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琳在父亲的臂弯里渐渐睡熟,唐宝熊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到里间榻上,替她掖好被角,转身时眼圈又红了。
唐忠已在外间候着,见他出来便低声道:“老爷,阿忠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唐宝熊缓了缓情绪:“你说。”
唐忠眉头紧锁,道:“老爷,暗桩一早就传来消息,将姑娘打伤的名叫赵崇虎,是贾相从禁军中聘来的教头,武艺高强。此人拳脚功夫了得,在军中有个绰号,叫……赵三拳。”
“赵三拳……赵三拳……”唐宝熊嘴里嘀咕着,拳头忽然攥紧,指尖深深嵌进掌心,他让唐忠附耳过来,压低声音:“你去传令下去,让‘影阁’的人即刻动起来。其一,查清楚这赵崇虎的底细,他的师承、亲友、常去的地方,哪怕是每日吃几碗饭都给我摸透了;其二,盯紧贾相府,看看这赵三拳动手是自作主张,还是贾相授意,若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其三,备好一份厚礼,送去帅府,就说我唐宝熊谢他‘管教’属下有方——记住,礼要重,话要软,但架子不能倒。”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咬牙的狠厉,“三日之内,我要这赵三拳在临安府……彻底消失。”
唐忠脸色一凛,躬身应道:“老爷放心,阿忠这就去办。只是……”他迟疑片刻,眉头皱得更紧,“只是影阁近来在京中行事已够惹眼,前几日才端了户部侍郎的私库,若是再动禁军教头,怕是会引朝廷注目。贾相本就想抓咱们的把柄,这会不会……”
说到此处,他偷瞄了眼唐宝熊的神色,见对方眸中寒意未减,又硬着头皮续道:“阿忠斗胆,要不要换个法子?比如……废了他的功夫,让他再不能伤人,既报了仇,又不至于把事情闹得太大?”
话音刚落,他便见唐宝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连忙补充:“阿忠只是觉得,姑娘还小,不宜树敌过多。若是老爷心意已决,阿忠这就传令影阁,不惜一切代价……”
唐宝熊猛地盯了唐忠一眼,声音里淬着冰:“换个法子?阿忠,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唐忠喉头一动:“回老爷,已有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唐宝熊冷笑一声,“你是影阁的老人,竟忘了我唐家的规矩?伤我家人者,断没有苟活的道理。影阁惹眼?前几日端户部侍郎私库,不就是要让京里那些人看看,我唐宝熊不是软柿子?”
唐忠正要开口,就听唐宝熊接着说:“赵三拳敢对一个稚童下毒手,这不是切磋,是要命!”他深吸一口气,“贾相想抓把柄?他纵容手下行凶时,怎么不想想把柄早被我攥在手里了?”
唐忠的喉结又动了一下:“可是殿前司那边……”
唐宝熊冷声说道:“殿帅收了我唐家三十年的供奉,他心里清楚赵三拳是贾相的人,却装聋作哑放任其在京中横行。我送这份‘谢礼’,就是告诉他,要么他自己清理门户,要么我替他动。”
唐忠再无犹豫,抱拳躬身:“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等等。”唐宝熊叫住他,声音轻了些,“影阁的规矩你懂,动静要小,手脚要净。让他们用‘意外’收尾——比如,比武时不慎被对手失手打死,或是夜里喝多了掉进护城河里。”
唐忠微微点头,片刻后又说:“老爷,还有一事。属下方才接待六姑娘时,发现姑娘颈上的那颗嵌着唐门骊珠的红绳不见了。莫非……”
唐宝熊闻言,身子一颤,那惊慌的模样,简直就像是被人兜头浇了桶冰水,瞬间从头凉到脚。
他猛地转身看向里间,脚步踉跄着就要往里冲,又硬生生顿住——不能惊醒了女儿。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刻意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声音里的颤抖:“你说什么?骊珠不见了?”
