天狐部落,如今却只剩下三五男儿与这个两鬓斑白的首领。
子嗣渐凋敝,英雄已迟暮。
而最讽刺的是,此刻保护着他们的不是车师国的军队和救济,却是这群老弱妇孺,其中有西域人也好,中原人也罢,都不过是饱受战火摧残的平民百姓。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他们又有什么错呢?
青年将军的心顿感悲凉,交代了班查几句后便率军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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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过后,尔妄便花更多的心思在界河两岸的治理上。
他凿石开路,救济伤患,下令为那场战火中失去亲人的家庭送去口粮与铜钱,与宋栩一同,将粮种、农具、药材分发给各个部落。
接下里的日子里,界河两岸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
中原士兵与西域将士暂放兵刃,一起搬运石料、修缮房屋。
都护府与青石军共同维持秩序,建造界河庇护所,公平分配物资。
百姓们不分你我——
中原的农户利用算筹搭配轮作的粮种,引下清澈的雪水沿着石槽奔涌而入,巧妙化解了战时水源污染的困境。
西域的牧民们鞣制皮革,编织毛毡,以抵御边关连绵的风沙。
自此,烽燧熄而炊烟起,干戈止而桑麻兴。
界河地带,可见稚子逐鸢、老农分茶。
恍若春风度玉门,万物生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