见他脸色煞白,唐忠的嘴唇也紧抿成一条直线,忙道:“属下也是方才才发现,姑娘衣襟空荡荡的,红绳确实没在……”
“这、这不可能!”唐宝熊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那是她娘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她从不离身的!”
他来回踱了两步,双手在身侧紧握又松开。这骊珠可不是寻常遗物,蓝幽幽的光泽里藏着的,是一把钥匙,事关唐门百年的根基,是多少人觊觎的秘密。
他清楚的记得,四个月前,自己在靖安侯府的宴席上看见唐琳时,女儿的胸口还挂着那串骊珠,可仅仅只分别了四个月,女儿就受了这么重的伤,连骊珠也不见了,难不成……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进脑海,唐宝熊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带着痛。他猛地看向唐忠,眼神锐利如刀:“去!把方才送琳儿回来的马车、经过的路,还有她受伤的地方,一寸一寸地给我搜!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珠子找回来!”
“怕是来不及了。”唐忠叹息道,“这一路上都是我们的人在护送,阿忠敢以人格担保,他们当中没有一人会觊觎姑娘项间的骊珠,所以珠子只可能在相府某处角落。”
“那就去找啊!”唐宝熊心急如焚。
“老爷,您想想,那相府是什么去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府里的门客幕僚更是个个精明如鬼。骊珠若真是掉在相府,此刻恐怕早被他们拾去了。”唐忠顿了顿,见唐宝熊脸色愈发难看,又补充道,“更要紧的是,贾相那人最是多疑。若是有人在府中捡到骊珠,认出那是唐门的物件——”
“够了!”唐宝熊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叱。他自然明白唐忠未说出口的话。骊珠上的纹路藏着唐门密室的机关图谱,一旦被贾相认出来历,必然会顺藤摸瓜追查下去。到那时,别说要对付赵崇虎,整个唐门都可能被拖入灭顶之灾。
唐忠垂眸道:“属下以为,当务之急不是找珠子,而是要治好姑娘的伤。姑娘这次伤得极重,寻常大夫怕是难有成效。属下倒想起一人。”
“什么人?”
“药王谷,温逐流。”唐忠答。
“温逐流?”唐宝熊眉峰一蹙,“你是说那个老毒物?他性子孤僻得紧,且从不涉足江湖纷争,他肯出手?”
“此人虽古怪,医术却堪称一绝,尤其擅长调理外伤,当年连曹世雄将军被箭矢穿胸的重伤,都是他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唐忠沉声说,“只是想请他出手,需得破他定下的三条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条,破晓之前不治。他说夜属阴,血气内敛,此时施针用药易伤根本,非得等天光大亮才能动手。”唐忠缓缓道,“第二条,过午之后不知。午时一过,他便闭门谢客,任谁求上门都只当没听见,绝不出手。”
唐宝熊指尖微动。这两条合起来,便是说温逐流只在清晨到午时之间可能接诊,时间卡得极紧。他追问:“第三条呢?”
“第三条最是刁钻——无伤无病不治。”唐忠眉头又皱了几分,“他说自己的针药是用来救命的,不是给人调理身子的,若病人没见真伤真痛,他连门都不会开。”
“倒是个有怪癖的老头。”唐宝熊沉吟片刻,“这么说,眼下倒正好合了他的规矩?琳儿有伤在身,只要等明日破晓,便可去请他?”
“是。”唐忠点头,“只是温逐流居无定所,近来听说在城南吴山坊的一间破庙里暂歇,属下需得连夜去守着,免得天亮时找不着人。再者,那老头极好茶,属下备些顶级的雨前龙井带去,或许能让他多几分耐心。”
唐宝熊看向里间,女儿熟睡的呼吸声隐约传来,他转头叮嘱:“去吧,不惜一切代价请他来。只要能治好琳儿,什么条件都答应。”
“阿忠明白。”唐忠抱拳,转身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的小姑娘。窗外月色渐沉,离破晓尚有两个时辰,他得赶在天亮前找到温逐流,这是眼下能救唐琳的唯一指望了。